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得來全不費工夫(1 / 1)
外間梆子聲傳來,夜已深沉。
香奴翻來覆去兀自睡不著,想著這世間的芸芸眾生。她有些懵懂,便問道:“道士,你不算芸芸眾生嗎?”
“怎麼不算?”薛釗笑著說:“你我本就是芸芸眾生,待見過天地、眾生與自己,明晰所求之道,超凡脫俗,這才不算芸芸眾生。”
只是薛釗這兩日讀八仙庵的兩千言,於修行一途愈發迷惑。這一路修行,既要看破紅塵,又要匯入紅塵,當中尺度拿捏無人細說,大抵也只有自己去感悟了。
外間稀稀疏疏掉落雨點,又是一場秋雨。
轉過天來,陰雨連綿,惹得春娘咒罵不已。中秋之後本就天寒,又趕上接連下雨,關中陡然變得溼冷,讓關中人極不適應。
香奴說話算話,早起便勤快的習練的掌法,吃過早飯又去對面尋那兩個女子耍玩。待午間回來,因著實在無趣,便又來纏著薛釗。
薛釗這日不再去看那道經,既已明晰其中核心,於他而言反覆誦讀也無用處,於是便找了竹笛出來,教了香奴兩首歌謠,而後小女娘清亮的嗓音便和著悠揚低聲逸散在綿綿細雨的古巷裡。
方才唱了片刻,豆兒便尋上門來找香奴耍玩。香奴這小東西當即就丟下薛釗,與豆兒玩得不亦樂乎。
薛釗便陪在一旁,斷斷續續的吹著竹笛。
豆兒時不時瞥向薛釗,幾次三番欲言又止。
待她再次看過來,薛釗便放下竹笛,笑著道:“豆兒可有話說?”
“嗯,今日徐家搬家了。”
“這麼快?”
豆兒道:“清早便有潑皮催債,銀玉姐姐請了中人,核算了鋪面與米糧,又點算了銀錢,好歹支應了過去。後來武隆又來了,說那鋪面抵給了萬太歲,竟一刻也不讓徐家多待。
銀玉求了額娘,僱了車馬,拉著徐嗇啚與逢春,冒著雨出了城,說是去投奔城外親戚去了。”
薛釗跟著感嘆連連,心中卻古井無波。一飲一啄,皆為承負。徐家有今日,自是因著過往的貪念。
想起那銀玉,薛釗只覺得這女子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配合著聽罷,豆兒又要說些旁的,便被香奴拉到一旁去翻花繩。豆兒依舊時不時目光瞟向薛釗,薛釗隱約察覺豆兒心思,於是乾脆躲進了裡間。
過得半晌,待雨住了,豆兒說要回去幫著三娘子開茶肆,就回了家中。
豆兒方才走,對過便朝著廝打辱罵之聲。也不知是擔憂那兩個女子,還是單純的想要瞧熱鬧,香奴聞聲一溜煙跑了出去。
待薛釗踱步到得家門前,就見王二郎正扯著個好似幹雞般的浪蕩子扭打做一團。
那王二郎虛浮,浪蕩子比之王二郎還不如,二人鬥將起來,竟是王二郎佔了上風。
待猛力將那人推進泥水中,王二郎頓時振奮道:“牛噍牡丹的破落戶,二位娘子也是你能覬覦的?此處不歡迎你,以後莫要再來了!”
那人爬起來跳腳罵道:“呸!裝個甚地清高!那兩個粉頭額又不是沒睡過,怎地?不做樓裡的姐兒,改做半掩門的反倒清高起來咧?”
王二郎怒從心頭起,抄起一塊瓦礫便砸將過去,那人‘誒唷’一聲抱頭鼠竄。
“滾!”
那人跑出去老遠,跳著腳罵道:“爛慫王二郎,額與你友盡!”
王二郎面色陰沉,待瞥見薛釗與香奴,這才漫天陰雲消散,轉而笑道:“那廝好沒道理,聽曲就聽曲,喝了些馬尿便要輕薄佳人,實在不當人子。”
薛釗訝異道:“不想二郎竟是個憐香惜玉的。”
王二郎頓時得意起來,搖頭晃腦道:“這天下間的女子便是讓我輩疼愛的,哪裡好胡亂唐突?”
正說話間,忽而自王二郎衣裳裡墜出衣物,掉落於地,滴溜溜亂轉。
薛釗瞥了一眼,頓時神色一怔。那亂轉的物什,赫然是一片巴掌大的烏黑龜甲,上頭鐫刻怪異字元,分明便是自己苦苦找尋之物!
那王信身形一僵,緩緩彎下身形,提著串在其上的紅繩將其拾起,隨意甩了甩泥水,這才重新握在手中。
怪哉,王二郎這憊懶貨怎會有這龜甲?
一旁的香奴瞧得分明,連忙拉扯薛釗:“道士!”
“嗯。”薛釗上前兩步道:“二郎,這是何物?”
“此物?”王二郎隨手將物件丟在薛釗手中,渾不在意道:“家傳的護身符,早年間額祖父給的,一直掛在胸前,說是能消災解厄。嘖,額掛了二十幾年,也沒見這爛慫有甚地用處。”
王二郎隨口說著,那龜甲握在薛釗手中,略略探入一絲真炁,內中字元便湧入薛釗心頭。怪字不過百多字,卻是一篇化劍訣。
以真炁刮擦劍身,附著之金氣收於泥丸宮,與分出念頭混一。如此,待一柄劍盡數刮蝕殆盡,泥丸宮中便自有一柄無形無相之劍。用時可於泥丸宮放出斬敵,也可顯形於外。
其後又有幾十字的御劍法門。
聽著那王二郎絮叨,薛釗轉瞬之間便將法訣盡數銘記。他略略把玩手中龜甲,禁不住問道:“不知二郎的祖父如今何在?”
王二郎嘖的一聲,道:“聽額大說,額剛三歲,祖父就撇家舍業跑咧,說是遊歷圓滿,要回山做神仙。額大還說,祖父一步邁出去就是百丈遠,額大騎著馬愣是沒追上。
額覺著額大就是胡吹,祖父若真是有道高人,哪裡會看著額們王家敗落?至不濟也得把額接到山上,那說不定額就能做了神仙哩。”
王信王二郎的祖父自然姓王,薛釗遊歷時短,不知世間哪位遊歷紅塵的高道姓王。他心想,只怕這姓名是假的。
這位前輩掩身於此,娶妻生子,於市井間廝混三十載,勘破紅塵後這才灑然而去,卻只給子孫留了一枚龜甲。
想起這龜甲最先是在華鎣山發現,薛釗便想著,莫非這龜甲真是源自華鎣山玄元觀?
歷代玄元觀傳人隨意將龜甲散落塵世,莫非是要靜待有緣人?
薛釗不解玄元觀為何如此,此番卻因此收益。
那化劍訣已為薛釗所得,按說這龜甲於他而言便可有可無,可此番不告自取與賊偷無異,薛釗哪裡肯平白接下這般承負?
他不曾將龜甲返還,思忖道:“不瞞二郎,這龜甲於我有大用,不知二郎可否割愛?”
王二郎見薛釗說的認真,開口便道:“這東西於我無用,既然釗哥兒得用,送與釗哥兒便是了。”
王信這浪蕩子竟這般大氣,卻讓薛釗愈發為難。
“二郎,我不好白拿此物。不知二郎可有所求?”
“這話說的,額要求的可多咧。”
“比方說呢?”
“額娘每月就給額二十兩銀子耍頑,釗哥兒不如幫著說說,讓額這月例漲一漲?”
“二十兩不少了,二郎都花去了哪裡?”
王信打了個哈哈,卻不作答。顯然,這貨將銀子盡數都丟進了酒樓、青樓。
“除此之外呢?”
王二郎便道:“額娘總說額沒出息,若是額中了秀才,額娘就不會整日介絮叨咧。”
薛釗苦笑著搖頭:“這卻幫不上二郎……還有麼?”
“還有呀……”王二郎思緒飄遠,倏忽回頭瞥了眼那兩個女子的小院,臉上笑意盎然:“……若釗哥兒真有本事,不若說服額娘,讓額娶了夢舒吧。”
不待薛釗反應,那笑容倏忽變得頹然:“哈哈哈,頑笑之言,釗哥兒莫要放在心上。龜甲於我無用,便送與釗哥兒了。”
言罷,王二郎扭身哼哼著小曲,晃悠著身形朝著自家行去。
“道士!”
小女娘雀躍不已,來回拽著薛釗的胳膊。
“嗯。”
“道士,龜甲到手,我們是不是要走了。”
薛釗低頭看著小女娘雀躍的小圓臉,奇道:“香奴想要離開?”
“太冷了。聽夢梵姐姐說,江南更熱鬧,也沒這般冷。不如我們去江南過冬?待春天再回來?”
瞥的四下無人,薛釗隨手將那龜甲拋起,須臾,龜甲懸停於手掌,指向東北。
將穿了紅繩的龜甲仔細收好,薛釗言道:“結了承負,總要報還。香奴覺得方才王二郎所說願望,哪個最迫切?”
“漲月錢。”香奴極其果斷。
“貪嘴,”攬著香奴迴轉自家,薛釗道:“我倒是覺得,前二者平平常常,沒那麼迫切,倒是最後一個,只怕才是王二郎心中所求。”
香奴接嘴道:“夢舒姐姐擅琵琶、瑤琴,說話柔聲細氣,而且總為人考量。王二郎若是娶了夢舒,定是積了大德。”
薛釗嘆息一聲:“可惜旁人不那麼想啊。”
青樓女子從了良,大抵給富戶做妾,世人多視之為玩物,又有哪個敢娶為正妻的?
這王二郎人不可貌相,心中竟然全無偏見,肯娶那夢舒為正妻,也算是奇人。
要了解此間承負,須得先探知夢舒心意,再去謀算如何說服王家。
若是旁的,薛釗大可以術法解決,偏偏王二郎求的是姻緣,且被世人唾棄,略略思忖便覺頭大如頭。
不過再難也要去做。
閒坐軟塌,薛釗決定一步一步解決,先要明晰夢舒的心思。偷眼打量,小女娘又去逗弄那碧綠的蟲繭,嘟嘟囔囔說著什麼,時而還會傻笑一通。
香奴剛化形,懵懵懂懂,指望她是指望不上了。
劉三娘倒是合適,奈何三娘子嘴太鬆,只怕託付給三娘子,還不待怎樣就會傳得滿城風雨。不過倒是可以從三娘子口中探聽王二郎的家世。
盤算來盤算去,好似只有自己親自去問詢那夢舒才妥當,薛釗頓時哭笑不得,不想此番還要充一番三姑六婆。
臨近傍晚,趁著巧娘整治飯食,薛釗領著香奴出了門,沒走遠,就到巷口的茶肆要了一壺茶與茶點。
天氣寒涼,外間的雨棚撤了,茶客都在茶肆了高談闊論。
見薛釗與香奴到來,劉三娘招呼一聲,便打發豆兒招待。
香奴回想了半晌,認真的點了幾樣茶點,還不放心的囑咐道:“莫要弄錯了,旁的幾樣不太好吃。”
豆兒眨著眼道:“真是奇了,我家的茶點就你沒點的那幾樣賣得好,香奴怎地跟旁的客人反著來?”
香奴爭辯道:“怎麼會?我卻覺得那幾樣不夠甜。”
豆兒頓時無語,敢情點心好不好吃,與香奴而言看的是甜不甜。
一壺碧螺春奉上,隨即又端來幾樣茶點。
香奴兩日不曾吃甜點,頓時大快朵頤,吃得不亦樂乎。
薛釗有一口沒一口的品著香茗,等三娘子閒下來,這才招手呼喚。
劉三娘快步過來,遙遙笑道:“釗哥兒可是尋額有事?”
“三娘子快坐,”薛釗為其斟茶道:“有一樁事正要請教三娘子。”
“街里街坊的,釗哥兒莫要外道。”
薛釗也不兜圈子,徑直問道:“三娘子,不知王二郎家中是何營生?”
三娘子奇道:“怎地打聽起了王二郎?莫非是那浪蕩貨惹了釗哥兒?”
“不是,就是王二郎託付了我一樁事,我總要打聽清楚才好出手。”
“喲,這卻是稀奇。”三娘子隨口一問,也不細究,端起茶杯喝了半杯,這才道:“王家早年就販馬,生意可不是額這小茶肆比得上的。那王崇哪年都會賺個幾千兩銀錢,莫看他家只是二進的宅子,實則是財不外露,王家在城外可是有兩千畝的莊子呢。”
“我聽聞王二郎的祖父是修行之人?”
“這卻不好說咧。”三娘子回思道:“額聽家中老人說過,二郎的祖父是個郎中,和和氣氣,從不與人爭執。靠著一手醫術,便攢下了偌大的家業。後來二郎的祖母過世,不過一年,其祖父便走了。說是入山修道,誰知到底去了何處。”
擅醫術?且伴侶身死,當即回返山林。錯不了啦,這般性情,說不得真是玄元觀的高道。
薛釗思忖了下,又問道:“我見二郎整日浪蕩,也沒個正經營生,王家也不管管?”
“瞎,”三娘子撇嘴道:“王崇早年還用過心思,只是二郎文不成、武不就,學甚地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後來其母求著其父讓其教著做生意,王崇乾脆就放任不管咧。說是家業這般大,二郎隨便敗也不會敗光。可若是二郎接手生意,只怕沒幾年就會敗沒了家業。嘖嘖,這天下間哪有這樣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