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話不投機(1 / 1)
晚飯時,薛釗回想三娘子所言,只覺王二郎其父王崇才是有智慧。情知自家兒子文不成、武不就,只怕守不住家業,便乾脆任其浪蕩,免得操持買賣徹底賠光了家業。
按劉三娘所說,王崇每歲賺得幾千兩銀子,城外尚有兩千畝的莊子,只怕王家家產不下鉅萬。便是任憑王二郎敗壞,也足夠王信瀟灑一生。
只怕也是因此,這王二郎才整日浪蕩,沒了上進之心。
心中思忖著,明日總要去見一見那夢舒,探明其心意,如此才好撮合二人姻緣。結果翌日清早,先是有快馬送來一封信箋。
春娘將信箋送過來,薛釗一瞧,竟是郭啟所書。其上略略寒暄,餘下便是催促薛釗儘快啟行,趕赴郭家堡。
放下書信,薛釗暗自蹙眉。信中言辭切切,莫非郭畏之身子衰敗得如此之快?
正思忖間,春娘又咚咚咚奔行而來,嚷道:“公子,外間來了輛馬車,還是上次那人來造訪。”
“我去瞧瞧。”
薛釗行至門前,便見門口停了一輛綠呢馬車,隨從四人,個個揹負刀劍,太陽穴鼓鼓著,一看便是練家子。
那四人簇擁著一五十開外老者,此人面相撫臺,下頜短鬚,舉手投足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氣度。
一身布衣,腳下卻穿著一雙官靴。不問自知,只怕此人是官府中人。
薛釗掃量一眼便拱手道:“在下便是薛釗,敢問這位先生尋在下何事?”
那人上下打量薛釗一眼,只見面前少年不過弱冠,身形挺拔,好似芝蘭玉樹,雙眸深邃,舉手投足看似尋常,細細體味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氣度。心中便暗自讚歎,這玄元觀傳人果然不凡。
那人拱手道:“鄙姓張,聽聞薛道長在此居停,便冒昧造訪,還請見諒。”
張?年歲對得上,氣度對得上,薛釗略略思量便知,此人只怕便是領戶部尚書銜的三秦巡撫張本。
不過既然此人不曾點破身份,薛釗便假作不知。
他笑道:“原來是張先生。張先生怕是誤信了傳聞,在下雖修道,卻不是道士。”
張本哪裡肯信,隨口道:“那卻是鄙人聽差了。”
“來者是客,張先生請。”
“唔,薛先生請。”
薛釗也不客套,當先引路,將張本引入廳堂裡。這會香奴又去尋對面的兩個女子耍玩,正房裡倒是空置著。
幾名隨從暫且安置在門房吃茶,二人分賓主落座,珍娘便勤快地奉了茶水。
略略品了香茗,薛釗開門見山:“張先生可是尋在下談玄論道?”
張本苦笑:“鄙人學儒,於佛道所知甚少。”頓了頓,其人拱手道:“此番是感念薛先生恩德而來,多謝薛先生活三秦數百萬百姓。”
“這卻謝錯了人,在下何德何能能活數百萬百姓?”
“便是那三百萬石米糧。”
這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大周各城池都駐有玄機府,薛釗只消停留便會留下行跡。除非他學宗谷真人那等高人,返璞歸真,連那玄機府的法陣都奈何不得,否則憑著蛛絲馬跡早晚會露出首尾。
薛釗沉吟道:“張撫臺該謝的是靈佑王。”
被點破行跡,張本不以為異,緊跟著便道:“靈佑王可變不出來米糧。”
薛釗便沉吟不語。
張本呷了一口香茗,半晌才道:“道長此番卻是魯莽了,若只是抄掠浮財,救助三秦百姓,朝廷便是知曉了也樂見其成。秦王雖罪孽深重,可自有國家法度懲治。道長擅自出手,只怕會引得朝廷不快。”
薛釗略略思忖,便知朝廷絕對會不快。上至高高在上的皇帝,下至朝廷大員,秦王死得悄無聲息,這二者自然兔死狐悲。前者怕步了秦王的後塵,後者中貪贓枉法者,也怕被薛釗殺上門來。
只是不快又如何?薛釗自憑本心行事,又哪裡管得了旁人快與不快?
“敢問張撫臺,秦王罪行若是坐實了,該領何等懲罰?”
“罷爵、圈禁,或許會廢為庶人。”
薛釗笑了:“就是如此?侵佔民田,欺男霸女,串通官吏倒賣官倉,還走私米糧、軍械與蒙兀,敢問張撫臺,換做尋常人家又是何罪?”
換成尋常人家,單只是走私軍械就要抄家滅門了。
張本沉吟道:“朝廷自有法度……秦王隸屬宗室,自有宗人府處置。”
“朝廷法度在下不想理會,那秦王邀番僧入境襲殺於我,我總不能束手就擒吧?”
張本頷首道:“若非本官將此中內情上奏聖上,只怕薛道長早已為玄機府通緝。”
薛釗笑了下,全然不在意。出山近一載,他早已不是那個一無所知的少年。玄機府名號響亮,實則能收錄的不過是小門小派乃至邪門歪道,這長安城中只有以為煉神境坐鎮,餘下不過是練炁修為。
縱然遭了通緝,薛釗也怡然不懼。
眼見薛釗面色不變,張本道:“百年前神武皇帝與宗谷真人有約,還請薛道長莫要忘了。”
神武皇帝與宗谷真人約法三章,一則修道之人不干預朝廷事;二則修行者凡入府城必領取玄機府玉牌,以查其不法;三則宗室若有修行之人入道,則除其籍。
薛釗卻道:“私仇,與國事何干?”
張本皺起眉頭,心中厭煩。他曾與不少高道交往過,高道大多清靜無為,不爭不搶,偏眼前的少年竟如此咄咄逼人。
有心要給面前少年一個苦頭,思忖一番卻不知從何處著手。轉念一想,罷了,左右死的是那秦王,要頭疼自有聖上去頭疼。眼下三秦大旱方才平息,邊關又有警訊,只怕秋冬之際那蒙兀又有叩關劫掠。
既然話已帶到,面前少年今後如何行止,自己如實上奏便是。
話不投機半句多,張本放下茶盞起身道:“道長心中自有方略,本官就不多言了。如此,話已帶到,本官便告辭了。”
薛釗略略頷首起身相送。
待張本剛走,小女娘珍娘便雀躍著湊將過來:“公子,那可是張撫臺?”
“嗯?珍娘認識?”
珍娘便道:“撫臺查訪時到過額家莊子,額遠遠瞧過一眼。”
薛釗笑道:“那珍孃的記性可真好。”
小女娘不理誇讚,興奮道:“都說張撫臺是青天大老爺,前些時日額家中捎來口信,說是王莊被撫臺查封,好些個作惡多端的管事都被押走。額大說咧,張撫臺還說要給額家分天地咧!”
“哦,那張撫臺應該是個好官。”
他返身回正房,小女娘卻追將上來:“公子,張撫臺尋公子……可是要徵辟公子做官?”
“不是,”薛釗停步,看著興奮的小女娘道:“張撫臺是來警告我,讓我安分一些。”
“哈?”
丟下懵然的小女娘,薛釗自顧自回了房。過得片刻,香奴便蹦蹦跳跳自鄰家回返。
她雙手捧著下巴,蹦跳著湊到薛釗面前:“道士,我好看麼?”
薛釗放下書卷定睛打量,只見小女娘重新梳了個髻鬃,劉海兩側垂下一縷髮髻,眉心點紅做花黃,面上輕敷粉,唇上含了胭脂,便是眉眼都仔細描過。
往常只是青春靚麗,今日卻多了幾分嫵媚。
“好看,”薛釗真心讚了一嘴,又道:“誰給香奴畫的?”
小女娘放下雙手,歪著頭喜道:“是夢梵姐姐。她說女子總要學會妝容,年輕時還不覺,待年老色衰,男子就厭棄了。”
薛釗便道:“我又不是如此。”
“不是嗎?”
“我與香奴相識快十年,要厭棄早就厭棄了。”
香奴歪頭思忖一番,便道:“嗯,道士是不一樣。”
薛釗心中好笑,這心思單純就是好唬弄,三兩句便能將香奴打發了。若換做尋常女子,翻來覆去尋章摘句,只怕要不了兩天就得吵起來。
“那兩個女子閒著呢?”
“夢舒姐姐說,王二郎打了人,被其母得知,這兩日被禁了足。”
這倒正好,薛釗略略思量便道:“香奴可是想跟她們學器樂?”
香奴就道:“今日夢舒姐姐吹了陶笛,我聽著好聽,還不似瑤琴那般麻煩。我能學陶笛麼?”
“好啊,那下晌我與你同去,送些束脩,以後香奴便隨著夢舒學陶笛。”
“好。”香奴甜甜笑著應下。
這日午間春娘去買了幾斤羊肉,巧娘突發奇想,用米漿混著白麵發酵後蒸了包子,又熬了一鍋胡辣湯。
薛釗前些時日摘了寫青椒放在房簷下晾曬,便將晾曬好的幹辣椒弄碎,起熱油弄了些辣椒油。
油碟裡多了辣椒,胡辣湯裡也加了辣椒油,許是適應了辣椒的味道,連香奴都吃得大快朵頤,一口氣自己吃了一屜包子。
珍娘有些心計,便尋過來討要了些辣椒種子,說是留給城外莊子裡的父母栽種。
薛釗自無不可,分了一小包種子與珍娘。他巴不得辣椒散得到處都是,如此才能隨手可得,而後循著記憶去做一些記憶中的美食。
午後,薛釗領著香奴去到街上買了兩條肉,又買了些蓮子。束脩六禮,傳到此時早已簡化,不過這五花肉條卻是不能少的。
待未初時分,薛釗牽著香奴,提著束脩去了那兩名女子的小院。
門扉輕叩,香奴嚷道:“夢舒、夢梵姐姐,我又來了!”
俄爾,門扉開啟,開門的卻是個小婢女。見了香奴便笑:“小娘子怎地又來了?”
香奴道:“道士讓我來學陶笛,喏,還買了兩條五花肉呢。”
小女婢開了門扉,一邊讓著一邊道:“小娘子與兩位小姐姐妹相稱,想學陶笛直言便是,倒也不用這般正兒八經。”
香奴扯著薛釗進入庭院,轉過照壁、月門,薛釗四下打量,卻見這宅子與自己住的大差不差,不過庭院裡多了一株海棠,兩側廂房前擺放了些花卉。
東廂裡炒鍋翻動,熱氣升騰裡,有個四十許的廚娘整治著菜餚。正房裡歡聲笑語,好似有客人早已登門。
“有客人在?”
婢女道:“來的是王二郎,不算是客。”
王二郎?這廝不是被禁足了嗎?怎麼又跑了出來。
小女婢快步進去通報,倏忽兩名女子與王信便出得正房相迎。
那個頭稍高些的夢舒便嗔道:“香奴想學陶笛與我說了便是,弄得這般正式作甚,好似我貪圖束脩一般。”
稍矮一些的夢梵卻笑道:“香奴只怕姐姐敷衍了事,這才這般正式,咯咯咯……”
薛釗上前拱手,將束脩交與婢女,笑道:“香奴懵懂,今後還要勞煩兩位娘子照料。說是束脩,實則是上門禮,我今日過來認認門,以後兩位娘子常來常往。”
二女連道客氣,王二郎卻忍不住,一瘸一拐行將過來,笑道:“月前便張羅與釗哥兒飲酒,擇日不如撞日,正好整治了些酒席。”說話間自袖袋裡摸索出一枚散碎銀子,丟給那婢女道:“再買些酒菜回來,今日定要喝個痛快。”
香奴瞅著其道:“王二郎不是被困在家中嗎?怎地來了此間?”
那夢梵掩口而笑:“二郎潑猴一般的性子,哪裡耐得住?只老老實實待了一上午,中午便趁著無人注意,翻牆頭跑了過來。”
夢舒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薛公子不嫌棄的話,還請入內敘話。”
“好。”
幾人進到裡間,薛釗落座後謝過夢梵斟的香茗,四下打量,只覺這房內透著一股素雅,暗道青樓女子果然不是那等庸脂俗粉。旁的不提,這雅緻勁頭只怕小門小戶的良家女子都比不得,也難怪王二郎痴迷。
香奴要鄭重拜師,二女好說歹說這才勸下。不論是夢舒或是夢梵,看著香奴都透著一股歡喜。
懵懂率性,全然不理會二女出身,又不似王二郎那般對她們有覬覦之心,又如何不歡喜?
連帶著二女對薛釗都敬重了幾分。
說了些寒暄的話語,許是方才香奴的鄭重,夢舒神色嚴肅了幾分,尋了陶笛捧在手中道:“我這陶笛看著與壎相類,實則是胡姬傳來的樂器,壎只有吹口,陶笛卻有哨口,好吹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