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羞、惱(1 / 1)
長安連著下了幾場雨,真個是風捲花落柳殘。惹得長安百姓無不謾罵老天爺,這雨春日裡不下,夏日裡不下,偏偏要等到秋日裡再下。
叫罵之餘,市井坊間多是盛讚靈佑王之聲。那先前領過糧的也就罷了,前日一夜光景,長安二十萬百姓裡不曾領過糧食的,清早起來忽而發覺家中多了幾袋稻穀。
那稻穀依著家中人口,不多不少,正好每人半石。大災之年,這半石糧食省著吃足夠支應小半年的。更何況這糧食是按著人頭分的,老幼都是半石。
家中老人、幼子哪裡吃得了這般多?這勻一勻,這些糧食足夠吃到明年開春的。
得了實惠,百姓們自然感恩戴德,一時間靈佑王廟香火鼎盛,有香客甚至要等上一個時辰光景才能輪到其上香。
長安百姓卻不知,非止長安城中的百姓得了稻穀,幾日光景,長安周邊鄉野,盡數得了靈佑王與城隍發放的米糧。
各處城池外聚攏的災民散去,市井恢復如常,便是那騰貴的米價也是一日三變。徑直從每鬥二兩五錢跌成了每斗六錢銀子。
各地官吏不知其故,待掃聽清楚,趕忙上書長安。其中不少父母官耐不住下頭百姓央求,便在信中明言要在當地為靈佑王立廟。
這今日撫臺張本忙得腳不沾地,張巡撫頹唐幾日,與幕僚商議過後重整旗鼓,四下派出人手嚴查秦王府侵佔民田事宜。標營連出,破了幾處不法王莊,很是收繳了一些糧食。
待其回返長安,見過屬下知府、縣令公文,頓時驚愕不已。仔細點算,不過外出五日光景,三秦竟有半數府、縣得了靈佑王與城隍饋贈米糧。
張本立刻叫幕僚點算人口,粗略一算,這放出的糧食加起來豈不是有一百五十萬石之多?
算過之後,幕僚倒吸涼氣,張本更是揪斷了鬍鬚尚不自知。
“部堂,此事……該當如何啊?”
張本思忖半晌,隨即下了決斷:“速去請玄機府供奉,問明靈佑王與都城隍所施米糧到底從何而來。”
屬下官吏庸碌,只道大災之年有陰神施糧於百姓乃是好事。張本位居中樞十幾年,考量自然與這些地方官不同。
大災之年,賑濟本就是朝廷的差事,如今朝廷不曾做到,反倒讓陰神做到了。三秦百姓雖然暫且安穩下來,可這心中只怕沒了對朝廷的敬畏,這哪裡是好事?
幕僚飛奔而去,卻不曾將玄機府供奉請來,回來只道此事源自靈佑王,別的一概不知。
張本頓感頭疼,當即寫下上奏文書,讓人六百里加急送往金陵。
這奏表剛送走,幕僚便來稟報,說是標營教習郭進求見。
這些時日郭進師兄妹三人跟著張本東奔西走,有幾處王莊還是這三人仗著身手開了門,這才省了標營傷亡,可謂立下了汗馬功勞。
張本極為欣賞郭進,當即命人將其帶入二堂。
須臾光景,郭進、張興、喬二孃進得二堂,見過禮之後,張本問起請見緣由,師兄妹三人對視一眼,那最為能說會道的張興便道:“啟稟撫臺,今日我等休沐,在城中瓦子偶遇江湖上的朋友,聽得了一樁事,想著還是要稟報了撫臺知曉。”
“哦,何事?”
張興便道:“那人自湖廣而來,說十數日前有一男一女於沅江沿岸米市大肆採買稻穀,且豪擲千金、從不賒欠。粗略點算,那一男一女只怕採買了不下三百萬石稻穀。”
張本皺眉,不知張興其意。
堂下喬二孃拱手道:“撫臺,那採買糧食的就只一男一女,隨從一個也無。談了價錢,當場付銀錢,隨即也不讓人裝船,反倒去得米倉裡放出一圖,揮袖間無論多少稻穀,都盡數入得那寶圖之中。”
“啊?”
張本驚駭,這才將最近陰神施糧的怪事與此事勾連起來。那陰神又非天上神仙,哪裡變化得出糧食?如今卻是知曉了,只怕這稻穀便是源自那寶圖在身的一男一女。
張本急切道:“可知那一男一女身世?”
堂下三人頓時閉口不言,卻各有思量。
此前求上門去,只道吃了薛仙長閉門羹。如今想來,這哪裡是閉門羹?人家薛仙長分明早已有了謀算,這才指點三人去求靈佑王。
如今果然,靈佑王廟接連施糧,更是施展法力,幾日便將糧食施出去大半個三秦。
高人高人,何為高人?閒時隱姓埋名,天下遭難挺身而出,事斃拂衣而去,於功名利祿全不在意!這才是真真正正的有道高人!
可笑自己這般凡夫俗子不曾領會仙長之意,甚至還有怨懟之言……
郭進一張古銅色的面孔暗自漲紅,心中羞愧不已;張興想入非非,只道此番果然結識了高人,就是不知能不能得了高人賞識,也分潤些好處;喬二孃與有榮焉,欣喜不已。
張本目光掃過三人,乾脆引了郭進入偏廳問詢。
二人落座,張本親自斟茶,溫言一番,郭進到底將此事前後說將出來,直把張本聽得瞠目結舌。
“那位……薛仙長是何方高人?”
郭進便道:“都說是華鎣山玄元觀傳人,擅使先天符咒,不過薛仙長從來不認。”
“玄元觀?本官倒是聽聞過。”
張本只是客套話,莫說是一介文官,便是名門大派的弟子,也多有不知曉玄元觀的。
張本本能覺著這等神仙人物不該流落在外,理應由朝廷掌控,便出言道:“郭教習,若本官上書朝廷為其請封——”
“不可!”郭進斷然道:“撫臺明鑑,那薛仙長神仙一般的人物,便是道門列位真人也要禮敬有加,求的又是通天大道,哪裡會在意朝廷封賞?”
張本眉頭深鎖,頓時心生厭惡。名教子弟,最煩僧道之流。一是不事生產,空耗國力;二是超然物外,不受掌控。
聽得郭進此言,張本頓時興致闌珊。
出言道:“既如此,那郭教習代本官拜訪一遭,若薛仙長有所求,教習再告與本官。”
郭進躬身應下,心中卻想著自家兄長為何還不來。沒有兄長幫著遮掩,自己如何好意思再次登門?
………………………………
秦王府,寢宮。
啪——
酒盞摔得粉碎,侍立一旁的太監趕忙連連擺手,殿內鶯鶯燕燕一陣風也似的退下,只餘下高座上的秦王怒目而視。
“王爺,屬下無能。”
“你是無能!”秦王說道:“青主那麼老大一根竹子,哪能神不知鬼不覺就沒了?”
那單膝跪地的侍衛低頭不語。
良久,秦王嘆息一聲,道:“罷了,是額滴跑不了,不是額滴尋不到。”
太監立馬奉承道:“王爺心性豁達,奴婢自愧不如。”
“少拍馬屁,額瞧著你方才一直眼珠子亂轉,是不是有事情要說?”
“王爺英明,”太監躬身道:“王爺,那張本外出五日,連查了王爺六處隱匿王莊,抓了幾個人手,還抄走了不少糧食。”
“幾個莊子,給他。”秦王毫不在意道:“額那金陵的大侄子瞧額不順眼,那要是不讓張本出口氣,額怕這秦王以後就得改了宗。聽說大侄子很寵福王,說不定把額處置了,騰出位置就給了那福王。”
太監心中急切,說道:“王爺,就算顧忌聖上,也不好任憑那張本胡作非為啊?庫房先前被盜,如今王府裡用度吃緊,奴婢等吃糠咽菜倒是無妨,總不好苦了王爺與世子。”
“有道理。”秦王思忖一陣:“你去跟黃布政使商議商議,總不好讓那張本胡來。”
大周十三省,每省設三司,既為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揮使司,照理來說布政使才是一省最高長官,可實際上三司各行其是,互相牽扯。於是這才設了巡撫一職,用於總督一省事務。
太監應承下來,暗自欣喜。
秦王說過此時,又看向侍衛:“那和尚跟道士可尋到了?”
侍衛道:“回王爺,尋是尋到了,不過……”
“嗯?”
“那和尚好似修了閉口禪,什麼都不說。道士也連說不可言。只怕前番出手之人來頭極大,不然也不會讓一僧一道如此忌諱。”
秦王氣笑了:“額就不信,他來頭還能比額還大?和尚不肯說就算咧,你去找一找玄機府,打聽打聽這陣子有哪個高人來了長安。額吃了這麼大滴虧,總不能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吧?”
“是——”侍衛欲言又止,到底忍不住說道:“王爺,就是查出來了,只怕也不好動手啊。”
“額就是想知道知道,快去打聽。”
侍衛拱手應下,快步退去。待其一走,秦王頓時變了臉,抄起酒壺一通牛飲,俄爾用袖口擦著鬍鬚上的酒漬道:“給蒙兀去信,就說買賣做不成咧。想要糧食,就讓馬哈木派幾個國師、薩滿、喇嘛過來幫額做事。”
太監神色不變,好似習以為常,低聲說道:“王爺,有玄機府在,只怕草原來的高人不好入城啊。”
秦王卻道:“那玄機府的玉牌牌王府裡又不是莫有,取幾塊送過去不就能入城咧?”頓了頓,秦王睚眥欲裂:“奪了額滴青主,搶了額滴銀子,還買了糧食給百姓賣好,這天下間的便宜事都讓他佔了。莫讓額查出來,查出來管你是甚地高人,定要你死無全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