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顯靈(1 / 1)
張金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丈夫說得對,可那豆腐坊是她幫著一手張羅起來的,停了,就像割她的肉。
“停多久?”她聲音發顫。
“不知道。”吳多福搖搖頭,“等下雨吧。雨來了,一切就好了。”
話雖這麼說,可誰都知道,這場雨什麼時候來,誰也不知道。
晚飯時,氣氛格外沉悶。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一小碟鹹菜,就是晚餐。
小香荷扒了兩口就不吃了,小聲說:“奶奶,我想吃豆腐。”
張金花眼淚差點掉下來,忙別過臉:“乖,等下雨了,奶奶給你做一大鍋。”
香荷懂事地點點頭,可眼睛還眼巴巴地看著空了的豆腐板。
夜裡,張金花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推了推身邊的吳多福:“當家的,你說,這旱災啥時候是個頭啊?”
吳多福也沒睡,盯著漆黑的房梁:“不知道。”
“咱家那點存糧能撐多久?”
“省著吃,兩個月吧。”
“兩個月後呢?”
吳多福沒回答。
張金花知道答案。兩個月後要是還不下雨,全村都得捱餓。到時候,別說豆腐坊,怕是連人都保不住。
她想起白天祠堂前那些眼神,想起那些陰陽怪氣的話,心裡又委屈又憤怒。
“睡吧。”吳多福翻了個身,“明天還得早起。”
張金花閉上眼,可眼淚還是從眼角滑下來。
灶房那邊傳來輕微的響動。
黎巧巧起來喝水,她走得很輕,舀水的聲音也很小,像怕驚動什麼。
張金花聽著那細細的水聲,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無力感。
這日子,怎麼就過成這樣了?
……
天剛亮,老吳家院子裡靜悄悄的。
要是擱往常,這會兒豆腐坊早就忙活開了。
可今兒個,啥動靜都沒有。
張金花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裡撿著豆子,眼睛卻望著井臺那邊發呆。
井口蓋著塊厚木板,上頭壓了兩塊石頭。自從井水見底,這木板就沒挪開過。
黎巧巧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碗粥,看見婆婆那副樣子,心裡不是滋味。
她走過去,把粥遞過去:“娘,喝點粥。”
張金花回過神,接過碗,卻沒喝,只嘆了口氣:“巧巧啊,你說這井,還能出水不?”
“能的,娘。”黎巧巧挨著她坐下,“興許過兩天就緩過來了。”
這話說得她自己都不太信。
井榦了就是幹了,哪那麼容易緩過來?可昨晚她和吳涯商量好了,今天得把這事兒給解決了。
正想著,吳涯從屋裡出來了。
他拎著個木桶,故意往井臺那邊走。
“鐵牛,你幹啥去?”黎巧巧揚聲問,聲音脆生生的,生怕屋裡人聽不見。
吳涯回頭,也提高嗓門:“我去搖點水,澆澆菜園子。昨兒個看那些菜秧子都蔫了。”
“井裡還有水嗎?”黎巧巧站起身,跟著走過去,“我跟你一塊兒看看。”
兩口子一唱一和的,動靜鬧得不小。
堂屋裡,張金花果然放下碗,也跟了出來。西
二房媳婦袁氏推開窗子往外瞅,三房媳婦柳氏正晾衣服,也停下手往這邊看。
吳涯走到井臺邊,故作費力地搬開石頭,掀開木板。
黎巧巧湊過去,往井裡一瞧,隨即驚呼一聲:“呀!水!有水了!”
張金花一聽,三步並作兩步趕過來:“啥?有水了?”
“娘您看!”黎巧巧指著井裡,臉上滿是驚喜,“水漲上來了!昨兒個還見底呢,今兒個就這麼多!”
張金花扒著井沿往下看。井裡頭黑洞洞的,可藉著晨光,能看見水面泛著光,確實有水!
而且看那水位,離井口也就四五尺的樣子,比前幾天幹得只剩個底強多了!
“真的出水了!”張金花聲音都顫了。
袁氏和柳氏也跑過來了。袁氏性子急,搶到井邊往下瞅,隨即拍手道:“哎喲喂!真是!水回來了!”
柳氏細聲細氣地說:“我看看,哎呀,真不少呢。”
吳涯這會兒已經放下水桶,搖動軲轆。
軲轆“吱呀吱呀”響著,水桶沉下去,再拉上來時,裡頭裝了滿滿一桶水。
“娘,您看。”吳涯把水桶提到張金花跟前。
張金花伸手掬了一捧水。水涼絲絲的,從指縫漏下去。她盯著手裡的水看了半晌,眼圈忽然紅了。
“山神娘娘顯靈了,一定是山神娘娘顯靈了!”她喃喃道,聲音帶著哭腔,“我早上才去拜過,這就給水了!”
黎巧巧和吳涯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昨晚他倆用同心鎖回了趟現代公寓,接了足足兩大缸自來水,一點一點倒進井裡。
忙活了大半夜,才讓水位漲上來這麼些。累是累,可看婆婆這高興勁兒,值了。
“娘,這是好事兒,您哭啥。”黎巧巧扶住張金花,“有水了,豆腐坊就能開工了。”
張金花抹了把眼睛,點點頭,又搖搖頭:“先不急。水是有了,可不知道能撐多久。”她轉身對圍過來的家人說,“這事兒,誰也不許往外說!聽見沒?”
眾人都點頭。袁氏道:“娘放心,咱們又不傻。這節骨眼上,誰家不缺水?要是讓人知道咱家井出水了,還不得都來借?”
“就是。”柳氏小聲附和,“咱自家先用著,悄悄的。”
張金花這才放心些,又囑咐吳涯:“鐵牛,你再打桶水上來,我看看水咋樣。”
吳涯應了聲,又搖上來一桶。這桶水更清,連點泥沙都沒有。
那是當然的,自來水嘛。
張金花仔細看了看,又嚐了一口,眉頭舒展開來:“水還挺甜。行,咱家這回算是緩過來了。”
正說著,其他幾房的人也陸續起來了。
聽說井出水了,都跑來看。吳家幾個孫子孫女也圍過來,嘰嘰喳喳的,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
“奶奶,真的有水了?”大房的孫子哲潯問。
“有啦!”張金花臉上終於有了笑模樣,“哲潯,去,把你爹昨天挖的那些野菜洗洗,今兒個中午咱們吃野菜糰子!”
“好嘞!”栓子高興地跑去拿野菜。
吳鐵柱蹲在井邊看了半天,撓撓頭:“怪了,這井榦了好些天,怎麼說出水就出水了?”
吳鐵生道:“許是地下水源又通了。我聽說,有的井就是這樣,幹一陣,又出水一陣。”
“管它咋出的水,有水就行!”吳鐵根已經拎著桶去打水了,“我先挑兩桶,把水缸灌滿。這幾天可把我渴壞了。”
一家人忙活起來。打水的打水,洗菜的洗菜。
黎巧巧和吳涯站在井臺邊,看著這景象,心裡都鬆了口氣。
“虧得昨晚累那一場。”黎巧巧小聲說。
吳涯點點頭:“值了。看娘高興的。”
確實值了。
張金花這會兒像是換了個人,腰板挺直了,臉上有光了,聲音都響亮了許多。
早飯時,桌上難得有了笑聲。
野菜糰子雖然粗糙,可配上新打上來的井水煮的粥,大家都吃得很香。
張金花一邊吃,一邊說:“今兒個豆腐坊再歇一天。明兒看看情況,要是水還這麼多,咱們就開工。”
袁氏問:“娘,不再等等?萬一水又少了呢?”
“等一天看看。”張金花道,“要是明兒個水位沒降,那就是穩住了。咱們就開工。要是降了……”她頓了頓,“就再想轍。”
黎巧巧知道婆婆這是謹慎。
井水突然回升,確實蹊蹺。可她們總不能天天往井裡倒自來水吧?那不得累死?
得想個長久的法子。
正想著,吳涯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黎巧巧看他,見他微微搖頭,便明白了。
先別急,走一步看一步。
吃完飯,各房去忙各的。張金花把黎巧巧叫到跟前:“巧巧,你今兒個跟我去趟山神廟。”
“去山神廟?”黎巧巧一愣。
“嗯。”張金花壓低聲,“井水突然回來,我得去還願。早上許了願,這會兒靈驗了,不去謝恩說不過去。”
黎巧巧心裡好笑,面上卻恭敬:“好,我跟娘去。”
婆媳倆收拾了些供品。
幾個野菜糰子,一小碗米,還有黎巧巧之前做的幾塊糖糕。用籃子裝了,蓋上布,悄悄出了門。
路上遇到同村的婦人,打招呼問:“金花嬸子,去哪兒啊?”
張金花笑呵呵道:“去地裡看看。”
“喲,還有閒心看地呢?你家井還沒水?”
“快了快了。”張金花含糊過去,“總會有的。”
等走遠了,黎巧巧才小聲道:“娘,您真信是山神娘娘顯靈?”
張金花看了她一眼:“信不信的,心裡得有個念想。這井水早不回晚不回,偏偏我拜了山神就回了,你說巧不巧?”
黎巧巧沒接話。確實巧,巧得不能再巧了——因為那是她和吳涯人為的。可這話不能說。
山神廟在村後山腳下,不大,就一間小屋,裡頭供著個泥塑的山神像。
香爐裡插著好多燒剩的香梗。
張金花把供品擺上,點了三炷香,恭恭敬敬跪下磕頭。黎巧巧也跟著跪了。
“山神娘娘在上,信女張金花謝娘娘賜水之恩。”張金花低聲唸叨著,神情虔誠。
黎巧巧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暗暗下了決心。不管怎麼樣,得幫這個家渡過難關。
從山神廟回來,日頭已經老高了。
院裡,幾個孩子正在玩水。吳涯打了桶水放在那兒,讓他們洗手洗臉。孩子們嘻嘻哈哈的,把水撩得到處都是。
要擱往常,張金花早該罵了:“作死啊!糟踐水!”
可今兒個,她只是笑著搖搖頭:“這幫皮猴子。”
黎巧巧也笑了。
……
黎巧巧和吳涯從山神廟回來,一路上聽見的全是吵嚷聲。
村東頭老劉家,兩口子正為半桶水撕扯。劉嬸子抱著桶不撒手,聲音帶著哭腔:“就這點水了,還得撐三天!你全澆了菜,人喝什麼!”
劉叔急赤白臉的:“菜再不澆就死絕了!到時候連野菜都沒得吃!”
再往前走,是村西趙家。
趙奶奶坐在門檻上抹眼淚,小孫子趴在她腿上,嘴唇乾得起皮,小聲哼唧:“奶奶,渴……”趙奶奶拍著他的背,喃喃道:“乖,再忍忍,再忍忍。”
水井邊聚了幾個人,都伸著脖子往井裡看。
井早就幹了,只剩個黑窟窿。有人扔塊石頭下去,半天聽不見水聲,只有石子滾落的悶響。
“完了,全完了。”有人嘆氣,“再沒水,真得逃荒了。”
“往哪兒逃?聽說外頭旱得更厲害。”
“那總不能等死吧?”
黎巧巧攥緊了吳涯的手。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可心裡想的是一件事。
得做點什麼。
晚飯後,天剛擦黑,黎巧巧和吳涯就溜出了門。
張金花還在堂屋裡唸叨山神娘娘顯靈的事兒,沒注意他們。
兩人沒往村裡走,反而往後山去。山路難行,好在有月光,勉強能看清道兒。
“去哪兒?”吳涯低聲問。
“我知道有個地方。”黎巧巧喘著氣,“以前聽村裡老人說過,後山有個廢泉眼,早些年出水挺旺的,後來不知怎麼就幹了。”
吳涯明白了:“你想往那兒倒水?”
“試試。”黎巧巧點頭,“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全村人渴死。”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了半個時辰,終於到了地方。
那是山腰一處凹陷,中間有個臉盆大的坑洞,裡頭積了點雨水,早就發綠了。
周圍長滿雜草,確實像廢棄很久的樣子。
“就這兒。”黎巧巧四下看看,沒人,“咱們進空間。”
兩人手拉手,意念一動,周遭的景象瞬間扭曲。再睜眼時,已經站在了現代公寓的露臺上。
可眼前的景象,讓兩人都愣住了。
露臺外,不是熟悉的城市夜景,而是一片汪洋。
水。到處都是水。
雨還在下,豆大的雨點砸在水面上,噼裡啪啦的。
“這……”黎巧巧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吳涯臉色也變了。
他掏出手機,有訊號。螢幕上彈出幾條訊息,全是助理劉維發的:
“吳總,京海特大暴雨,全市內澇嚴重。”
“黎小姐的公寓那片淹得最厲害,水位已經到二樓了。”
“您在哪?需要救援嗎?”
最後一條是半小時前發的:“雨還在下,氣象局說可能還要持續三天。”
黎巧巧湊過來看,看完,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念頭。
幾乎是同時開口:
“把這裡的水,引到那邊去!”
話一出口,兩人眼睛都亮了。對啊!現代世界洪水氾濫,古代世界乾旱缺水。
這不正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