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欲尋訪(1 / 1)
月朗星稀,夜風習習。
長街上投下兩條人影,薛釗負手而行,張桂蟾略略綴後小半步。
聽著薛釗講述,女子忽而心生頑皮,身子朝著一側傾了傾,於是二者的身影便擠在一處,看著便好似她靠在他的肩頭。
她俏皮一笑,眼見薛釗就要轉頭,趕忙又悄然挪開,面上裝作若無其事,說道:“香奴一直都貪嘴。”
薛釗便莞爾,說道:“她自小跟著我沒少吃苦。有一年不知怎麼收藥材的商人一直不曾來,家裡沒了銀錢,我每日只能吃野菜粥,香奴連著啃了兩個月的竹葉、筍子。”
“釗哥兒原來小時候這般苦。”
“還好,”他回味著道:“有時香奴半夜出去,一早還會叼回來一頭竹鼠,有時還會捧了一窩鳥蛋回來。她雖貪嘴,卻從不吃獨食。”
張桂蟾面上笑著,心中卻知自己只怕是想差了。或許找薛釗心中,香奴從來就不是玩物。
頓了頓,只餘下二人腳步落在地上的颯颯聲。薛釗便問:“清乖子呢?”
“我?”
“你小時候怎樣過的?”
“倒是不愁吃喝,”張桂蟾蹙眉道:“不過……張家那等見不得人的地方,我自小就不想多待。”
女子不願多說,她分明記得那年及笄,中秋時大伯瞥來的目光,不像是給那幾個不成器的堂弟選妻,反倒更像是給自己納妾。
還有那後堂裡關著的,或畸形,或少智,遠遠便能嗅到惡臭,好似魔窟一般的所在——那都是張家子嗣。
她有心問薛釗,那燕無姝到底何許人也,卻知此言問出口,自己便算是落了下乘。遲了一步,終究是遲了,強求不得。
暗自舒了口氣,偷眼瞥了他一眼,張桂蟾便道:“明日一早我便起行。”
薛釗納悶的看向她:“這麼早?想好了要去何處?”
女子頷首笑著道:“先去中條山,有一人彼此聞名五、六年,總要見上一見。”
薛釗沉吟著,正要開口,便被女子搶白道:“釗哥兒莫要送了,有緣自會相見。”
“好,”他點頭,倏忽思忖起來,說道:“一直想著與清乖子共謀一醉,下次遇見,一定要好好喝一場。”
“呵,那釗哥兒可要提前備好了酒。”
言談間,二人過了長安門,轉向北,行不片刻,那八仙庵便遙遙在望。
張桂蟾搶行兩步,回身定住身形:“就送到這吧,釗哥兒早些回去,香奴許是等急了。”
“好,那我就不送了。”
拱手告別,薛釗乘著月色轉向東,臨入街口,好似心有所感一般回頭觀量,便見張桂蟾俏生生立在八仙庵山門前。
見他回首,便笑著擺了擺手,薛釗揮手回應,見張桂蟾折身從側門入得庵中,這才轉身快步而去。
他卻不曾見到,直到他身形掩於街巷,那八仙庵的側門才倏爾關閉。
圓月下,薛釗歸心似箭,方才入得太平巷裡,遙遙就見不遠處的自家門牆上蹲踞著個身形。
他快不行去,那身形喜道:“道士!”
騰身而起,嬌小的身形徑直撲了過來。薛釗張開雙臂去接,小女娘卻一頭撞在他胸口。
咚——
薛釗暗自悶哼,心道這可真是小鹿亂撞。
接下小女娘,就聽懷中哼哼唧唧,如泣似訴。
“道士……嗚嗚……我以為道士不回來了呢。”
“哈?哪裡就不回來了?”
“那邪神十丈高,那般厲害,我怕道士打不過。”
“還真打不過,還好借了巧娘之力,移花接木,這才將其斬滅。”
“哈?”小女娘抬頭忽閃著噙著淚水的圓眼,看著月光明暗下愈發刀削斧鑿的面容,心中暗忖,道士已經這般厲害了嗎?
她從前就知曉道士厲害,可斬邪神……
香奴卻將借用巧娘之力的話語盡數充做了耳旁風。
“莫哭了,快成花貓了。”
香奴吸了吸鼻子,靠在薛釗懷中,雙手緊緊箍住腰身,埋著頭就是不起來。
小女娘求了八仙庵援手後,自知本事低微,湊過去只會平白讓道士擔心,便乖乖鑽回家中。換了衣裳,打發春娘等早早安睡,自己一個人先是在房中等候,待眾人睡下,她便攀上門牆,蹲踞其上遠遠眺望。
她先前還想著,道士總是讓人放心,且打不過總跑得掉。可隨著那圓月偏西,道士一直不曾回來,她心中便不由得揪起心來。
想著,莫不是那邪神還會旁的法門,好比禁錮了五行遁術,道士便無法遁走了?又或者那援手還不曾趕到,道士一直與那邪神周旋?
香奴忽而想起一年多前,道士初習五行遁術,一步跨出原地消失,她足足等了一天,待第二天傍晚道士才狼狽不堪得走了回來。
那時節,她想的只是再等等,若道士三天不回來,她便回返華鎣山。
如今卻是不同,他若不好了,自己……還有什麼生趣?
一晚的提心吊膽,幾個時辰的胡思亂想,化作此刻的萬般委屈,小女娘只是緊緊抱著薛釗不撒手。
薛釗勸說了幾句,見不起作用,也就不再多言,伸手攬住香奴,心中情意湧動。
過得半晌,感知懷中小女娘心緒平復,薛釗便探手一攬,將香奴打橫抱起。
“夜了,回家。”
“嗯。”
縱身起落,須臾他便抱著小女娘進得正房。燭火點亮,香奴仔細打量,這才瞧見薛釗衣裳上細密的破口。
“道士,受傷了?”
薛釗低頭,便見胸前細密的口子隱隱泛著血跡。
“碎木刮的,都是皮外傷,幾日光景就好了。”
褪下外裳與中衣,果然就見身前多了幾道深淺不一的傷口。香奴探了探舌頭,本想過去舔舐,卻又止住。沒化形時,她受了傷就是自己舔舐傷口。
薛釗探手觸碰了下,笑著道:“結痂了,要不了幾日就會好。”
香奴想起那窮兇極惡的邪神,眉頭深鎖道:“道士,那十丈高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來路?”
“唔,佛門護法神。”這是方才路上清乖子說的。
“護法神?”
“原本只被收做護法,後來得了足夠的香火,就成了神祇。”
“世間怎麼會有這般兇戾的神?”
丟下衣物,薛釗仰在炕頭,枕著雙臂道:“神不兇戾,世人又哪裡會敬畏?”
香奴湊過來,趴在一旁,雙手撐著香腮道:“可是中原的神就不這樣。”
薛釗雙目放空,沒言語。忽而劃過前世的一些念頭,但凡宗教,其最後總要將信仰變現。
是以,道法是好的,佛法也沒問題,可變成宗教就成了問題。
所以密宗才會有一髻佛母這等兇戾護法神,名為護法,實則威嚇。
燭火忽明忽暗,小女娘撐著香腮觀量,便見明暗下道士那張面容愈發耐看,愈看心中愈癢癢。
她忍不住湊過去,枕在其肩頭。
“道士,我好沒用,都幫不上你什麼。”
“胡說。香奴在我身邊,就是最大的幫忙了。”
“為什麼?”
薛釗悠悠道:“或許沒有香奴,便沒有如今的我吧。”
七、八歲便獨自一人求活,現在想來,若無香奴陪伴,只怕自己的性子會變得冷漠偏激吧?
小女娘不解,心中糾結了片刻,轉而下定心思,明日起習拳不綴,就算如今幫不到道士,來日總要能幫到。
按下心思,她又湊近了幾分。
已是中秋,夜晚寒涼,外間的蛐蛐聲沒了蹤跡,只隱約聽得自門房裡傳來的春娘鼾聲。
窸窸窣窣,香奴褪了衣裳,緩緩痴纏了過來。薛釗收回心神,側頭觀量,便見好似點漆般的眸子痴痴地看著自己。
薛釗探手攬住小女娘脖頸,俯身朝著桃蕊般的櫻唇印了下去。
“唔……”
小女娘先是木然應承,繼而逐漸回應,雙手不自查地放在薛釗身前,繼而一點點下探。
“道士……”
“嗯,睡吧。”
……………………………………
巡撫衙門。
後宅裡呼喚聲急促,張本自酣睡中醒來,揉著眉心面上便帶了幾分不喜。
“何事?”
老僕跟著門扉道:“老爺,二堂裡突然多了一疊秦王府的賬冊,張先生拿不準真假,還請老爺過目一觀究竟。”
“賬冊?”
張本霍然起身,隨即一陣頭暈目眩。昨夜中秋,難得休沐,張本與手下幕僚多飲了兩杯。
領了欽差入得三秦,東挪西借,又有高人出手相助,好歹平抑了三秦米價,此番大旱終究是熬了過去。可張本領著戶部尚書職銜,哪裡肯坐享其成?
開國百年,各地藩王好似附骨之疽,吸食大周骨血,張本早已明晰如今大周情形,看似鮮花著錦,實則烈火烹油。
國家財用日漸不足,他沒開源的本事,便只能想著節流。如何節流?只能將主意放在這些不法藩王之上。
張本明察暗訪,如今倒是蒐集了秦王府不少罪證,可這般罪證於秦王不過是瘙癢,根本動不得其根本。
他隱約聽聞秦王府勾連蒙兀,倒賣糧食、鐵器,可惜方才著手,苦於沒有實證。昨夜宴飲之際還在同幕僚商討查訪法門,不想今日有人竟將賬簿放在了二堂案頭。
何人所為?又意欲何為?莫非是想混淆視聽?
心思電轉,張本趕忙起身,披了衣裳往外便走。
老僕指引下,張本快步進得二堂,幾名幕僚連忙見禮。
其中一人拱手道:“部堂,學生等清早便見有賬簿放在案頭,翻閱之下才驚覺此為秦王府私密賬冊。”
“哦?”
張本上前,抄起案上賬冊細細翻閱。那幕僚陪在一旁道:“部堂,學生草草翻閱,這十年間,秦王府每歲朝蒙兀輸出米糧四十萬石,鐵兩萬斤,實在是……觸目驚心!”
“可印證了真假?”
“大抵是真,學生收買了王府小廝,其所言交割時日,與賬冊相符。”
張本皺眉暗自沉吟。
正當此時,堂外忽而有三人快步奔行入內,卻是郭進師兄弟三人。
“撫臺!卑職等清早遊逛,偶然得知秦王昨夜……懸樑而死,如今秦王府正沸反盈天!”
“你……你再說一遍!”
待郭進重說了一遍,張本頓時倒吸了口涼氣。秦王竟這般就死了?
“是自縊還是……”
郭進抱拳道:“說是兩名仵作都驗過了,是自縊。”頓了頓,郭進欲言又止:“撫臺……”
“有話就說。”
“是,”郭進朗聲道:“昨夜大慈恩寺有妖魔現身,異狀便是遠在城中也能瞥見。聽聞都城隍廟派出陰兵圍剿,卻損失慘重。最後還是……還是那位高人將妖魔引走,這才化解了此難。”
“哦?”
郭進又道:“卑職與一陰兵素有交情,聽聞其言,那高人當場將一番僧斬殺,留下一枚玄機府配發秦王府的玉牌……”
響鼓不用重錘,略略思忖,張本便將前因後果想了個分明。
這赫然是秦王不甘浮財被掠,加之暗中早就與蒙兀眉來眼去,這才請動了番僧出手報仇。
不想此番卻踢在了鐵板上,那番僧被斬殺,轉頭秦王便被那高人逼著自縊而亡。
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忽而想起不對,張本道:“既有妖魔,怎麼不見玄機府出手?”
“這……卑職也不知。”
玄機府自行其是,便是朝堂上的首輔也約束不得。張本舒展眉頭,不關心那位高人如何了,只想著眼前的差事。
“如此,這賬簿想來無錯。即刻派標營圍了秦王府,搜剿罪證。待罪證齊全,本官上書天子,懲治擒番裡通國外之罪!”
“是。”
一干幕僚齊聲應諾,個個摩拳擦掌,就指著此番大幹一場。
張本繞案踱步,飲水思源,又起了拜訪高人的心思。如此高人,本領高強,能降得住妖魔,還心懷百姓。如此,說不定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便能為大周所用。
他思量半晌,停步道:“郭進。”
“卑職在。”
“上次聽你說,那高人便住在太平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