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夢舒、夢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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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玉思忖半晌,面色極為陰沉,直把豆兒看得惴惴不已。

“豆兒,可有紙筆?”

“有,我去取來。”

豆兒須臾便尋來了紙筆,銀玉不似逢春,好歹粗通文墨。當即研墨提筆,一邊思忖一邊書寫。

豆兒年歲還小,不曾讀書識字,瞥了兩眼便轉而看向銀玉面色。但見其陰鬱得好似欲來的山雨,豆兒便悶著頭不敢再觀量。

徐家兩位娘子,逢春生性放蕩,這銀玉卻是個佛口蛇心的,豆兒猶記得小時候打落了牆頭瓦片,那銀玉口中說著無事,一雙眸子卻好似毒蛇一般緊緊盯著她。

過得半晌,銀玉停筆,抻展紙箋吹乾墨跡。門簾一挑,劉三娘快步行進來,手中還端著一盞熱茶湯。

“外間忙忙叨叨,方才得閒。銀玉,這又是怎地了?”

銀玉仔細將紙箋摺好,起身倏忽跪倒在地:“三娘子,那武隆是個心狠手辣的,若三娘子不搭手,只怕額全家就要葬送在此獠手中咧。”

“這話是咋說……銀玉莫要如此,快起來說話。”

任憑劉三娘如何攙扶,銀玉就是不起身,哭求道:“額不牽連三娘子,只求三娘子幫額送一封信給灞河上擺渡的曲六哥。事後便是讓額當牛做馬額也不含糊。”

“這……銀玉你先起來說話。”

“三娘子不答應,額就不起來咧。跪死在這裡,好歹還留了青白。”

劉三娘到底動了惻隱之心,咬牙囁嚅道:“好,額應承咧,你起來吧。”

銀玉眸中閃過喜色,起身便道:“事不宜遲,還請三娘子即刻便將此信送到。”

“這……如今都要天黑咧,額出了城咋回來?”

眼看銀玉又要下跪,劉三娘趕忙攔下:“好咧好咧,額想想法子。”

接過紙箋仔細收好,劉三娘思忖了一番,道:“額去外間問問可有熟客出城,託他帶信過去。”

“勞煩三娘子咧。”

劉三娘不再贅言,將信箋攏進袖口便挑開門簾去了外間茶肆。

略略等了須臾,銀玉擦乾臉上淚水,雙腿扭動一番,忍不住道:“豆兒,額想如廁。”

豆兒抬手指了指後院:“茅廁就在後頭。”

銀玉起身,從後門出來,行不兩步便駐足。隱隱聽得淫靡之聲,扭頭觀望,便見自家二樓敞開的視窗,妹妹逢春死死抓住窗欞,哼哼唧唧閉目滿是春色。

銀玉臉上顯過厭惡之色,若非妹妹拖累,她何至於這般年歲還不曾有人上門提親?她暗想著,若是明日逢春與那武隆一起都餵了魚該多好!

她匆匆如廁,回返時已不見了逢春的身影。入得裡間,三娘子已在等候。她急切上前,又不敢問詢。

三娘子便道:“放心,都妥當了。那菜農正好路過灞河,我給了銀錢,他保準將信送到。”

銀玉心中長舒了一口氣,盈盈又是一拜:“多謝三娘子搭救。”

三娘子搖頭道:“額幫你是於心不忍。銀玉,額不求旁的,只求若來日事情敗露……”

“三娘子安心,額定然不會坑了三娘子。”

………………………………

晚來天欲雨。

中秋後天氣一日寒過一日,薛釗與香奴已換過了秋裳。廳堂裡高懸著燈籠,小女娘趴在軟塌上逗弄著那鵝卵也似的碧綠蟲繭,嘴裡還哼哼著下晌從兩名女子處聽來的曲子。

薛釗靠坐在椅子上,手中書卷早已丟在桌案上,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小女娘丟了蟲繭,躡足下得軟塌,悄然自桌案托盤裡取了一牙西瓜,啃食得滿臉都是汁水。

瞥見薛釗臉色變幻,小女娘胡亂擦了把臉,上前晃動白嫩的小手:“道士,發癔症了?”

“嗯?”

“在想什麼?”

薛釗灼灼盯著香奴,忽而喜道:“原來如此。原來這才是道德。”

“哈?”

薛釗興奮地抄起書卷,指著一行道:“看此處:曰大,大曰寰,寰曰德,德曰反。香奴可知其意?”

小女娘茫然搖頭。

薛釗便拉過小女娘,抄起帕子仔細為其擦著面頰,說道:“老子說現在來說說大,大就是宇宙,宇宙又稱為德,德又是道的反面。”

小女娘雙眼生出暈圈。

薛釗自顧自喜道:“是以老子本意,道是宇宙的反面,道是絕對的,宇宙是相對的。”

“相對、絕對?何解?”

薛釗笑吟吟道:“絕對的不會變化,所以道不會變;而相對的則因時因勢而變。”

通行本五千言說的玄之又玄,全然失了本意。這八仙庵版的道德經讀下來,薛釗這才明瞭,敢情老子一直在談的都是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

一個是相對、絕對,一個則是‘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而後者又應對了另外兩條邏輯,對立統一與公平公正。

對立統一不難理解,所謂的公平公正,指的是道對於萬事萬物公平公正。

扶俄有三寶:一曰滋,二曰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

此中深意為道有三條法則,一為滋養萬物,二為公平公正,三則將一切出頭鳥打落原形。

回想起來,通行本則變成了‘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慈與儉是儒家的仁慈與儉嗇,全然與老子本意背道而馳。

小女娘愈發懵懂,連連搖頭道:“道士說的我不懂……唔,我連道與炁有何干系都不知曉。”

“這有何難?萬物始生,從道受炁。是以炁遵循於道,與道合生祖炁,祖炁化萬物。你我修行,後天返先天,一直到合道,不過是參悟天地至理,將真炁練做祖炁,與道相合。”

“唔——”小女娘沉吟著不言語。

薛釗啞然,心道香奴方才做人,又哪裡會探究道?自己好似揠苗助長了。

他心中釋然,滿是明晰道德經本源的雀躍。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泥丸宮識海中元神好似又茁壯了許多。略略內照,便見崖坪上雪山高聳,巍峨參天。

“嗯,我不說這些了。”

小女娘鬆了口氣,問道:“道士今日還瞧道經?”

“不看了。”

“那不若給我講個故事……道士好久不曾講過了。”

“也好。”

小女娘滿心歡喜拉過椅子,在薛釗對面落座,雙手撐著香腮靜靜等候。忽而想起了什麼,驚呼道:“道士,那龜甲又能用了。”

“嗯。”

薛釗自懷中尋出兩塊龜甲,輕輕拋起,探掌任去懸停手心,便見兩塊龜甲滴溜溜亂轉,始終不曾指明方向。

“呵——”薛釗施施然將龜甲收了,說道:“第三塊就在左近,只是不知究竟藏在哪裡。”

頓了頓,薛釗便將此事放在一旁,說道:“今日我給香奴講個葫蘆娃的故事。”

“葫蘆娃?好生古怪的名字。”

薛釗略略說了故事,小女娘便追問不休。

“葫蘆會化作妖精我能理解,只是為何一根藤上會化作七個妖怪,彼此神通還不同?這葫蘆種子到底是何來歷?”

“額——”薛釗眨眨眼,信口胡謅:“香奴可還記得大鬧天宮?”

“哈?”

“其實猴子當日定住七仙女,並非只偷了蟠桃。”

“還……還做了什麼?”

“嗯,都做了。王母娘娘為了遮醜,便用法術將那七個孩兒化作一枚種子丟在了人間。”

香奴忽閃了幾下圓眼,忽而合掌醒悟道:“原來如此!是以七個葫蘆娃合在一處會化作山峰,那猴子也是石頭化的!”

香奴遐想了半晌,也不知瞎想了什麼,倏忽扭捏起來,湊過來抱著薛釗的臂膀低聲道:“道士,我……我可會生孩兒?”

“哈?”探手點了點香奴的眉心:“你自己還是個孩兒,現在就想生孩兒了?”

小女娘連連搖頭:“不想不想,好麻煩的。若生了孩兒只是尋常的九節狼,我都不知是該護著還是放其自生自滅。”

薛釗挼著香奴的腦袋,腦子裡胡亂思忖道,孩兒什麼的,總得香奴褪去妖身再說。

珍娘撐著傘提了熱水進來,二人洗漱一番,便熄了燈火湊在炕頭。

天氣寒涼,卻未到燒火炕之時,二人擠在一處,新換的棉被裡須臾便熱乎起來。

側著併攏在一起的白嫩腳丫足背弓起,又緩緩舒張。臉上掛著餘韻的香奴自被中探出腦袋,湊在薛釗的肩頭,半晌道:“道士,明日讓巧娘做個席面可好?”

“嗯?”

“我想請夢舒、夢梵來家中吃酒。”

“嗯,你做主便好。”

轉過天來,香奴清早認真習練過掌法,吃早飯時吩咐春娘去採買,又讓巧娘午間整治一桌菜餚,隨即便雀躍著出了門。

待日上三竿時,小女娘便扯著兩個花信女子回了家門。

“這便是我家,夢舒、夢梵二位姐姐在家中待著無趣了,可來家中尋我。”

薛釗聽得聲響出來檢視,便見香奴扯著兩名女子到得近前。他定睛觀量,那兩名女子年歲大抵花信,眉宇間卻遮不住的憔悴。臉上著妝,有著七分顏色,卻看不住本源如何。

“這便是我夫君。”

兩女連忙見禮:“見過薛公子。”

薛釗笑著抱拳還禮:“見過二位娘子。”

覺察出兩名女子臉上的不自然,薛釗便道:“正好我要出門,午間就不回來了,香奴可要好好招待客人。”

“嗯,我知道。”

略略頷首,薛釗便緩步錯身而過,行出了庭院。

待薛釗離去,兩名女子頓時暗自舒了口氣,那略顯高挑的道:“香奴,你那夫君溫潤如玉,看著便是良人。”

香奴眉眼彎彎:“道士自然是極好的。”

另一女子也道:“我看你夫君似乎是讀書人?”

“道士是讀書,我也不知算不算讀書人。”

夢舒、夢梵本為青樓女子,年輕時還能憑著琴藝賣藝不賣身,待雙十年華一過,便跟尋常青樓女子一般,不得不倚門賣笑。

所謂的清倌人、賣藝不賣身,不過是因著客人出的價錢不夠罷了。

如此廝混幾年,攢了體己銀子,到底從青樓脫身。二人情同姐妹,脫了歡場便先在東新巷賃了一處一進小院。

本想著來日靠教導琴棋謀生,卻處處碰壁。那良家閨閣女子,生怕被她們帶壞了,哪裡敢請二人教導?青樓中一代新人換舊人,兩女又非名家,便是想教導也無門路。

方才安家一天,兩女便知曉了這紅塵中的不易。便在此時,香奴橫衝直撞一般闖入了二女的小天地,讓人哭笑不得又極為熨帖。

三個女子在廳堂裡小坐,香奴獻寶一般沏了一壺景福山的靈茶。奈何兩名女子只是凡俗,體會不出這茶的妙用,開口稱讚只是敷衍,香奴卻全然不曾聽出來。

待巧娘整治了幾樣菜餚端上來,香奴思忖一番,這回只取了桂花稠酒。

酒入愁腸,那夢舒愈發愁悶,忍不住說道:“搬出來才知曉世間艱難,如今我們姐妹坐吃山空,也不知何時才是個頭。”

夢梵也道:“熬吧,熬不下去,說不得便要做那半掩門的生意。”

香奴懵懂:“二位姐姐說的是什麼?”

兩個女子相視苦笑,夢梵道:“好生羨慕香奴,找了個如意郎君,從此不用發愁。”

香奴便道:“二位姐姐也可以找個如意郎君啊。”

“呵——”高挑的夢舒道:“談何容易?歡場言語當不得真,我們姐妹又是殘花敗柳之身……也唯有香奴才不嫌棄。就算真心找人嫁了,生不出孩子,哪家忍得了?只怕還得尋大戶去做那小妾。”

香奴欲言又止。道士倒是不曾嫌棄,可已經有了女道士與她,若再將道士分出去,香奴就有些不情願了。

一罈稠酒飲盡,香奴略略微醺,兩名女子倒是有了些醉意。香奴便喚了春娘,一手扶著一個,將兩名女子送去對門。

方才出得家門,側面便行來一人。

“咦?”那人快行幾步到得近前,仔細打量了兩名女子:“夢舒、夢梵?”

夢梵抬眼打量,嬉笑道:“原來是王二郎。”

王信喜道:“你們怎在此處?”

夢舒便道:“我二人贖了身契,合在一處賃了個小院,便是那間。”

王信頓時大喜過望:“甚好甚好,昨日正要去聽夢舒娘子的琵琶,老鴇只道夢舒娘子走咧。額還想著不知何處去尋,不想今日就撞見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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