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郭家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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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蔥般的手指輕輕展開信箋,內中是一封桑皮紙的紙箋。又展開來,卻是長長的畫卷,一側只畫了一男一女的上半身,另一側只畫了下半身。

燕無姝不明所以,一雙桃花眼眨了眨,明明瞥見最下方有字跡,可她偏生將此事當做了她與薛釗的小情趣,強忍著不去看那字跡,字跡胡亂地擺弄了半晌,旋即摸到了訣竅。

一掌寬的紙箋彎折,便見一男一女的背影好似在趕路,周遭山巒起伏;再折一掌,一男一女的背影出現在竹林裡;再者,便成了竹林草廬前的並肩而坐;最後一折,天上一輪明月,地上女子輕輕靠在男子肩頭。

仔細觀量,每折一次,那畫中人便會近上一分。那一幅幅畫卷,恰似對應著二人的過往——相識、相知、相守。

桃花眼迷離,鵝蛋臉暈紅,心中酸澀與喜悅湧動,連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無悔師姐翹腳偷偷觀量,隨即驚撥出聲:“又是畫卷?師妹的心上人莫非是畫中聖手?”

一丈紅李無虞抱著雙劍一陣牙酸,蹙眉道:“薛釗這般懂得女兒家的心思,只怕是個招蜂引蝶的性子。師妹須得將他看好了,不然一個不小心……”

刻下的燕無姝滿腦子都是道侶的身影,哪裡還想其他?只是笑著搖搖頭,又去看那最後的字跡——折折看。

嘴角上翹,又重摺著看過了一遭,這才小心的收好,隨即迫切問道:“師姐,可知這信箋是從何處送來的?”

“長安。送信的是長安福威鏢局的小哥。”

長安嘛?算算腳程,若是騎馬而行,總要二十幾天。燕無姝刻下卻一個時辰也不想等,只想立刻與其相會。

她仰頭望天,夕陽下一輪凸月掛東天。她便想著,雖然遲了一些,可算算腳程,待自己趕過去,月亮也會如中秋那天一般圓吧?

可惜,一時半會卻走不得。可恨那老賊至今不死!

眼底閃過憂思,一丈紅看在眼中,出言道:“師妹莫著急,前日聽師父說起過,那張天師上月又昏厥了一次,如今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只怕要不了多久就會歸天。”

“唔。”她埋頭應著,手中捏著那封千里之外、輾轉一個多月而來的心意。

一丈紅不善勸說,朝著無悔使了個眼神,無悔師姐便勸慰道:“師妹莫著急,所謂好事多磨。”

燕無姝牽著嘴角勉強一笑,說道:“我知道。二位師姐,我回房了,還要修行呢。”

看著燕無姝提著短劍心事重重而去,兩位師姐躑躅半晌,無悔便道:“師姐,我看小師妹只怕陷進去了。”

“嗤~”一丈紅翻了個白眼:“她早就陷進去了。那薛釗看著正經,不想卻這般懂得女兒家心思。莫說是無姝,便是……師妹見了那兩幅畫,不也心動不已嗎?”

“呀,師姐怎地又胡說?”

兩女打鬧一番,待停歇了,一丈紅道:“過幾日我便下山。”

“咦?去十萬大山不是還有三個月嗎?”

一丈紅撇撇嘴:“提前一些,先去長安,替小師妹看看薛釗。”

替燕無姝看薛釗是真,她心中卻想著,總要求上一求,將那不用香火便能修行的法門求到手。順道問問那薛釗可還有同門師兄……

………………………………

忽來一夜北風,庭院瓦上掛了霜。

巧娘清早熬了一鍋胡辣湯,就著肉夾饃吃下肚,頓時暖融融一片。

香奴捧著海碗兩口將胡辣湯飲盡,抹抹嘴,額頭沁出細密汗珠,這才舒爽道:“唔,活過來了。”

天氣實在冷,晚上便是換了棉被,小女娘依舊凍得受不住,一直縮在薛釗懷中動彈不得,連那隔三差五的痴纏勁都少了幾分。

換做旁日,小女娘只怕又催著薛釗離開此地。可前兩天剛得了龜甲,指引的方向卻是東北。小女娘便想著,長安都這般冷,再往北豈不是更冷?

與其如此,莫不如在長安貓冬,待來年春暖花開再起行找尋下一塊龜甲。

早飯吃罷,珍娘掐著時間過來拾掇,薛釗喚住巧娘,說道:“今日我帶著香奴去訪友,或三五日,或七八日才回轉。”

“可要春娘套馬?那黃驃馬閒了一秋,如今膘肥體壯,春娘說再不走走只怕就走不動了。”

“嗯,那就套馬。”薛釗從袖袋裡掏出一張二十兩的銀票,放在桌案上推到珍娘面前:“昨日問過春娘,說家用銀子只怕不多了。這銀票讓春娘找地方兌了,你們三人每人一兩月例,餘下的留作家用。”

珍娘欣喜應下:“遵公子的吩咐。眼看要入冬,也該採買些石炭,還要採買些木炭。秋菜也要存上一些。菜圃裡的辣椒不長了,不若都摘了,然後挖上一口菜窖,這樣也能有個存秋菜的地方。”

如今的秋菜,不過是白菜、蘿蔔與胡蘿蔔,再有就是些蘑菇干與筍乾。

薛釗一一應下,珍娘拿了銀票便出去張羅。

待薛釗與香奴出得正房,耳聽得駿馬嘶鳴,卻是春娘早已將黃驃馬套好了。

那黃驃馬購置於巴蜀,買是不過尋常,如今卻膘肥體壯,瞧著極為神俊。

臨出門前,薛釗思忖一番,又拉過珍娘暗自吩咐了幾句,讓其留心對門,看看每日裡王二郎都是何等情形。

其後薛釗再不贅言,出得家門跨上黃驃馬,又將小女娘拉入懷中,催動韁繩,那黃驃馬便嘶鳴一聲,緩緩朝著城郭外行去。

郭家堡在西,薛釗卻朝東走,待出城十里,眼見四下無人,這才掐動法訣,連人帶馬消失於原地。

扶風距長安不過兩百里,遁術用了兩次,那縣城便近在眼前。尋了城外茶肆問詢,這才得知,那郭家堡還得往北走上四十里。

左右時辰還早,薛釗便打馬向北,繞城而走。

行了一陣,小女娘自懷中取出陶笛,嗚嗚咽咽吹將起來,吹的卻是昨日那夢舒所教的曲子。

比照昨日,這曲調又連貫了幾分。

雙臂環著小女娘,薛釗忍不住讚道:“香奴真是極擅音律啊。”

香奴極為高興,放下陶笛道:“許是我前世是那月宮中的仙子。”

“哈哈,沒準。”

前方官道旁有一老農,挑著的擔子放在一旁,內裡裝滿了青紅相間的蘋果。

香奴舔了舔嘴角:“蘋果!”

薛釗便停下馬來,與那老農言語半晌,買了些蘋果。香奴挑了個最紅的果子,張口便要咬。想了想,又掏出帕子仔細擦拭了,這才大嚼起來。

咔哧——

果子爽脆,咬在嘴裡滿是酸甜的汁水。一雙圓眼眯了眯,小女娘極為享受,說道:“好吃,道士也嚐嚐。”

“不忙。”

薛釗翻身下馬,此時日上三竿,略略暖和起來。薛釗便湊過去與那農人攀談。

“老丈高壽?”

“額四十八咧。”

“今年收成可還好?”

“瞎,甚地收成。若不是靈佑王庇佑,額全家都得逃荒咧。”

“家中沒補種糧食?”

“就種了些白菜、蘿蔔,倒是存了不少,可這東西又不頂餓。”

薛釗便道:“半石糧食,混著旁的,大抵能撐到明年開春吧?”

“差不離,”老農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牙齒,繼而又犯愁道:“若是沒旁的事,糧食省一省夠吃到初夏,就怕官府又來收攤派。”

薛釗奇道:“皇帝不是下旨免了三秦錢糧嗎?”

老農苦悶著搖頭:“稅賦是免咧,可這徭役又不免。若不湊出免役銀,只怕要熬不住,死上不少人咧。”

薛釗頓時瞭然。大周稅賦,分作稅與徭役。稅不多,三十抽一,這是朝廷要收的。各地官府為了維持,也要收些銀錢,算算差不多十抽一。

這稅率比照歷朝歷代只是尋常,但徭役就太可怕了。自帶乾糧免費給官府做活,十九寒冬、天寒地凍,本就消耗熱量,若被點了徭役,只怕那半石糧食都不夠壯丁吃上一個月的。

“若是點了徭役,老丈該如何?”

老農愁苦道:“沒法子,糧食不能賣,指著活命咧。實在不成,就只能挑個孫女拜乾爹咧。”

大周禁止人口買賣,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窮苦人家賣兒鬻女,換個說辭,就成了拜有錢人家主人乾爹。從此吃住在乾爹家,實則就是為奴為婢。

聽聞二十年前種相公曾藉此打擊了大週上下的豪強,可種相公一死,上下故態復萌,如今到處都是拜乾爹的窮苦人家。

薛釗便想著,也不知小鷸來年飛來,會不會尋到玉米、土豆、地瓜。得了這三樣糧食,好歹百姓能多吃一口飽飯。

略略歇息了一陣,薛釗翻身上馬,與香奴策馬向北,行了兩個時辰,又打聽一番,終於尋到了郭家堡。

那郭家堡位於中觀山腳下,兩河環繞,內有烏堡。那堡四面有牆,內有箭樓。三秦時常為蒙兀襲擾,是以鄉野多堡壘。

策馬到得木製吊橋上,當即便有兩名負刀弟子迎上前來。

其中一人客氣道:“客人,堡中近日有事,恕不待客。”

薛釗勒馬,說道:“在下薛釗,受郭啟之邀而來,煩請二位行個方便,知會郭啟一聲。”

“客人認識少堡主?既如此,還請稍待,在下這就通稟。”

薛釗頷首,那弟子轉身快步而去。過了一刻,便見堡中奔出一騎,馬上端坐的正是郭啟。

遙遙瞥見薛釗,郭啟招手呼喚,到得近前勒馬喜道:“薛兄可算來了!”

薛釗笑著拱手:“先前早已應承,又得了郭兄書信,在下便來瞧一瞧。令尊——”

郭啟面色沉重,勒轉馬首,抬手相邀:“此間不是說話的地方,薛兄請。”

“好。”

薛釗應著,催馬上前。只看郭啟神色便知,只怕郭畏之情形極差。

兩人並騎而行,待入得烏堡之內,郭啟便嘆息道:“入秋時家父不過是氣血不暢,寫了書信,打發弟子去重陽宮求了幾枚順氣丹,服用之後好轉了幾分。

待中秋那幾日,家父飲了一罈古溪春,晚間煉化靈酒,不想突然出了岔子。當場嘔血,昏厥了半日。在下奔赴崆峒山,請來靜樂宮高功喬守易,診治一番,只說家父傷了肺脈。

本以為家父延醫問藥,身子會逐漸好轉。不想……家父如今若行功,必損傷經脈;若不行功,則不出三日便會滿頭華髮,如今望之如嶙峋老人,哪裡還有半點人仙的風采!”

練功損經脈,不練功立即衰老,這是什麼怪病?

再者,修成人仙,早已百病不侵,哪裡還會生出這種怪病來?

薛釗沉吟著沒言語,那郭啟便側過身來急切道:“薛兄聽了症狀,可有想法?”

薛釗緩緩搖頭:“在下也是初次聽聞。”

郭啟頓時大失所望。

二人繼續前行,便見堡內壯丁於校場各自操演刀法,一旁還有提刀弟子指導,整個郭家堡內一片肅殺之氣。

薛釗看得莫名,那郭啟便解釋道:“家父說秋冬之際蒙兀必會犯邊,邊釁一啟,郭家首當其衝。家父命我一旦收到訊息,便待三百壯丁北上抗擊蒙兀。”

薛釗頷首。心中卻想著,只怕郭畏之這是在交代後事。若他活著,自能庇護郭家堡上下;若其死了,沒了人仙坐鎮,郭家又那裡受得住這周遭千頃良田?

唯有讓子弟充軍,靠搏殺得了軍功,這才能守住家業。

此時早已過午,兩騎到得大宅前,郭啟翻身下馬,便要張羅著酒宴招待。

薛釗擺手道:“不急,我先看過令尊再說。”

“薛兄恩義在下感念於心,既如此,薛兄隨我來。”

宅院四進,那郭畏之卻不住在其中,反倒住在後園的假山溪流旁的一處小築。

三人到得小築近前,門前守著一名弟子。郭啟上前低聲問道:“父親可醒著?”

弟子回道:“師父方才吃了一碗燕窩,正精神著。”

郭啟點頭,隨即朗聲道:“父親,我帶了友人來訪。”

內中傳來蒼老的聲音:“可是華鎣山玄元觀傳人?快快請進。還請恕老夫不良於行,不能遠迎。”

道了聲‘前輩無需客氣’,薛釗與香奴便隨著郭啟進得小築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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