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不隔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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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人影自月暈中飄然而下,落於山頭,手中長劍折著月華,一襲長衫迎風獵獵。

張桂蟾不自查的雙手捧心,有些目眩神迷。那般難纏的吐蕃邪神竟被其一劍斬成飛灰。她早知釗哥兒本領高強,卻從不曾想到竟高強到這般地步。

三月間離家而走,這一路走走停停,各般俊傑見過不少,自矜自負者大有其人,若釗哥兒這般的少之又少。

他時而如和風細雨,潤物無聲,便是販夫走卒也能與其笑著攀談;時而又飄如遊雲,矯若驚龍,於危難之時顯霹靂手段。

這般品性本該是毫不相干的兩人,卻偏偏統合在釗哥兒身上。

張桂蟾離家而走,一則是避開家中催促,實在不想與張家那些不成器的子弟結成夫妻;二則遊歷天下,未嘗沒有尋可心之人的念頭。

此前下河口匆匆一別,她只道此人頗為有趣,心中卻不曾動過旁的念頭;待此間,那一劍斬破天地,十丈高的吐蕃邪神為其一劍斬做飛灰,女子心中好似小鹿亂撞,怦然作響。

她想著,這一劍,便是集了三寶全力施為的大伯張天師只怕也斬不出吧?

那一縷慕強心思,悄然化作愛慕。張桂蟾忽而醒悟,且不說釗哥兒身旁早已有了香奴,便是不算香奴,他也曾說過早有心上人。

女子輕咬朱唇,連連吸氣,將心中躁動壓下。暗自哀嘆,為何這般的男子,最先遇見的不是她呢?

她縱身奔行,十幾個起落到得矮山山巔,定在薛釗身前:“釗哥兒?”

“嗯?”薛釗還在感悟那不屬於自己的一劍,見張桂蟾關切而來,便笑著道:“無事。哦……方才那一劍我是借了旁人的道行。”

太陰煉形後,本就是陽神的郭獻容比照尋常地仙還要強上一籌,又哪裡是化神境的符修能看破行跡的?

張桂蟾只道薛釗請動了早登太虛的玄元觀祖師,好似點漆的眸子滿是瀲灩道:“這一劍怕是宗谷真人也斬不出,釗哥兒能請動這等前輩借己身出手,只怕比照尋常人仙也不差什麼了。”

前輩?算算郭獻容是晉時人,也算是前輩。

他們一男一女低聲言語,下方一干人等紛紛仰頭矚目。

烏大將軍以及身旁的方誌正仰著頭瞠目,忽而便有軍將來報:“將軍,薛仙長那一劍斬出一里半,瞧著最少十丈深。賊他娘,額們要是被這一劍掃過,只怕立馬就會魂飛魄散!”

話音落下,旁邊便有軍將道:“哪裡用你廢話?俺們這般道行連那邪神都敵不過,只怕薛仙長吹口氣俺們都受不住。”

餘下陰兵嘰嘰喳喳,雀躍不已。鬥法見過,可這偃月一劍又有誰人見過?

方誌暗自沉吟,烏大將軍回過神來,與其對視一眼,紛紛暗自心驚。都道玄元觀傳人本領不凡,怎麼個不凡誰也沒見過。

先前那寶圖放糧,只道這薛仙長是依仗了法寶之利。如今親眼目睹如此一劍,這才知曉過去以為已經高看了薛仙長,不想還是小瞧了。

這般神術之下,一切魑魅魍魎盡數化作齏粉,只怕等閒法寶都得被那一劍斬做齏粉。

烏大將軍暗自嘆息過後,繼而是與有榮焉。這神仙般的薛仙長與自己為友,說出去都長臉面!

靈佑王廟一干陰兵斜對面,兩位人仙默然不語。

常興真人化去沾染的佛光,看著山巔上的男女沉吟不言,守陽真人不由得慨嘆道:“一劍之威,竟至於斯……師伯,只怕這便是早已失傳的偃月神術。”

常興真人略略搖頭:“不好說。”

全真一脈底蘊單薄,且三百年來時過境遷,便是想要敕封,也尋不到那般厲害的妖鬼。是以全真一脈多重器修,或鑽研劍道,或沉心各類法器。

王守陽精研劍術,看面相不過中年,卻已將近百歲,此生大半都醉心劍術。

重陽真人託鍾呂之名創下全真一脈,呂純陽本就有劍仙之名,又傳聞其乃是隱仙一脈傳人,其後全真一脈自然仔細找尋隱仙一脈蹤跡。

功夫不負苦心人,終究在終南、青城乃至中條山尋了隱仙一脈的傳承,自此也知曉了劍術有高低之分。

低者,術劍,有形有象之劍,以特殊法門製成,寄託一分神魂,初時縱劍飛斬,其後持劍發劍芒,及至人仙時可御劍飛騰,縱劍千里;

高者,道劍,先天一氣也,為無形無象、生養天地的太和元氣。初時以劍氣傷人,其後千里之外取人首級於無形,及至圓滿便可修成偃月神術,動輒劈山分海,銳不可當!

先前那一劍,分明有幾分偃月神術的意味在其中,且王守陽隱隱察知內中自有道韻。

“看年歲不過十八、九,也不知是哪一家的弟子。”

常興真人道:“此人自稱薛釗……嘶,薛釗?”真人暗自思量:“好似聽賓客提過此人。”

“薛釗?”王守陽思量道:“師伯這般一說,弟子也回想起來,好似有弟子提過。說是此人是玄元觀傳人……”

常興真人笑著搖頭:“只怕是以訛傳訛,老道從未聽聞玄元觀傳人擅劍術。”

“是與不是又有何妨?”王守陽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道門後繼有人總是好的。”

常興真人皺眉道:“守清如何了?”

“前日飛劍傳書,暫且制住了那魔頭,下月弟子前往十萬大山替換守清師弟。”

言語間,山巔上的男女飄然落下。張桂蟾收拾心緒上前見禮:“見過常興真人、守陽真人。”

薛釗也抱拳道:“多謝二位真人援手。”

常興真人笑著搖頭:“老道不過是幫著拖延了少許,終究還要看薛釗施為。”

薛釗趕忙道:“真人在上,在下不敢扯謊,方才那一劍不過是借了……前輩的道行。”

王守陽讚許道:“能借得偃月一劍,足見你道行深厚,只怕二十年內人仙可期,來日不可限量。”

“那就多承真人吉言。”

修行一道終究還是要看個人,根骨、心性缺一不可。前者可讓人順利入道,後者則決定修行之人能走多遠。

憑著郭獻容方才斬出那一劍,薛釗心中半點也無自矜自傲,比照那斬斷因果、承負的一劍,薛釗所習百般術法猶如兒戲,不可同日而語。

見薛釗面如平湖,二位真人心中暗自讚歎,想來也唯有如此心性才會有這般修為吧?

初次相識,兩位真人不好多說什麼,倒是與張桂蟾說了幾句。不是因著張家,張家名聲天下皆知,兩位修至人仙的真人自然心中厭煩。難得的是張桂蟾便好似在張家那大染缸里長出的白蓮一般,出淤泥而不染。

略略言談幾句,常興真人便道:“若有空暇,可來重陽宮尋老道。老道上了年歲,近來倒是極樂意聽後輩子弟說話。”

張桂蟾打蛇隨棍上,笑道:“正想聆聽真人教誨,真人到時莫嫌吵就好。”

“不嫌不嫌。如此,老道還有事,先行一步。”

“恭送真人。”

那仙鶴童子為業火燒做飛灰,常興真人只得甩動拂塵,騰空飄飄蕩蕩朝著西方重陽宮回返。

王守陽送罷師伯常興真人,也道:“貧道也回玉泉院了,小友他日若得空暇,定要來一趟玉泉院。”

薛釗肅容拱手:“來日定當登山拜訪。”

略略頷首,王守陽一振手中三尺青鋒,長劍繞其兜轉,頓時化作一道金光騰空而起。

兩位真人走了,烏大將軍等陰神這才敢上前辭別。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薛釗依稀覺得烏大將軍等人言辭間透著小心,便忍不住道:“烏大將軍,你我相識這般久,早已為友,怎地這會說話又透著外道?”

烏大將軍頓時心中熨帖,暗忖到底是有道高人,交友只憑本心,全然不看身份、道行之類的。

烏大將軍頓時爽朗大笑:“哇哈哈哈,額就知道薛道長不會跟額生分。額瞧著今日事多,額們就先走一步,等薛道長有功夫,額再請你喝酒。”

薛釗忽而戲謔道:“那將軍近來可要練一練酒量,上次在下可是喝得不盡興啊。”

“啊?”烏大將軍急了:“額上次是先前就喝了一遭,下次,下次定要讓薛道長盡興而歸!”

言談幾句,烏大將軍帶著一干陰兵,捲起一陣陰風回返而去。

山林中只餘下薛釗與張桂蟾。

二人沿著林間小徑並肩而行,偷眼觀量,便見月色下女子臉上噙著笑意。

薛釗思量了下,說道:“那二位真人……是清乖子請來的?”

張桂蟾搖了搖頭:“我只請了重陽宮的常興真人,也不知守陽真人是如何得了信。”

薛釗快行一步,返身拱手:“多謝清乖子。”

張桂蟾一雙狐狸眼眨了眨,倏忽笑道:“釗哥兒怎地還跟我外道了?再說便是沒有二位真人出手,釗哥兒也能應對那吐蕃邪神。”

“不一樣,我謝的是清乖子的心意。”

心意嘛?

張桂蟾心中怦然,卻扭過頭去,強自矜持著道:“這話說的……若我來日遇險,釗哥兒得知了又哪裡會袖手旁觀?”

薛釗正色道:“若我知曉,定傾力相助。”

女子怔怔看向他。

他展顏笑道:“畢竟我們是朋友嘛。”

張桂蟾面色一僵,繼而好似牡丹綻放般笑道:“是啊,我們是朋友。”

從山林中行出來,兩側便是農田。八月裡,阡陌裡滿是荒蕪,只有些許農田種了瓜果、秋菜。

張桂蟾負手而行,緊緊跟在薛釗身旁,低頭行了一陣,忍不住問道:“那草原薩滿與吐蕃妖僧到底是何來路?怎會盯上釗哥兒?”

“我也不知。”薛釗面露思忖之色,說道:“我在長安居留一月有餘,結怨的不過兩方。”

張桂蟾介面道:“峁山與秦王?”

薛釗點頭。

張桂蟾便思忖著道:“峁山小門小派,聽得釗哥兒的傳聞,只怕不敢貿貿然出手。長安玄機府中又有兩位供奉出身峁山,不敢直接出手,但聽聞有人暗中針對,只怕樂見其成。”

薛釗笑道:“是啊,所以至今也不見玄機府供奉。”

“那出手的就是秦王了?”

薛釗道:“那二人已死,死無對證。不過我心中認定是秦王,不管是與不是,都算他倒黴。”

“釗哥兒要如何做?”

薛釗笑著沒言語,只是扭頭朝著張桂蟾探出手來。

女子一雙狐狸眼中滿是莫名,心中跳的厲害。

“回程要二十幾裡,我帶清乖子行一段,能快一些。”

“哦。”張桂蟾彆扭著,將手伸出去。

一隻寬厚溫熱的手掌握住,張桂蟾頓時心中一悸。還不等她說些什麼,忽而便見眼前光影變換,待其回過神來,發現刻下竟已到了長安城中。

嘭——

一團煙花在月輪下炸開,絢麗多彩。凝神觀量,二人竟到了秦王府北門。

轉頭瞥向那好似芝蘭玉樹般的釗哥兒,便見其略顯玩味的咂咂嘴,隨即說道:“真巧,清乖子稍等,我去去就來。”

“好。”

張桂蟾停在原地,看著釗哥兒緩步上前,隨即融於夜色,自那王府護衛間穿行而過,幾名護衛卻好似不曾看見一般。

又是幾團煙火在半空綻放,奼紫嫣紅的光線將她的面容染得忽明忽暗,有如小鹿亂撞的心漸漸平息。倏忽,她暗自舒出一口氣。

到底是遲了一步,總不好與那不曾謀面的女子爭搶。便……做朋友吧。

煙火明滅下,那身形翻過高牆,又緩步回返。

釗哥兒神色恬淡,不似剛結果了仇敵,更像是隨手將那吵人的蒼鷹拍落。

他不曾說做了什麼,張桂蟾也就不曾問。

薛釗探手過來,她便自然而然將小手交與大手之中。待薛釗剛要邁步,便覺那玉骨冰肌的小手陡然扯住。

回頭疑惑看向清乖子,女子便道:“不如,走一走?”

薛釗便笑著鬆開手,道:“好。說來今日還說要陪著清乖子好好逛一逛燈會,不想卻碰到這等事。”

張桂蟾笑著搖頭,轉而道:“釗哥兒從前如何過中秋的?”

“進山採藥,一如往常,不過晚間會多一塊月餅吧。”

“什麼餡的?”

“果仁的,很乾,除了甜就沒旁的了。”薛釗負手而行,笑著想起了華鎣山下七里坪的日子,說道:“我那時只吃兩口,餘下的都被香奴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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