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心意(1 / 1)
嗚嗚……
陶笛之聲時而短促,時而拉長。小女娘捧著陶笛鼓瑟著,雖還不曾吹出完整曲調,卻每個音調都不曾錯過。
也不知怎地,香奴音律天賦極高。往日裡薛釗偶爾回想起前世殘缺不全的曲子,教給香奴,沒多久香奴就會演繹出來。歌唱如此,連陶笛也是如此。
小女娘的天分引得兩個女子嘖嘖稱奇,三個女子聚在一旁,兩個教一個學,倒是暫且將兩個男子忘在了一旁。
壓席面的四樣冷盤早已擺上,婢女還去沽了一甕稠酒來。王二郎行跡浮浪,翹著二郎腿不停的抖著,偶爾瞥向夢舒的目光裡透著愛慕與欣賞。
薛釗抄起茶壺為其斟茶,王二郎這才回過神來,說道:“尊夫人音律天分極高,想要要不了多久便能學會這陶笛。”頓了頓,“說來有趣,我上次遇見尊夫人,問詢釗哥兒作何營生,尊夫人竟說釗哥兒是個道士,哈哈——”
薛釗笑道:“香奴說的有誤,我只修道,卻不是道士。”
王信看著薛釗滿臉的笑意,當即也笑將起來:“釗哥兒真會說笑,額險些就信了——額,你真是道士?”
“我只修道。”
也不知這憊懶貨想到了什麼,搖頭連連,卻不再說些什麼。
薛釗趁熱打鐵道:“是以我上次說的還作數,二郎的念想,我定當幫忙實現。”
王二郎聞言一怔,旋即禁不住扭頭去看那吹奏陶笛的女子。待轉頭回來,其人猶疑道:“釗哥兒會法術?”
“會一些。”
他興奮起來:“可會呼風喚雨、騰雲駕霧?”
薛釗搖頭:“不會。”
“是了,釗哥兒這般年歲,想來沒那麼大本領,那召神劾鬼總會吧?”
薛釗哭笑不得:“我這一脈,與尋常道門不同,施展術法不用召神劾鬼。”
王信皺起眉頭,臉上滿是懷疑:“這也不會?那釗哥兒會甚地法術?”
薛釗神色不動,垂下的左手暗掐法訣,略略揮動衣袖,王信便見兩個巴掌大的小人自其袖口慢悠悠行出來,而後費力舉起茶壺,為薛釗面前的茶盞裡斟了茶水。
“你……你還——”
薛釗悄然在唇邊豎起食指,面前的王二郎陡然激動起來,呼吸粗重幾分,面色略略漲紅。
他偷眼掃了一眼夢舒,旋即衝著薛釗一拱手,壓低聲音道:“釗哥兒有這般本事,定要助我娶了夢舒,事成之後在下必有厚報。”
薛釗心中好奇,忍不住道:“二郎為何非得要娶夢舒?”
王二郎略略囁嚅,見幾個女子離得遠,便壓低聲音說了因由。卻是三年前王信便與夢舒有過一面之緣,當時王信在城內遊逛,不知何時錢囊被偷兒摸了去,尋了家腳店吃過飯食,一摸錢囊這才傻了眼。
任憑他如何辯白,那店家只是不信,催著要其會賬。恰在此時一架馬車路過,見王信與店家在路中央爭執,問明因由,便替王信付了賬。
王信上前感謝,車內的女子卻只說因緣際會,不用放在心上。待馬車離開,王信便綴在其後,眼瞅著車內的女子下了馬車,進了萬花樓。
翌日帶了銀錢,這才打聽得舍錢幫了自己的女子名叫夢舒,乃是萬花樓中的女伎。
其後王信還了銀錢,那夢舒卻始終恬淡。王信來了,她便隨手彈曲,哪怕王信吹噓家財萬貫這女子也無動於衷。
浮浪子撞見了冰山,使了千般手段全都無用。於是這心有不甘便成了執念,到如今念念不忘。
薛釗不知該如何說。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這句話是這般說的吧?薛釗隱隱擔憂,只怕王信真將夢舒娶回家門,要不了幾年便會厭棄。
正要說些什麼,香奴卻一陣風的跑了過來:“道士,夢舒姐姐說我有天分,方才那曲子要不了幾日就能學會。”
“嗯,那香奴就好好學。”
夢舒、夢梵接踵而至,夢梵笑著落座,去過酒罈拍開泥封道:“香奴妹妹天分比我們二人高了不知多少,假以時日,只怕便是萬花樓的大家也比不上呢。”
話說出口,夢梵便知不對,悄然掩口,繼而道:“無心之言,薛公子莫怪。奴家自罰一杯。”
說著自斟自飲,一杯稠酒仰脖入肚。
那夢舒方才教陶笛時言辭頗多,待上了酒席卻寡淡了許多,努力陪著笑,卻從不多言。
薛釗說了句無妨,夢梵便道:“酒已備好,菜餚陸續傳上,不如這就開席?”
王二郎合掌道:“好,晌午清湯寡水,正要吃些酒解解饞。”
“咯咯咯,二郎上輩子定是酒蟲,一日不喝酒就難受。”
夢梵極擅言辭,三言兩語便將席間氣氛烘托出來。待幾道熱菜上來,三巡過後,便張羅著行酒令。
王二郎是個草包,薛釗與香奴只道不善酒令,夢梵便改為投壺。
這卻正中薛釗下懷,他與香奴出手從不落空,待明晰規則,每每投出總會引得喝彩聲不斷。
薛釗悄然使了小挪移術,於是王二郎黴星高照,十次倒有八次不中。
又是一盞酒下肚,王二郎面色赤紅,惱道:“怪哉,今日怎地連投壺也不準了?”
夢梵便笑道:“二郎定是惹了喪門星,不若回頭求神拜佛轉轉運再來投壺。”
“額就不信咧!”
又是一枚令箭投出,眼看著要入壺,砸在裡面卻跳將出來,落在了外間。
“嘖!還真是黴星高照!”
王二郎性子灑脫,乖乖認輸飲酒。連著幾盞下肚,頓時耐不住酒意,身形搖搖欲墜。
眼見其不支,夢梵趕忙喚過婢女將王二郎扶到後方軟塌歇息。待夢梵歸來,又投壺幾輪,兩個女子連飲了幾杯,頓時有些熏熏然。
夢梵撒嬌道:“不耍了,薛公子乃是此道高手,連著投出彩,卻是一盞酒也不曾喝過。”
薛釗笑道:“許是我今日走運。”
香奴張口語言,卻被薛釗輕輕拉了拉手,於是便將到嘴邊的話吞進肚子裡,又埋頭吃喝起來。她記了起來,道士說過要撮合姻緣來著,如今可不好開口搗亂。
吃了幾口菜,薛釗忽而問道:“兩位娘子覺著二郎此人如何?”
夢梵笑道:“二郎?浮浪子,還算有些良心。”
見薛釗目光移過來,夢舒沉吟了下,道:“雖舉止浮浪,卻難掩真心。”
夢梵訝異地看過去:“姐姐竟這般看二郎?”
夢舒便道:“昨日若非二郎,只怕要鬧得不像話。”
夢梵哼哼一聲:“若非二郎,那人也不會來此鬧事。”
薛釗不理會夢梵,徑直與夢舒道:“夢舒娘子既知二郎真心,何不順從心意,玉成此事?”
那夢舒嘆息著道:“二郎生性多情,如今一直寄掛著奴家,只是因著不曾得手。若得償所願,只怕要不了多久便會厭棄。”
薛釗默然,眼前的女子果然識人心。
夢梵卻道:“姐姐心思太多,若二郎屬意於我,管他來日如何,好歹是正妻,嫁過去便是。剩下一兒半女,將來就有了指望。”
夢舒囁嚅著不言語,嘆息之際偷眼瞥向軟塌上酣睡的王二郎,心思莫名。
薛釗思忖了半晌,說道:“夢舒娘子心有疑慮,蓋因二郎不知夢舒。我觀夢舒娘子對二郎定有好感……既然如此,何不敞開心扉,略作嘗試?”
黛眉蹙起,旋即又舒展。女子好似下了絕對,緩緩頷首:“薛公子言之有理。時好時壞總要試一試才知……”
一旁的夢梵忽而沉寂起來,悶頭飲酒,也不知如何做想。
暮色四合時,王二郎悠悠轉醒。卻因著喝多了酒,嚷嚷著頭疼欲裂。薛釗便攙著其送其歸家。
出得小院,王二郎噴吐酒氣道:“釗哥兒莫忘了助我達成心願。”
薛釗道:“忘不了。方才你酒醉時與夢舒娘子聊了聊。”
“如何?”王二郎急切問。
“顧慮打消了不少,二郎可試著與其多多往來。若果真情投意合,在下必玉成好事。”
王二郎嘿然道:“我與她早已情投意合……她方才搬來,第二日我便在小院留宿。若非屬意於我,又怎會自薦枕蓆?”
還有這回事?只是瞧著夢舒的性情,不似能做出這般事。只怕其中另有隱情。
想起席間忽而沉默起來的夢梵,薛釗忍不住道:“二郎確定是夢舒?”
王二郎自通道:“哪裡會錯?那銀釵還在額懷中,就是夢舒白日裡插在頭上的那一支。”
幾步到得王信家門口,早有僕役等在門前。見了二人,趕忙上前接過王信,嘴裡兀自唸叨:“二郎怎地翻牆走了?夫人發了好大的脾氣,只怕這一遭不好過。”
“無妨無妨,頂多抽兩下藤條。”頓住身形,王信扭頭衝著薛釗擺手:“今日便是這般,來日額與釗哥兒再飲酒,定要一醉方休。”
薛釗只飲了幾杯稠酒,酒意早被體內真炁化去。他負手回返自家,轉過照壁便見小女娘立在房簷下仰頭張望著。
“在瞧什麼?”
小女娘指了指燕子窩:“半月前小燕子飛走了,如今大燕子也飛走了。”
“天冷了,它們要去南方過冬。”
“跟小鷸一般?”
“嗯,差不多。”
香奴嘆息一聲,有些不捨。她此前得空便會捉了蟲兒投餵小燕子,後來連大燕子也投餵。如今都飛走了,心中就有些空落落的。
“香奴莫要難過,明年春天,燕子又會飛回來。”
“哦,”小女娘收拾心緒,轉而問道:“道士撮合得如何了?”
“有進展,關鍵要看那二人心意。”
自王二郎那裡得了龜甲,這般恩惠總要報還。若倉促撮合,只怕結果不美,莫不如待二人水到渠成時輕輕推動一般。
王信之母篤信神佛,再是如何反對,只要靈佑王勸說一番,也就不會反對了。
只是這需要時間,也不知那二人多久才會確認彼此心意。
探手環住香奴,擁著其往正房走,薛釗道:“明日去扶風郭家堡。”
“哈?這裡不用盯著了?”
“順其自然就好。郭啟來信求援,只怕郭畏之如今情形不大好。”
香奴便希冀地問:“扶風有好吃的嗎?”
“有吧,嗯,定然有。”
小女娘頓時雀躍不已:“那明日一早便出發。”
………………………………
青城山,不二庵。
鏘鏘——
青色短劍格開兩柄飛劍,略略停頓,筆直破開竹林,又與兩柄飛劍糾纏在一起。
竹林中,一青一紅兩名女子相隔三十丈,手中法訣連連變換,催動空中飛劍閃轉騰挪,或突刺,或迴護。
有道是雙拳難敵四手,一柄飛劍再如何迅捷,又如何鬥得過兩柄飛劍?是以那青吟迴護、招架的時候多,還手的時候少之又少。
原道一如往常,不想平生變故。鬥得一陣,青劍忽而捨棄迴護,朝著遠處的紅衣女子襲來。
“不要命啦?”
一丈紅劍指下壓,兩劍一左一右朝著青衣道袍的燕無姝刺下。一丈紅出手有分寸,本想待兩劍逼近燕無姝身前一尺再停下,不料燕無姝忽而兜轉身形,周身勁氣勃發,忽而兜轉出氣旋將那兩枚飛劍帶偏。
一丈紅措手不及,待再要反應,那青吟劍已懸停在面門前。
李無虞略略瞠目:“什麼怪招?”
燕無姝探手,青吟倒飛而回,落入女子手中,隨即女子略略振奮道:“我勝了。”
“好好好,你勝了。”略略思忖,李無虞便知曉了燕無姝的怪招,分明是放出丹田真炁,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於是便罵道:“真炁不要錢啊?哪有這般用的?”
燕無姝卻頷首道:“修行一晚就回來了,哪裡要錢?”
“額——”李無虞先是一滯,隨即心中酸將起來。是了,燕無姝得了薛釗的法門,從此再不用香火法陣,可不就是不要錢?
李無虞無可奈何,誰讓師妹遇見了良人,還是極有本事的良人。磨牙一陣,只得罵道:“歪門邪道!”
她心中腹誹不已,想著自己為何沒有這般機遇?回頭不若去尋那薛釗,哭求一番,也不知能不能將法門傳給自己。
正當此時,一枚飛劍自林下庵堂裡飛來,兜轉一圈又回返庵堂。
一丈紅瞥了眼:“是無悔師妹的飛劍,定是有事尋我等。”
燕無姝默然收劍入鞘,隨著師姐李無虞出竹林回返庵堂。剛入庵內,林無悔便提著一封信箋揶揄著行將過來,略略揚了揚:“無姝,千里之外的心意到了,快開啟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