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好壞(1 / 1)
兜轉半日,歸來時天色將暮。
薛釗依舊一無所獲,在巷口卻瞥見了武隆。此人滿臉血跡,拖了一條傷腿,一瘸一拐朝著米鋪行去,身後拖了一道長長的血跡。
那武隆的神情好似惡犬,瞥見薛釗便陰狠的瞪視過來,隨即悶頭咬牙,到底闖進了米鋪之中。
茶肆的劉三娘極為不安,眉頭深鎖,幾次將茶水倒在了桌案上。
薛釗便行過去:“三娘子?”
劉三娘怔了下:“釗哥兒回來了。”
她神情極不自然,目光時不時瞥向隔壁。
“三娘子這是怎麼了?”
三娘子停下手上活計,蹙眉嘆息道:“禍事了,只盼著不要牽連到額。”頓了頓,又道:“釗哥兒,那新搬來的兩個女子都不是好人家,釗哥兒可莫要攀扯上。”
“嗯,知道了。三娘子若要幫手,可來家中尋我。”
劉三娘聞言神情頓住,見薛釗和煦笑著,言辭認真,當即心下一動,想著莫非釗哥兒知曉了什麼?
人多眼雜,這會卻不好多說,只得悶聲點了點頭。
薛釗不再多言,負手行進巷子裡,隔著很遠便聽得絲竹聲陣陣。
春娘提著粗大的掃帚在掃著家門前的青石板路,有一下沒一下,時不時停下來翹首看向對向的小院裡。
薛釗到得近前,春娘這才回過神來:“公子回來咧?”
“嗯,春娘瞧什麼呢?”
春娘便道:“王二郎不知從哪裡尋了幾個狐朋狗友,跑到對向宅子裡飲酒作樂,那兩個女子還要彈琴助興。”
“少管旁人閒事。”
“哦。”
薛釗進得家門,轉過照壁,剛進二門,迎面便碰見了珍娘。小女娘神色鄭重,語重心長道:“公子,那兩個女子不是良家,少夫人心思純良,可莫要被兩個女子帶壞咧。”
“嗯,我知道了。”薛釗眯眼看著小女娘,只覺珍娘好似小大人一般。不過心中卻並不贊同。
他剛認識香奴時,香奴心中既無是非,也無善惡。也是跟在他身旁時間久了,才隱隱有了是非善惡之念。
薛釗遊歷紅塵要先見自己,而香奴則要先學會做一個人。如此,紅塵中的七情六慾,善惡是非總要經歷一遭,才會明晰到底何為人。
珍娘覺得薛釗有些敷衍,忍不住又道:“公子,可不能不當回事咧。”
“珍娘覺得夢舒、夢梵是壞人?”
小女娘蹙眉道:“不是正經女子。”
“為何?是因著煙視媚行,出身青樓?”
“嗯。”珍娘道:“常言道‘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出自那種地方,每日迎來送往,待人又有幾分是真心實意?”
薛釗略略錯愕,繼而誇讚道:“珍娘心思通透,受教了。”他鄭重拱手,卻鬧得珍娘羞紅了臉,支支吾吾不知所措。
薛釗便笑著道:“少夫人自有我管束,珍娘莫要操心了。她不吃些虧,又怎會成長?”
珍娘若有所思。
跟著便有聲音道:“什麼成長?”
小女娘癟著嘴自正房裡溜溜達達行出,臉上分明寫著不高興。
香奴來了,珍娘不好再多說,略略一福便湊去廚房忙活。薛釗上前兩步,揉了揉香奴的頭:“怎麼不高興了?”
“沒事。”
下午時王二郎接了夢舒、夢梵回對面小院,而後又招呼來一群狐朋狗友,香奴聽得小院裡熱鬧,便過去湊趣,卻被夢梵死死推了出來,只說明日再招待她。
香奴便不高興了,中午才宴請過兩個姐姐,怎麼轉臉就不認人?她們吃的熱鬧、高興,憑什麼就不能帶自己一個?
“你這樣子可不像是沒事。心中如何想的,與我說說?”
他牽著小女娘進得廳堂裡,拉著其在軟塌上落座。
香奴撥出一口氣,便道:“我當她們是朋友,她們卻防著我……”
心中委屈敘說出來,見道士依舊笑吟吟的無動於衷,小女娘頓時惱了:“道士,你怎麼還在笑?”
“嗯,有沒有一種可能,她們不讓你過去,是在保護你?”
“哈?”香奴思忖了下:“保護我?那幾個人不過是凡俗,我略略用力就能摜死!”
“不是這種保護,是保護香奴不被汙穢沾染。”
香奴不懂。
薛釗便耐心解釋:“她們開門迎客,其實是在做生意。”
“生意?”
“置辦席面,陪著客人飲酒作樂,再附庸風雅的彈奏一曲。時時察言觀色,體察客人喜好,總要哄得客人高興了,才會賺到銀錢。就好比劉三娘賣的是茶水,你的那兩個朋友賣的則是情緒。”
香奴愈發不懂:“體察旁人心緒有何不好嗎?”
“不高興時要強裝著高興,不好笑的笑話還要努力開心笑出聲來,還要笑得美,你說好不好?”
小女娘翻著眼睛思量了下,頓時覺得心累,於是連連搖頭:“不好。若我也這樣,只怕一天下來就要累死了。”
“所以香奴應該高興才是,她們不讓你過去,其實是為你好。”
“原來如此。”香奴舒了口氣,放下心事,頓時又高興起來,只覺得真心沒有錯付。
薛釗想著,那兩個女子倒是沒壞心思……忽而想起男子似有惡習,一則逼良為娼,一則勸娼從良。
他暗自思量,似乎他倒沒這般惡習。此生修道,講究順其自然。不勸善,不阻惡,先度自己,再去度有緣之人。
過得須臾,珍娘將飯食端進來,巧娘今日整治的是油潑面,另有幾樣小菜佐餐。
油潑面沒有辣子便沒了靈魂,可惜那菜圃裡的辣椒還不曾長成,如今只掛著一指來長的青椒。
秋夜靜謐,蟲兒好似都被一日寒過一日的天氣凍死了,於是乎對面的絲竹聲響便愈發清晰。
小女娘吃過了飯,便趴在窗欞前,隔著院牆眺望過去,心中猜測著內中到底是何情形。
薛釗行走了一天,歪在軟塌上捧著兩千言研讀。
外間傳來幾聲女子慘叫,小女娘耳朵聳動,辨明瞭方位,隨即道:“聽著似乎是前街傳來的。”
薛釗應了一聲,也不在意。
卻不料,過得半晌便傳來拍門聲,繼而春娘將劉三娘引了進來。
“三娘子?”
劉三娘糾結道:“額實在看不過眼咧。那武隆自方才去了米鋪,先是打了徐嗇啚,如今又在打銀玉。釗哥兒發發善心,救救銀玉吧。”
薛釗不解:“我如何救?三娘子何不向巡城兵馬司求救?”
“那武隆得了婚書,與銀玉算作一家,報了兵馬司也是無果。”頓了頓,劉三娘道:“釗哥兒只消嚇唬那武隆一通,讓銀玉熬過今日就好。”
薛釗嘆息一聲,點頭道:“那我便隨三娘子過去瞧瞧,這等家事,也實在幫不上手。”
若非徐嗇啚貪財吝嗇,又怎會將武隆這等白眼狼引入家門?
見薛釗應承,劉三娘鬆了口氣,當即引著薛釗與香奴朝米鋪趕。
到得米鋪前街,卻見早有一人立於門外。走近了才瞧清楚,此人竟是王信王二郎。
“二郎?”三娘子驚呼一聲。
那王信轉過頭來,臉面赤紅,顯是喝多了酒水。笑道:“這武隆愈發放肆了,真當太平巷都怕他不成?今日額倒要會一會他,看他能耐額何!”
前些時日,鄭家接連變故,街坊四鄰沒少看顧;如今徐家遭難,卻少有人光顧。
一個是徐嗇啚為人太差,另一個則是武隆兇名在外。
王信喝多了酒,心中全然無懼,上前奮力拍打門扉:“開門!武隆,你個瓜慫欺負女子算甚地本事?”
內中摔打聲一靜,跟著武隆憤怒回嘴道:“額在自家,關你何事?”
劉三娘便嚷道:“隆哥兒消消氣,有什麼說開了便好,真鬧出人命來可就攤上官司咧。”
內中武隆怒極而笑:“說開?好,那額就掰扯掰扯,讓大家知道知道這毒婦!”
腳步聲漸近,門栓落下,跟著門板拆落。武隆踉蹌著身形,面上的血跡還不曾擦去。
薛釗與香奴隔著門縫朝內中觀量,就見徐嗇啚倒在樓梯上,支支吾吾口不能言;逢春躺在地上哀嚎不已,下身竟滿是血跡;銀玉被捆在柱子上,身上滿是鞭痕。
武隆似乎飲了酒,全然不在意內中情形被人看了去。扶著門框怒道:“諸位莫看額,這都是徐家人咎由自取!額賣身徐家,只要徐家管一口飯吃,一分一毫銀錢都不要。”
回首一指柱上捆著的銀玉:“這毒婦幾次三番想趕額走,見額不走,就冤枉額偷窺她洗澡!
額是偷看咧,可偷看的是逢春,額瞧她個毒婦就倒胃口,瞧個甚?”
“這也就罷咧,大災之年,有口飯吃,甚地委屈額都受著。逢春那小賤婦勾搭花太保弄大咧肚子,花太保讓萬太歲處置咧,徐嗇啚又逼著額取逢春。哈哈……額啥都沒幹,婆姨有了,肚裡還帶了個孩兒。行,寄人籬下,額忍了。”
“老天開眼,額得了萬太歲賞識,總算有了一分體面。輪到徐家求著額咧,額受了委屈,找補找補不過分吧?”
“隆哥兒……”
“三娘子聽額說完。”武隆厲聲道:“可那毒婦就是瞧額不順眼,這回乾脆買通了曲六,趁額接米糧要請額吃板刀麵。虧著額水性好,反手宰了曲六,這才硬撐著一口氣回來……”
劉三娘神色不自然道:“隆哥兒,這裡頭是不是有誤會……”
“狗屁誤會!方才她都招認咧,那額不問清楚,能下死手?”嘿然一笑,武隆道:“毒婦瞧不上額,額也不強求咧。好女子有的是,額明日就撕了婚書,如了她的意。可額這傷不能白挨,如今打回來不過分吧?”
那銀玉稍稍緩過來些許,恨聲道:“武隆!你有卵子就打死額!”
武隆回首:“額不打死你,打死你得償命咧。不過你家這米鋪是開不下去咧。”
王信先前叫嚷得兇,見得武隆好似凶神惡煞,頓時嚇得酒醒了一半。如今更是逐漸退到了薛釗身後,只瞧了個熱鬧。
劉三娘不知如何勸說,歪頭瞥了眼內中,當即駭道:“打死人咧?”
武隆道:“三娘子莫要亂說。徐嗇啚自己氣急了,倒在樓梯上。徐逢春跑得急自己跌倒,額可是一手沒伸。額就打了自家婆姨!”
劉三娘道:“隆哥兒,好歹當初活了你一條命,快去叫郎中診治,不然真要出人命咧!”
發洩過後,心中恨意稍褪,武隆回頭瞥了一眼,冷聲道:“要救你救,從今以後額跟徐家沒關係咧!”
說著,自懷中掏出沾滿鮮血的婚書,當場撕得粉碎,隨即一瘸一拐揚長而去。
薛釗、香奴跟著劉三娘進得內中,香奴去給銀玉解了繩索,劉三娘去檢視逢春,薛釗則去看了看徐嗇啚。
徐嗇啚倒在樓梯口,口眼歪斜,身子不能動彈。略略摸了脈象,便確認徐嗇啚是中了風。
回頭再去看逢春,卻是動了胎氣,只怕嬰孩不保。反倒是那銀玉,看似傷痕累累,實則只是皮外傷。
恰有巡城兵馬司的兵丁路過,窺得內中雜亂便來問詢,劉三娘照實敘述,薛釗使了銀錢,請兵馬司幫著請來郎中。
待郎中到了,診治的結果與薛釗一般無二。徐嗇啚中風,徐逢春小產。
一個月前徐家還是聲勢頗旺,不想轉眼就垮了。
薛釗能如何說?
方才武隆含恨所說,只怕大半都是真的。若果真如此,那便是徐家算計武隆,不想武隆卻是個狠人,於是算計不成遭了反噬。
薛釗與香奴跟著忙活了半晌,待銀玉強撐著將徐嗇啚與逢春安置了,這才牽著香奴回返自家。
只是臨行前劉三娘拉著銀玉嘀嘀咕咕盤問了半晌,也不知這二人說了些什麼。
回得自家,小女娘擠在薛釗身旁,回想晚間情形,終究忍不住問道:“道士,徐家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不好說。”
“那該如何說?”
“算計心思不少,惡行不彰。”
“那武隆呢?”
“他啊,壞的還不夠徹底。”
頓了頓,薛釗攬著香奴說道:“他們,不過是芸芸眾生,一介凡俗罷了。香奴要記得,這世間的凡俗,並不能只用好壞去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