第175章 求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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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為政就像治水,硬堵不如疏導。您要興修水利,本來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但工程浩大,要花錢用人,更要上下齊心才行。要是遇到阻力,不妨先摸清情況,該明查就明查,該暗訪就暗訪。有時候,借力打力,比直接硬碰硬更管用。”

這話說得含蓄,可意思明白。

縣衙裡有人作對,你得先摸清底細,再想辦法破局。

孫縣令眼神一凝,深深看了吳涯一眼。

半晌,他忽然笑了:“你今年真的才十六?”

“是。”

“十六歲,有這麼長遠的見識。”孫縣令搖頭嘆道,“後生可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沉默片刻才道:“本官來如意縣半年,剛開始躊躇滿志,想要有一番作為。可如今,才知道世事的艱難。你今日這番話,我記下了。”

吳涯也起身:“學生妄言,請大人恕罪。”

“何罪之有?”孫縣令轉身,“吳涯,你是個明白人。日後如果得空,可以常來縣衙坐坐。本官需要聽得進真話的人。”

這是明確的招攬了。

吳涯拱手:“學生遵命。等家中的旱情好轉了,一定登門拜訪。”

兩人又聊了些學堂的見聞,氣氛越來越融洽。

孫縣令沒有一點官架子,吳涯也從容應對,一個時辰不知不覺過去。

臨別時,孫縣令親自送吳涯到門口,對候在外頭的夫子道:“此人是可造之材,還請夫子悉心教導。”

夫子連連應下了,臉上光彩煥發。

回去的路上,夫子按捺不住激動,低聲對吳涯道:“你可知道,孫大人從來沒有單獨見過縣學的生員!就算是那幾位秀才,也難得他的青眼!吳涯啊吳涯,你這是入了縣尊大人的法眼了!”

吳涯只微微一笑,沒說話。

回到學子的住處,同窗們早就得到了訊息,紛紛圍上來打聽。

吳涯只簡單說“縣尊大人問了一些家鄉的旱情”,便藉口溫書回了房。

可這一下午,再沒有人敢像從前那樣,當他是個普通的童生。

傍晚用飯時,吳涯獨自坐在角落,慢慢吃著簡單的飯菜。

他想起孫縣令,想起書中那個中了埋伏而死的縣令。

合作麼?

或許可以試試。

至少這位孫大人,看起來是個真心想做事的人。

而他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活得好,也需要一些助力。

……

吳涯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堂屋裡點著油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他還沒進屋,就聽見裡頭傳來吳多福的聲音,低沉沉的,像是在說什麼要緊事。

“回來了?”張金花第一個看見兒子,忙放下手裡的針線活,“吃飯了沒?灶上還溫著粥。”

“在鎮上吃過了。”吳涯笑著應了聲,脫下褂子掛在門後。

吳多福坐在八仙桌旁,手裡捏著旱菸杆,卻沒點著。

他抬眼看了看吳涯,清了清嗓子:“鐵牛啊,過來坐,有事跟你說。”

“咋了爹?”吳涯拉開條凳坐下。

吳多福抽了口不冒煙的煙桿,才緩緩開口:“村裡要辦求雨祭典,定在後日。祠堂商量過了,點名要你參加。”

吳涯眨了眨眼:“求雨?這不是該找村長和長輩們主持嗎,我才多大歲數?”

“你是山神娘娘看中的人。”吳多福打斷他的話,語氣篤定,“去年那事兒,村裡人都記著呢。大難不死,這不是山神娘娘的庇佑是啥?老族長說了,有你參加,求雨靈驗的機會更大。”

張金花在旁聽著,眉頭就皺起來了:“他爹,鐵牛還得唸書呢!這來回折騰又得好幾天,功課落下咋辦?”

“婦道人家懂什麼!”吳多福把煙桿往桌上一磕,“書要念,村裡的事兒也得管。咱吳家在萬福村紮根幾代人了,這種大事不出力,往後在村裡怎麼抬頭?”

“可是……”

“娘,沒事。”吳涯連忙打圓場,“我去就是了。王先生那兒的功課,我路上帶著看,耽誤不了。”

張金花還想說什麼,但看著兒子爽快的樣子,又看了看丈夫嚴肅的臉,嘆了口氣:“那,可要穿厚一點,聽說祭典得在山神廟守一宿呢。”

這時候,門外傳來一聲冷哼。

韋氏端著個木盆從堂屋前走過,盆裡裝著洗好的衣裳。

她斜眼瞅了瞅四房這邊,嘴裡嘟囔著:“喲,四弟可真是忙人,又是念書又是求雨的,趕明兒是不是要上天跟龍王喝茶去?”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屋裡人聽見。

吳多福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吳涯卻先笑了:“大嫂說笑了,我這就是去湊個人數。真要論跟龍王說話的本事,還得是咱爹這樣德高望重的長輩。”

這話說得吳多福臉色好看了些。

韋氏被噎了一下,撇撇嘴,端著盆快步往後院去了。

“甭理她。”吳多福擺擺手,“大房就那個脾氣,見不得旁人好。”

張金花小聲接話:“她那是眼紅鐵牛唸書有出息。”

“行了。”吳多福站起身,“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後日一早,去祠堂集合,記得穿那件青布衫,乾淨點。”

“曉得了爹。”

吳多福這才點點頭,揹著手往自己屋去了。

張金花拉著吳涯又囑咐了一陣,直到吳涯再三保證會照顧好自己,她才放心去收拾碗筷。

吳涯回到自己的屋子,推門就見黎巧巧正坐在炕沿上縫補什麼。

“都聽見了?”吳涯問。

“嗯。”黎巧巧抬起頭,手裡針線不停,“求雨是大事,村裡重視正常。不過……”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你真信這個?”

吳涯在她旁邊坐下:“信不信另說,但村裡人信。去年那事兒之後,我在他們眼裡多少比較特別一些。這種時候站出來,對咱們家在村裡的處境有好處。”

黎巧巧抿嘴笑了:“你這思想覺悟,可不像個十六歲少年。”

“本來就不是。”吳涯也笑,隨即正色道,“不過話說回來,這種傳統儀式能凝聚人心,總比人心惶惶強。”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夜深了,外頭徹底靜下來。

黎巧巧吹熄了油燈,黑暗中,吳涯摸到枕下那把同心鎖。

再睜眼時,他們兩個人已經進入了同心鎖空間裡。

“你先歇著,我把今天拍的素材整理一下。”黎巧巧說著就坐到了電腦前。

吳涯倒了杯水遞過去:“又是在鎮上拍的那些?”

“嗯,集市,店鋪,行人,還有咱們吃飯那家小館子。”黎巧巧開啟資料夾,螢幕上出現一段段影片,“我想做個古代鄉鎮一日遊系列,慢慢剪,等以後有機會……”

她沒說完,但吳涯懂。

等以後有機會回現代,或者哪怕只是在這個時代有了立足之地,這些記錄都有它們的價值。

吳涯拉過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我看看。”

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段集市錄影。

熙熙攘攘的人群,吆喝叫賣的小販,挑著擔子的農夫,挎著籃子的婦人……

鏡頭平穩地移動著,偶爾會停在某個有趣的攤位上。

“這裡,”黎巧巧暫停畫面,指著角落裡一個賣竹編的老漢,“我想給這段加個特寫,配上文字說明,講講這種傳統手藝。”

“可以。”吳涯湊近看了看,“不過別太明顯,咱們現在可沒條件做專業的特效。”

“知道啦,就用簡單的淡入淡出。”黎巧巧笑著推了他一下,“你去躺著吧,今天跑一天不累啊?”

“累是累,不過看看你這個,比躺著有意思。”

這話倒不假。

看黎巧巧剪輯影片,是吳涯在這古代生活中難得的放鬆時刻。

那些現代化的操作介面,那些熟悉的剪輯手法,總讓他恍惚間覺得自己還在原來的世界。

黎巧巧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將一段段影片拖進時間線,調整順序,裁剪長度。

偶爾她會停下來,歪著頭思考,配什麼背景音樂合適。

“這段街景,用輕快的民樂應該不錯。”她自言自語。

“我那隨身碟裡有幾首以前存的。”吳涯起身去翻角落的箱子,“不過,別用太現代的曲子,和畫面不搭。”

“放心,我有數。”

兩人一個找音樂,一個繼續剪輯。

過了一個多小時,黎巧巧伸了個懶腰:“差不多了,今天就到這裡。明天再調調色,加字幕。”

吳涯看向螢幕,一段十分鐘左右的影片已經初具雛形。

從清晨開市到黃昏收攤,完整記錄了一個古代小鎮集市的一天。

“挺好。”他真心實意地說,“真實,自然,沒有刻意擺拍。”

黎巧巧關了電腦,轉過身來:“對了,你真要去參加那個求雨祭典?”

“嗯,答應了。”

“會不會有什麼危險?”她猶豫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現在畢竟是山神娘娘看中的人,他們會不會對你有什麼特別的要求?”

吳涯明白她的顧慮。

在這個信鬼神的時代,被貼上這種標籤,有時候未必是好事。

“應該就是走個過場。”他說得輕鬆,“老族長精明著呢,讓我參加多半是為了安定人心。真要有啥特別的任務,早就單獨囑咐我了。”

黎巧巧點點頭,但眉頭還是沒完全舒展:“反正你小心點。這種集體儀式,情緒容易傳染,別被架上去下不來。”

“知道。”吳涯握住她的手,“我有分寸。”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才在床上躺下。

黎巧巧側過身,看著吳涯的側臉:“你說,要是真求來雨了,他們會不會更覺得你特別?”

“那要是求不來呢?”吳涯反問。

“求不來,大概會說心不誠,或者別的什麼理由。”黎巧巧想了想,“總之,信這個的人,總能為結果找到解釋。”

“是啊。”吳涯望著天花板,“所以咱們做好咱們的就行。參加祭典是對村裡的尊重,但真指望我呼風喚雨,那可就找錯人了。”

黎巧巧輕笑一聲:“你要是真能呼風喚雨,咱們也不用愁怎麼發家致富了。”

“可不是嘛。”

說笑間,睏意漸漸上來了。

吳涯閉上眼,腦子裡卻還在想著後日的求雨。他不是不信這些,只是更信事在人為。

這麼想著,他漸漸沉入夢鄉。

空間裡安靜下來,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祠堂那邊還亮著燈,幾個老人和村長還在商議求雨的細節。

香燭、供品、祭文、儀程,一樣樣都要安排齊全。

……

從求雨祭典回來,已是三日後的傍晚。

吳涯踩著夕陽的餘暉走進院子,一身塵土。

祭典比他想的要累,不是體力上的,是心神上的。

“回來了?”黎巧巧從灶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洗洗手,飯快好了。”

吳涯應了聲,打了盆井水,把臉埋進去。

涼意沁入皮膚,才覺得精神了些。

夜裡,兩人又進了同心鎖空間。

一進來,黎巧巧就長舒了口氣,直接癱坐在沙發上:“可算能鬆快鬆快了。你這幾天不在,大房那邊天天陰陽怪氣的,問我你是不是真要成半仙了。”

吳涯苦笑:“村裡人也差不多。祭典上,老族長讓我站在前排跟著念祭文。好幾回,我都感覺後背快被目光燒穿了。”

“求雨有效果嗎?”

“下了點毛毛雨,地面都沒打溼。”吳涯搖搖頭,“不過老族長說,這是山神娘娘給的徵兆,大雨還在後頭。大家居然也都信了。”

黎巧巧抿嘴笑:“信則靈嘛。”

她起身去開電腦,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對了,你上次說在縣城見到孫縣令了?他那邊情況如何?”

提到孫縣令,吳涯臉色一變。他走到桌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見了。人比我想的還要正。”

“正?”

“嗯,一身舊官服洗得發白,衙門裡冷鍋冷灶的。聽衙役說,他俸祿多半貼補窮苦百姓了。我過去時,他正為春耕缺水發愁,桌上堆滿了各鄉報上來的文書。”

黎巧巧也坐下來,認真聽著。

吳涯繼續說:“我以吳家的名義捐了些錢糧,他推辭再三才收下,還非要立字據,說等年景好了一定歸還。”他頓了頓,“這樣的人,在眼下這個吃人的世道,真是難得。”

“確實難得。”黎巧巧輕聲道,“那咱們之前想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往下說,但,彼此都明白指的是什麼。

瓦當山的銀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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