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故人來訪(1 / 1)
北風料峭,鉛雲遮日。
庭院裡噼啪之聲不絕於耳,簷下鳥窩裡四隻雛鳥探出頭來,骨碌著眼珠觀量著院中交錯的身形。
“嘿——”
又是一掌拍來,薛釗變掌為刁手,略略一帶,便引得香奴兜轉半圈。香奴氣不過,反身一腿順勢橫掃。
薛釗側身避過,揉身於香奴鬥在一處,雙掌不見如何迅捷,卻每每攔住香奴攻來的拳腳,而後帶著嬌小的身形來回兜轉。
香奴愈發急躁,忽而縱身而起,雙掌高舉,舉火燒天也似朝下就拍。
薛釗兜轉身形,不待其落地便繞至其身側,右掌輕輕一推其腰眼,香奴驚呼一聲頓時身形不穩,跌跌撞撞朝著一旁廂房撞去。
“誒誒誒?”
身形頓住,卻是抬起的一條腿被扯住。扭頭就見薛釗皺眉道:“毛躁,怎麼打起來就忘了章法?”
“我才學幾日,道士你都練了好些年了。”
辯駁一嘴,忽而瞧見薛釗扯著自己的右腳,香奴眼珠一轉,腳丫略略用力便將鞋子褪下,跟著翻身就是一腳踢去。
這一腳又落空,旋即被薛釗刁在手中。
那白生生的腳丫上不著羅襪,腳底還粘著些沙土。
“嘖,怎麼又不穿羅襪?”
“清早道士催得急,我嫌費事就沒穿。”
“去洗了腳再將羅襪穿上。”將鞋子為香奴套好,薛釗舒展了下身形,低頭一瞧,卻見昨夜垂落庭院的落葉在氣機牽引下襬成了太極圖。
他所習的掌法自然源自玄甲經,路數只得三十二路,與那劍法一般似有殘缺。此掌法依先天八卦而行,內有陰陽變化。
既可用掌刀傷人,又可借力打力、擒拿抱摔,便是隻以掌傷人,用的也是掌根的凸骨,比之拳頭更狠毒。
習練近十年,薛釗只每日按部就班打上一套,從未用這套掌法與人動過手。這幾日教香奴此掌,又與之連連切磋,不想卻對這掌法有了更多明悟。
於是氣機牽引之下,無意中竟牽引落葉畫出了太極圖。
腳步聲轟然作響,薛釗衣袖一拂,便將那太極圖抹去,俄爾便見春娘自月門快步而來。
“公子,少夫人!”
香奴抬頭瞧了瞧天色:“嗯?春娘這般早就出去了?”
春娘便笑道:“額清早如廁,聽得巷子裡吵吵嚷嚷,就去瞧了會熱鬧。”
“什麼熱鬧?”
春娘臉色驟變,神秘兮兮道:“出事咧,出大事咧!那東面的東新巷有個李相公,去歲才娶親,半年前去金陵遊學,早間回來就發現婆姨大了肚子。
李相公鬧著要將婆姨趕回孃家,那婆姨一個勁的哭,劉三娘問了半晌,只道是被鬼迷了心竅。公子、少夫人可得小心,額們這東郭鬧鬼咧,還是個色鬼!”
“哈?”香奴懵然,說道:“鬼……還能讓人大了肚子?”
“可說呢。”
香奴看向薛釗,薛釗搖了搖頭:“無稽之談,鬼魅早無身形,哪裡來的這般本事?我看那李相公的娘子只怕沒說實話。”
春娘卻道:“這可不好說。公子,額聽說這幾年長安城裡好些戶人家的女子都被那惡鬼欺負過。”
“嗯,知道了,春娘去歇著吧。”
傻大姐春娘說過八卦,心滿意足而去。
香奴則隨著薛釗回返正房。須臾光景,珍娘打了水伺候著洗漱,香奴胡亂抹過臉,柳枝刷過牙,又脫了鞋子將雙腳蘸了水便抽出,擦乾了就算是洗了腳。
薛釗丟下柳枝、漱過口,無語的看過去,香奴便道:“左右晚上還要洗澡,現在應付下,晚上再仔細洗過。”
那一雙白嫩腳丫晃得薛釗眼暈,他便扭過頭去,忽而想起一事,說道:“那三朵荼蘼花都吞了,可曾有效果?”
“有一些吧?”香奴蹙眉不確定道:“妖丹凝實了些許,那些陰煞卻不好克化。”
“不好克化?”
“嗯,也不知怎地,那陰煞跟原本的法力不相容,須得多克化一些時日。”
薛釗略略思忖,想起香奴一直隨著他在修行,蹭吐納時的精純靈機,只怕香奴妖丹裡的所謂法力,也是如自己的真炁一般精純,是以才與那陰煞格格不入?
他兩步行過去,抓住香奴手腕渡過去一絲真炁,須臾那真炁遁入妖丹裡,感知中那陰煞果然與妖丹內的法力格格不入。
薛釗撒開手,香奴就問:“如何?”
“無大礙,有個十幾日便能克化了。是以修行還得靠自身,不能假於外物。”
香奴便笑道:“知道知道,道士說過的。不過這陰煞若是克化了,每日化形總能多出一個時辰。”
小女娘眼中滿是希冀,薛釗卻知,她想的是用那多出的一個時辰外出遊逛。
這天方才吃過早飯,響雷過後又是一場秋雨。
春娘粗著嗓門罵過一場賊老天,便扯著巧娘、珍娘跑到門房裡耍葉子戲。
香奴湊過去看了片刻便覺無聊,回得正房又來纏著薛釗。薛釗正思忖著教香奴下圍棋,便聽得外門拍響。
春娘扭動肉山般的身形冒雨去檢視一番,跟著又跑到正房稟報。
“公子,那姓郭的又來了。這回還多了兩個人。”
郭進啊……薛釗略略思忖,覺著與此人相性不合,相見不如不見。便說道:“就說我正在修行,無暇會客。”
“哎。”
“稍待!”薛釗叫住春娘道:“記住,別說是我說的。”
春娘眨眨眼,忽而嫌棄道:“公子這話說的,額又不傻,哪能將公子賣了?”
春娘匆匆而去,薛釗心中暗歎,只怕自己不交代這一句,春娘一準將自己給賣了。
過得須臾,春娘又冒雨奔進來,說道:“那姓郭的走了,後來的也姓郭,說是與公子有舊。”
不問自知,那定然是郭啟。
薛釗便笑道:“的確是故人,開門迎客,讓珍娘奉茶。”
春娘遵命而去,薛釗便與香奴在簷下等著。沒一會,春娘便引著一男一女自月門進來。
男子正是數月未見的郭啟,女子身形嫽俏,揹負雙刀,想來便是與其結緣的關瑛。
郭啟笑著遙遙拱手,邊走邊道:“薛兄,數月不見風采更勝往昔啊。”
薛釗同樣笑著拱手:“郭兄說錯了,只怕郭兄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哈哈哈——”
薛釗讓開身形,伸手邀二人入內,帶眾人進得廳堂裡,這才彼此見過禮。
那使雙刀的女子,果然便是關瑛。
分賓主落座,珍娘奉上香茗,郭啟便道:“原本早幾日就該到,可成婚這等事總要告知孃舅,我與瑛妹被孃舅家幾個表兄弟生生絆住,每日醉生夢死,直到昨日才得解脫啊。”
郭啟一如當日,卻絕口不提方才郭進等人被拒之門外之事。
薛釗恭賀幾句,郭啟舉起茶盞略略品了一口。香茗入喉,郭啟頓時神色變化。細細體察,只覺一股熱流入得肺腑,散入四肢百骸,繼而丹田暖烘烘一片。
“這茶?”
“朋友送的,聽說是景福山的野茶。”
郭啟眨眨眼,苦笑道:“薛兄實在詼諧,景福山靈茶天下聞名,怎地到薛兄這裡就成了山野茶?”
“啊?”關瑛雖也是走的以武入道的路子,可本事不如郭啟,是以並未察覺丹田變化。聞言驚訝一聲,頓時又飲了一口,奈何依舊察覺不出與旁的茶水有何不同。
“我沒說錯啊,就是山野茶。”
郭啟搖搖頭,繼而正色道:“聽聞薛兄來了長安,在下便與瑛妹商量,總要來見一見薛兄。一則為當日援手,二則感念薛兄指點。”
“談不上,”薛釗道:“當日我與郭兄切磋,也受益良多。”
當日比鬥招式敗給郭啟,薛釗就悟出個道理來——修行者與武者比鬥招式,純屬以己之短攻敵之長。莫說是他,只怕就是宗谷真人也不見得能在招式上佔得武者的便宜。
閒言兩句,郭啟說起與薛釗分別後,先將伴當送回扶風,自己四處遊逛,某日忽然心有所感,便在薛釗的指點上,純以指尖竅穴激發內勁。
起先險些損傷經脈,其後一點點適應,倒是創出了風神指。說罷郭啟當場演示,隔著幾尺一指頭點向外間雨幕,便見無形內勁破開雨幕,足足打出去一丈遠!
“不錯!”薛釗真心讚了一嘴。
那郭啟卻道:“這等內勁外放的法門上不得檯面,比不上薛兄術法玄妙。”頓了頓,郭啟與關瑛對視一眼,前者便道:“我在孃舅家停留幾日,忽然有陰兵放糧,每家每戶按人口,不分老幼,每人半石稻穀……此事薛兄可知曉?”
薛釗笑著頷首:“知道,都是靈佑王憐憫百姓。”
“呵——”郭啟哪裡肯信?又道:“昨夜到得長安,聽我那族兄郭進說,沅江米市有高人持寶圖大肆採買米糧,此事……薛兄也是知曉的吧?”
“嗯?這倒是頭一次聽聞。”
郭啟見薛釗不上道,乾脆擺明了道:“薛兄,明人不說暗話,薛兄既做得這等大好事,為何遮遮掩掩,將那功勞推在靈佑王頭上?”
薛釗笑著反問:“若郭兄是我,要那功勞又有何用?”
“自然是……自然是……”
郭啟怔住。
是了,薛釗這等高人,又不是收割百姓香火的各類神仙,又哪裡需要百姓感恩戴德?既不需要,自然也就無需聲張。
且這等功勞,無異於解民於倒懸,若聲張出去,必惹得朝廷乃至各門各派不快。
前者忌憚其讓朝廷損了聲望,後者厭煩其奪了百姓香火。倒不如將此事推在靈佑王頭上,如此,朝廷即便知曉真相,也不好尋薛釗計較;道門只怕更是樂見其成。裡外裡似乎只有大和尚們不爽……
想明此節,郭啟暗忖,自己到底存了名利之心,比不得面前的薛兄灑脫。
郭啟當即肅容拱手一禮:“原來如此,靈佑王果然神通廣大。”
薛釗大笑,虛指點了點郭啟,道:“郭兄比你那族兄通透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