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八仙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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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下起了細密秋雨,於是天氣又涼了幾分。

炕上的薛釗早已醒來,聽著外間如絲如縷,綿延不絕的雨聲,心神試著放空,忽而又想起,這般時候清乖子已然起行了吧?

半邊身子被小女娘死死箍住,動彈不得。香奴昨夜一直不曾安睡,時而便會驚醒,爬起來看看薛釗還在不在身旁,然後又迷迷糊糊睡去。

如此折騰了好幾遭,莫說是香奴,便是薛釗都有些睡不好。

細碎的腳步聲漸近,珍娘貼著窗欞低聲道:“公子、少夫人,可起來咧?”

“嗯,馬上起。”

珍娘便道:“巧娘說昨天烤炙的月餅還有不少,問公子早間是不是吃月餅。”

“好,就吃月餅。”

珍娘應了下,又邁著細碎的腳步漸遠。

懷中人兒哼哼兩聲,悠悠轉醒,忽閃著一雙圓眼看了薛釗兩眼,嘴巴嘟著便湊了過來。

俄爾唇分,小女娘舔了舔嘴角,欣喜道:“道士,我要吃月餅。”

每歲中秋,道士都會去城中買上一塊月餅,自己吃兩口,餘下的盡數分給香奴。從前只覺得甜膩,如今與道士愈發親密,小女娘便覺得今歲的月餅有些不同。

她爬起來胡亂的套了衣裳,也不管還在穿中衣的薛釗,推了門迎著雨絲便奔了出去。

“巧娘,月餅呢?”

待薛釗穿戴齊整,小女娘便端著托盤,嬉笑著奔了進來。托盤裡三塊月餅,小女娘生怕被雨絲打溼了,便用衣袖遮擋著。

嘭——

托盤放在桌案上,小女娘率先坐了,催促著嚷道:“道士快來吃月餅。”

“先去洗漱啊。”

香奴應了聲,懶得打水,轉身到得門前探出雙手,接著絲絲縷縷的雨簾便要搓洗。

薛釗看得莞爾,到底過去提了小女娘的脖頸,又打了水來,二人這才洗臉、洗手。

待二人落座桌案前,小女娘便催著薛釗先嚐。薛釗每樣吃了一角,那棗泥的倒還順口,餘下的都有些甜膩。

“吃過了,香奴吃吧。”

“好。”小女娘開心的應著,抄起一塊便大快朵頤。

劫後餘生的慶幸,混著月餅的甜膩,讓小女娘心滿意足。一雙圓眼吃得眉眼彎彎,半張臉上都沾滿了細碎的碎屑。

吃著吃著,小女娘忽而道:“道士,我們不如回華鎣山吧。”

“嗯?”薛釗奇道:“香奴不是更喜歡城市嗎?怎麼想著回山裡了?”

城裡是好,有數不盡的好吃的,眼花繚亂的好玩的,她雖貪戀紅塵繁華,可這紅塵裡也滿是危險。

先有郭獻容,如今又有喇嘛、邪神,再這般遊逛下去,也不知還會遇到什麼危險。

小女娘心中知曉,卻訥於言,只是蹙眉道:“玩夠了,還是華鎣山平靜。”

“可我總要在人間轉一轉才好回去。”

“為什麼要轉?”

“遊離紅塵……嗯,”薛釗探手擦去小女娘唇上的碎屑,朗聲道:“見自己,明歸途,以豁達;見眾生,懂憐憫,以寬容;見天地,知敬畏,以謙卑。三者見過,才好成就道途。”

小女娘便道:“道士一定要做神仙嗎?”

薛釗笑道:“我是在尋道,成就神仙不過是附帶的。”

腳步聲細碎,珍娘撐傘而來,放下紙傘,捧著一甕山楂水而來。

“公子、少夫人,巧娘怕公子與少夫人吃得幹,就煮了山楂水,裡面放了不少黃糖。”

“嗯,放下吧。你們也有吧?”

珍娘便笑道:“有的,巧娘熬煮了一大鍋。”

“那就好。”

珍娘這時才瞥見薛釗面頰上細碎的傷口,只是礙於主僕之別不好多問,抿著嘴退下,過了須臾又送來了藥膏,說是春娘備下的金瘡藥。

三塊月餅大多入了香奴的肚子,又喝了大半的山楂水,瞧著外間雨絲如故,她便問道:“道士,今日還要練拳嗎?”

昨日剛下定的心思,奈何今日秋雨連綿,且肚子裡漲漲的,實在不想動彈。

“放你一日,明早便是下刀子也要練拳。”

“那今日做什麼?”

“去一趟八仙庵。”

“哈?去尋小蛤蟆嗎?”

“清乖子昨夜辭行,說今早就走。”

“已經走了啊。”香奴有些悵然。小蛤蟆什麼都好,就是有一陣與道士過從甚密,她瞧著心中不爽利。待後來與道士確認了彼此心意,小女娘便再不將小蛤蟆放在眼中。

於她而言,她喜歡道士,道士喜歡她,這就足夠了。如今想來,小蛤蟆說不得能做一做朋友的。

她剛交了個朋友,如今成了不能說話的鬼……

“那去八仙庵做什麼?”

“小……額,清乖子說八仙庵裡有一部五千言,不是通行本那種大路貨。我去瞧瞧。”

香奴便道:“那我也去。”頓了頓,她道:“昨夜我怕道士吃虧,就去八仙庵求了一干女道士,那女道士飛鳥傳書,也不知引沒引來高人幫手。”

薛釗眨了眨眼,這時才恍然,敢情那守陽真人竟是因著香奴之故,這才御劍飛遁而來。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香奴拼盡了所有,只為能幫到自己。

心中暖意湧動,薛釗起身過去輕輕將小女娘攬在懷中。

“唔——”小女娘先是心中莫名,跟著便沉溺在那寬厚溫暖的胸膛裡。

過得半晌,外間忽而傳來春孃的呼喊聲:“額滴個天爺,哪裡來的竹子?”

竹子?青主?

香奴自薛釗胸口挪開腦袋,眨眨眼道:“竹子?是那竹妖?怎地自己尋回來了?”

一報還一報,薛釗當日自秦王府解了其束縛,昨夜竹妖出手,將那埋伏的武者盡數擋了下來。

生為草木,本就移動緩慢,是以直到臨近天明時青主這才緩慢挪騰了回來。

薛釗心念一動,演真圖瞬間鋪展開來。跟著外間便驚呼一聲:“哈?怎地不見咧?”

繼而珍娘便呵斥道:“大驚小怪,定是春娘才睡醒看錯咧。”

“那麼大一棵竹子,額咋會看錯?”

“那竹子呢?”

“這……”

春娘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得鬱郁不語。薛釗心念一動,一道身形便出現在室內。

青主長身而立,見得薛釗與香奴當即抱拳行禮。

“薛仙長。”

薛釗頷首道:“昨日匆忙,倒是將仁兄忘了,是我的不是。”

青主苦笑,他生來本就性情恬淡,不爭不搶。生怕攪擾到仙長,於是一直默不出聲,不想竟被仙長几次三番忘了個乾淨。

“仙長此言過了。”

雖被忘了,可青主過得卻極為自在。因著身處演真圖內,不用操心如何化解魔炁浸染,若有可能,他倒是想一直這般。

“幸得仙長此前解救,又多加庇護,方才有青主今日。”他抬頭道:“若仙長不棄,在下願跟隨仙長左右。”

薛釗思忖了下,倒是想明瞭青主的心思,便頷首道:“也好,那就暫且跟著我吧。”

“多謝仙長,在下先行告退,若有事仙長徑直招呼就是。”

“嗯。”

青主掩去身形,外間的春娘還在跟珍娘辯駁著,全然不信方才看錯了。

細雨稍住,薛釗便牽著香奴出了門。

雨霽天還陰,涼風陣陣,小女娘抱著一把油紙傘,不禁朝薛釗身旁靠了靠。

“好冷啊。”

“三秦北地嘛,總是要比巴蜀冷上一些的。”

飛簷斗拱,青石板的巷道,被那清晨的雨絲洗刷一新,又覆了一層不知從何處飄落的枯枝敗葉。

二人沿著街巷先向北,再折向西,到得正街上,香奴回頭觀量,悄聲道:“道士,靈佑王的香火今日差了許多。”

“下雨了啊,等天晴就好了。”

再說如今烏大將軍的廟宇遍佈三秦,又哪裡看得上這麼一星半點的香火。

不多時,擁著香奴到得八仙庵前,薛釗略略推開香奴,上前鄭重拍門。

過得須臾,門扉半敞,小女冠探頭出來掃了二人一眼,卻已不認得化作人形的香奴了。

“二位善信可是要上香?還請見諒,庵中不接男客。”

香奴上前道:“女道士,你不認得我了麼?”

“你是——”二八年華的女冠回思了一番,繼而恍然:“——原來是你。”

香奴扯過薛釗:“多謝你了,這是我夫君,我們今日來感謝庵主。”

“無上天尊,如此,還請二位居士稍待,貧道這就去告知庵主。”

小女冠閉合山門,返身匆匆而去。庵主一早便有交代,若是那九節狼來了,定要好生招待。

小女冠不知情由,但庵主既然吩咐了,想來自有其道理。

又過得半晌,山門內腳步聲瑣碎,繼而中門大開。中年女冠目光掃過,先是瞥了香奴一眼,略略頷首,繼而清亮的目光看向薛釗。

稽首道:“無上天尊,貧道便是八仙菴菴主,道號德檀。”

薛釗笑著拱手:“見過德檀師叔。”

德檀訝然:“你也是全真弟子?”

薛釗搖頭道:“雖不是,在下卻與清淨派淵源頗深。”

同為清淨派,從燕無姝那裡論起來,薛釗須得稱呼德檀為師叔。

德檀也不細究,側身抬手相邀:“既然如此,還請居士入內,貧道備了粗茶。”

“師叔先請。”

進得山門,迎面是靈宮殿,其後依次是雷祖殿、鬥姆殿,大殿中不好敘話,德檀便將薛釗與香奴引到了側院一處靜室。

內中打了檀香,又有女冠奉了香茗。

德檀忍不住問起這一聲師叔的緣由,薛釗便將燕無姝的事說了出來。

德檀恍然,繼而笑道:“如此一來,這一聲師叔倒是沒叫錯。貧道便出自不二庵。”

“哦?”

中年女冠惋惜道:“可惜根骨有限,心性又耽於外物,終究止步練炁,不能再進一步。”

“以師叔的年歲,想來再進一步也非難事。”

德檀苦笑搖頭:“本派功法受限,最多就修到化神境,此後再難進一步。”

薛釗聽得皺眉不已,那德檀看在眼中,說道:“不過師姐傳給無字輩弟子的都是全真一脈功法,而非清淨派女丹之道,想來若是順遂,這一輩的弟子總能修至人仙境。”

薛釗禁不住好奇道:“那人仙之後呢?”

“人仙之後便要看緣法了。當今之世,除了宗谷真人,又有哪一家敢說自己能出個地仙?”

人仙便已是尋常修行者的極致,也是人的極致。到了地仙層次,須得參悟天機,感悟大道,唯有如此才有一線機緣證得地仙。

香奴捧著香茗飲了一口,隨即眉眼清亮,只覺得這茶水與尋常不同。好似內中有絲絲毫毫的靈機一般。

“這茶——”

德檀道:“鬥姆殿後有一老井,也不知是不是通了地脈,取出的井水蘊含些許靈機。用來釀酒,就成了古溪春。”

香奴眨眨眼,道:“為何不是古井春?”

德檀笑道:“總要混淆一下視聽,不然凡俗得知了此事,只怕偷水之人必然絡繹不絕。”

香奴懂了,薛釗此時鄭重道:“多謝師叔昨日援手。”

德檀只是搖頭:“貧道本事低微,只得馭使飛鳥知會守陽真人出手。”頓了頓,中年女冠灼灼看著薛釗:“倒是沒想到,你竟然用那偃月神術將那邪神斬滅了!”

薛釗不好提郭獻容,只得道:“弟子也是機緣巧合得了外力相助。”

言談半晌,德檀旁敲側擊問明瞭薛釗與燕無姝的過往,臉上頓時堆起姨母笑,便好似看著半個女婿一般,越看越滿意。

全真一脈分作七支,龍門獨佔鰲頭,清淨派於其間少之又少。北地七真人,便是全真七位人仙,龍門派七中有五,清淨派一位也無。

前梁時清淨派便有些式微,如今與那龍門相比更是相去甚遠。不得已,到了德檀這一代,其師姐痛定思痛,這才將龍門派的修行法門傳於弟子。

不二庵眾人都知曉,再這般式微下去,只怕清淨派就要與歷朝歷代那些女丹一般,消失於無形了。

眼下眾弟子已有了成效,尤其那綽號一丈紅的李無虞,名聲響徹江湖。上月得了不二庵信箋,連燕無姝也破境化神。如今又得了這般通曉偃月神術的援手,心思繁多的德檀自然喜不自勝,只盼著龍虎山下的老不修趕緊去死,也讓小兩口湊在一處。

倏忽,德檀瞥向香奴,心中暗忖,既然薛釗與燕無姝早已定情,那這九節狼又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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