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道經兩千言(1 / 1)

加入書籤

靜室裡檀香嫋嫋。

香奴被德檀瞧得不自在,悶頭飲了半晌茶水,只覺這茶水入喉便有如那古溪春一般,絲絲縷縷逸散開來,匯入四肢百骸,遊走一圈又融入妖丹之內,好生爽利。

德檀與薛釗又言語了一陣,香奴不好插嘴,待二人略略停歇,小女娘便忍不住問道:“這位……師叔,小……桂蟾可走了?”

德檀反應了下,才笑道:“你問的是張家女公子?她一早就走了,說是去中條山會友。”

“中條山?”

德檀呷了一口茶水道:“這世間女丹五派,一為上清,二為諶姆,三為老姆,四為謝仙姑派,最後便是清淨派。前兩者早已泯然,這老姆派卻綿延至今,且有劍修完備傳承,一直藏身中條山,少有世人知曉。”

薛釗訝異道:“完備傳承?”

“術劍、道劍都有,可不就是完備?奈何日漸摔落,少有弟子能修成道劍。”頓了頓,德檀說道:“說來,桂蟾一直與那餘妙錦被稱為雙壁,如今雙壁照面,也不知是何等情形。”

薛釗思忖道:“想來應是惺惺相惜吧。”

德檀掩口而笑,道:“說不得會引得狂蜂浪蝶齊聚,雙壁不勝煩惱。”

薛釗陪笑應承,心中思忖,難怪德檀師叔自承心性不佳,言談一番,果然這位師叔於世間奇聞怪談心生嚮往,說是修行者,更似那巷口賣茶水的劉三娘子。

這般心性,無怪一直滯留在練炁境。

一壺茶重新續水,薛釗這才說道:“師叔,此番弟子登門拜訪,是聽……張桂蟾說,八仙庵中藏有珍本老子五千言,不知師叔可否借弟子一觀?”

德檀道:“就算你不說,貧道也要請你一觀。我清淨派道藏,非是尋常道門可比。”頓了頓,又道:“不過桂蟾所言有誤,不是五千言,而是兩千言。稍待,貧道這就取來抄本。”

薛釗起身相送,目視德檀師叔緩步出了靜室,又落座默默等候。

香奴自顧自的斟了茶水,又飲了一口,咂嘴道:“滋味淡了,不過靈機卻跟方才一般。”

“都說了,八仙庵中靈驗的是那古井之水。”

香奴小口飲著茶水,忽而又想到了張桂蟾,便道:“昨晚小蛤蟆還說,晚上要來家中嘗一嘗巧娘做的月餅呢……結果今早就走了,也沒吃上。”

“人家只是客氣客氣,你以為誰都像你一般貪吃?”

香奴哼哼兩聲,暗中極為可惜。剛想交朋友,朋友就走了。

過得須臾,德檀女冠去而復返,手中多了一冊書卷。

見得薛釗,德檀開口道:“這兩千言乃是祖師自湖廣一古墓所得,與如今通行本大為不同。”

說話間將書冊遞過,薛釗趕忙起身雙手捧了。

盤桓了大半個時辰,也該走了,薛釗收了書冊便拱手道:“多謝師叔,弟子回去一定拜讀。如此,弟子就不攪擾師叔了。”

“也好,”德檀沉吟了下道:“你本領高強,又是少年心性。想來秦王府故事與你脫不開干係……我輩修行中人,還是儘量少與宗室牽扯為妙。”

“是,多謝師叔教誨。”

德檀不再多言,叫過小女冠將薛釗與香奴禮送出了八仙庵。

來時陰雲密佈,這會卻天色放晴。

小女娘瞧著對面東郭瓦子裡遊人如梭,熱鬧非常,頓時扯著薛釗要去耍玩。

香奴不喜那咿咿呀呀聽不懂的戲曲,就扯著薛釗去看那傀儡戲、皮影戲,看到精彩處還會從荷包裡取出銅錢大把撒出去。

及至午後,小女娘興盡而歸,雙手還拿捏著兩根糖人,蹦蹦跳跳的行在前頭,時而探出舌頭仔細的在糖人上舔上一口。

倏忽停步轉頭,卻見心上人一手負於身後,一手擎著書卷,竟是便走便讀。

“道士,有何好看的?”

“嗯,這兩千言與五千言相差太多了。”

方才遊逛瓦子之時,薛釗便不耐看那傀儡戲,於是取了書卷翻看。這一看不要緊,粗讀之下,簡直與通行本天差地別。

通行本名道德經,而這兩千言總計十三卷,通篇只談道,少有提及德,更不曾駁斥過儒家學說,似乎更貼合老子本意。

薛釗依稀記得,所謂道德經乃是老子出函谷關,為關尹子所攔求其傳道,於是傳書十三卷。

兩千言總計十三卷,恰與傳聞符合。

再看開篇,通行本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而這兩千言則為:有狀混成,先天地生,寂寥獨立不改,可以為天下母,未知其名,字之曰道,吾強為之名曰大。

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國中有四大焉,王居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二者比照,通行本言辭模糊,故弄玄虛。而後者語言優美且含義明晰,沒有言辭模糊與含義玄虛的表述,不重複,不羅嗦,簡約而豐富。

粗看之下便有如此差異,薛釗本心便更信這八仙庵得來的兩千言。

理由極為簡單,老子可是道家,從不是什麼道德家。既然如此,其原本論述,又哪裡會長篇大論的提及德?

小女娘不解,問道:“差在哪裡了?”

“天差地別,等我通讀過再說給你聽。”

“好。”

家門近在眼前,二人進得巷子裡,就見一架馬車停在路中央,幾名腳伕肩挑手提將大包小卷挪騰到另一側東新巷的一進宅院裡。

香奴瞥了幾眼,說道:“那空著的宅子好似進來人了。”

“嗯。”

“也不知能不能交上朋友。”

薛釗放下書卷笑道:“香奴,朋友須得志趣相投,哪裡有強行交朋友的?”

香奴不服道:“鄭月仙就是這般交下的,她教會了我好多,可惜如今卻死了。”

香奴惋惜著,不見哀傷,只是可惜如今鄭月仙說不得話。

薛釗頓時心猿意馬,小女娘痴纏起來路數頗多,也不知鄭月仙藏的那些陶偶到底都是什麼樣式。

笨重的腳步聲過後,春娘提著一張羊毛氈奔將出來,立在門口來回抖落,頓時煙塵四起。

眼見灰土順風而來,香奴急切之下張嘴便將兩根糖人塞了進去,最終嗚咽有聲,卻止不住春娘還在抖落。

薛釗探手攬住香奴,一步踏出,在那灰土襲面前卻已原地消失,跟著便出現在了上風口。

香奴後怕不已,雙手取出嘴裡的糖人,惱道:“春娘!”

“哈?公子與少夫人回來咧?”春娘憨笑著收了羊毛氈,道:“珍娘打發額抖落抖落氈子上的塵土。對咧,公子與少夫人才走,就有人來登門拜訪。”

“哦,什麼人?”

春娘搖頭:“沒說,是個老先生,額瞧著穿著體面,還跟著隨從,說不得是哪家書院的教授咧。”

薛釗思忖著,這來訪之人或許是玄機府供奉?

香奴在一旁急切道:“只是人來了?”

“是啊。”

“就沒送東西?”

春娘茫然搖頭。

香奴頓時嫌棄道:“此人好生不知禮,下次再來就說道士不在。”

“額……額知道咧。”

春娘應承著,目光卻瞥向薛釗。她總覺得少夫人有些不靠譜,這等事宜還須得公子拿主意才是。奇怪的是,公子卻一言不發,預設了少夫人的說法。

春娘便只得應承下來。

薛釗新得了道經,正研讀得如痴如醉,便進得正房廳堂裡仔細研讀。香奴陪了一會,覺著無趣,又瘋跑了出去。

薛釗細細研讀之下,發現此版章次之間道理關係嚴密,也沒有前後矛盾的現象,論述自洽,不似通行本那般前後矛盾,通篇認為道是本體,不講生成論。

且不講鬼神,不講權術,不講愚民。

讀之酣暢淋漓,再無通行本晦澀之感。

待研讀過一遍,外間早已日薄西山。他合上書卷暗自思忖,想來這才是原本的道經。而那通行本的道德經,為尊者諱,增減刪改,也不知有多少處違了老子本意。

難怪世間道門各派都有各自的本經,並非將那道德經奉為圭臬。若真將篡改得面目全非的道德經當做本經,只怕以此心性修行起來,要麼一無所成,要麼就得走火入魔。

外間嘰嘰喳喳,卻是幾個小女娘邊做著活計邊說著什麼。過得片刻,珍娘提著雞毛撣子入得廳堂,一邊掃落灰塵一邊道:“公子,春娘聽說秦王死咧。”

“死了?”

“都說自縊而死,也不知秦王咋會想不開咧。下晌時巡撫標營出動,將秦王府圍了,拿了好些個管事與太監。外間都在說,只怕巡撫這一次要下死手呢。”

小女娘語氣輕快,頗有幾分快意。

薛釗笑道:“怎麼聽著珍娘好似很高興?”

“如何不高興?”珍娘咬牙道:“額家中賃了王府田土,風調雨順都要繳七成租子,若趕上天災,那可真真活不下去咧。”頓了頓,又道:“聽說巡撫要查抄王莊,就是不知那些抄沒的田土會不會分給額家。”

居停長安這般久,薛釗倒是掃聽過張本的官聲,於是笑著說道:“我聽說巡撫是個好官,說不得就會將田土分下來呢。”

“若果真如此,額家定要給巡撫供奉牌位。”

薛釗戲謔道:“奇了,先前靈佑王分米糧,你家得了那麼多好處,怎麼沒聽珍娘說要供奉牌位?”

“那怎能一樣?”珍娘認真道:“那可是田土!”

是了,於百姓而言,再多的好處,也比不得每歲耕作便能有收穫的田土。

許是想了沒事,珍娘打掃時,還哼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待其拾掇過,香奴便蹦蹦跳跳地跑了回來。

“道士!”

招呼一聲,小女娘行過來搶了桌案上的茶水,仰頭牛飲而盡。

“去哪裡瘋了?”

“先去尋豆兒說了會話,而後瞧見兩個女子抬不動米袋,我就順手幫了下,跟著就被請去吃了茶點。”

“混吃混喝啊。”

“哪裡有?”小女娘高興道:“夢舒與夢梵兩位姐姐人很好,不但給了我茶點,還彈了曲子給我聽呢。”

“夢舒、夢梵?”

香奴抬手一指:“就是斜對過新搬來的那家。”

薛釗若有所思,心道百家姓中還有姓夢的麼?

香奴又道:“說來也怪,出來時正好遇見劉三娘,三娘子古古怪怪,非說那兩個女子不檢點,讓我離遠一些。道士可知是為何?”

原來如此。

想來夢舒、夢梵這等女子名諱,應是青樓藝名了。

“大略能猜到一些,”薛釗卻不解釋:“香奴覺著她們人很好?”

“嗯。”香奴忽閃著圓眼點頭。

“那便是了,不用理會三娘子如何說,香奴憑著本心行事就好。”

香奴就高興起來,眉眼彎彎道:“再過兩日,我就跟她們交朋友。”

………………………………

巷口茶肆。

翠衣女子自米鋪中奔行而出,嗚咽啜泣著尋到茶肆前,正招呼客人的劉三娘唬了一跳:“銀玉,這是咋了?”

“嬸子,額不活咧。”

“咦,莫說要死要活的話,先進來坐坐。額忙活完再與你說。”

銀玉應下,啜泣著進得茶肆之內。豆兒瞥見銀玉,趕忙將其引到內間,倒了一盞茶水端過來。

“銀玉姐姐,喝些水吧。”

銀玉只是哭泣著搖頭。

那武隆果然狼子野心,近來催逼過甚,其父徐嗇啚因著囤積米糧蝕了本,不得不屈從,前些時日應承將銀玉嫁與武隆。

今日秦王府出了事,武隆也不知從哪裡受了氣,回來後飲多了酒,扯著銀玉便要行那不軌之事。

徐嗇啚不在家中,銀玉哪裡掰扯得過武隆?眼看就要失了青白,虧得逢春聽見響動下來攔住,而後挺著肚子去伺候那武隆,這才讓銀玉逃了出來。

哭泣過後,銀玉開始想對策。豆兒靜靜的陪坐一旁,也不知如何開口勸說。

忽而便聽銀玉咬牙道:“他不死,額們全家早晚都要死在他手裡。”

豆兒被嚇了一跳。

銀玉長出一口氣,反過來安撫道:“豆兒莫怕,額不會害你。”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