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一劍(1 / 1)
群山環繞,風吹林木,一輪圓月高懸。
一道佛光劃破夜幕打將過來,那細密如髮絲的拂塵絲線忽而匯聚,凝聚成一面好似蠶繭般的盾牌,將那佛光擋住。
“佛門護法?”
王守陽凝眉說罷,抬手輕拋,不見其掐動法訣,那手中長劍好似流光一般斬向一髻佛母。
白光斬過,一髻佛母發出淒厲慘叫,小半邊頭顱被硬生生斬去。這王守陽的飛劍也不知是何路數,但只見光芒閃過,那一髻佛母連一滴佛血也不見流出,便被生生消融了去小半邊臉面。
慘叫過後,一髻佛母又放出佛光,那光暈擴充套件開來,沿途蟲豸、鳥獸盡數被其度化,化作一尊尊佛陀虛影匯入其身形。轉瞬之間,一髻佛母的腦袋又完好如初。
王守陽不知佛光路數,自然不敢硬抗,當即抽身退走,懸停於半空招手便將那飛劍召入手中。
見此等情形,王守陽冷哼一聲道:“果然是番邦邪神,師伯小心了,莫被這佛光沾染了。”
常興真人道:“這佛光裡盡是香火餘毒,老道省得。”
當下兩位人仙再不多言,一個融于飛劍,化作流光來回在那一髻佛母身形上斬擊;另一個催動拂塵法器,那千絲萬縷的絲線或糾纏,或抽打,將那一髻佛母困於原地,動彈不得。
這邊廂打得熱鬧,那邊廂薛釗沉下心神,吐納導引一番,忽而心中煩悶,眼前又現出那大佛來。
只是比照先前,此番那大佛只見其形,不聞其聲。
薛釗暗中思忖,這佛光怎地這般厲害?不過是略略沾染,便餘毒至今。若是沾染的多了,豈不是跟那些陰兵一般也被那一髻佛母度化作了佛陀?
薛釗不敢大意,當即默運真炁,勾勒字元,行斬念化神之法。只須臾光景,元神現於識海,將凝聚的雜念三兩下斬除乾淨。待醒過神來,那大佛竟還在眼前!
莫非那佛光竟似附骨之疽不成?斬念化神都不能將其斬去?
薛釗又行斬念化神,待再次元神現身識海,四下觀量,卻在石坪正中瞥見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
薛釗右手凝聚長劍緩緩行將過去,抬手劍尖方才觸及那蓮花,花骨朵陡然綻放,內中無數漆黑物什朝著薛釗直撲過來。
虧得薛釗反應快,高接抵擋將那漆黑之物盡數斬滅,劍刃每每斬中,內中或喜或憂、或悲或怒,每一團竟都是凡俗中的七情六慾。
待盡數斬滅,那綻放的蓮花便愈發嬌豔,遠遠觀之便讓人生出覬覦之意。好似採擷了此花,便會超凡脫俗一般。
薛釗凝眉怒道:“如此邪門歪道也敢稱是佛法?”
長劍揮舞,那蓮花便被劍鋒斬做齏粉。那蓮花一去,薛釗頓覺元神通明,元神旋即脫離識海。
睜開眼來,便見不遠處二道正與那一髻佛母鬥得激烈。那喚作守陽的道人身形與長劍合一,合身縱劍來回兜轉斬擊,於十丈高的佛母身上斬出一道道溝壑,又漸漸彌合。
薛釗心有所感,暗道當日在華山腳下所見的縱地金光便是此道人所使吧?
燕無姝曾說過,待到了人仙之境,劍修人與劍合二為一,可駕馭法劍遁走萬里,想來這便是劍遁之術了。只是不想這道人將能用劍遁之術傷人。
再看那先前鬚髮皆白的老道,端坐仙鶴背脊之上,只憑著手中拂塵反覆糾纏,論及鬥法本事,眼看著比那守陽道人差了一籌。
他心中暗忖,全真一脈源自前宋,到底底蘊單薄,比不得龍虎山等符修。符修千年傳承,歷代敕封了不知多少神明,鬥法之時自然可以請神鬥法。
全真一脈算算不過三百年,鬥法全憑手中法器,自然要差了一籌。
正思忖著,忽而便見一髻佛母放出多多金蓮,那金蓮於上空炸裂成無數花瓣,燃著紅色業火朝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不好!”
“守陽快退!”
薛釗也起身喊道:“二位前輩小心,此為佛門紅蓮業火!”
王守陽合劍為一,化作金光遁走出去三里開外,倒是不曾被那紅蓮業火沾染;再看那常興道人就慘了,任那拂塵千絲萬縷舞得密不透風,那有形無質的紅蓮業火照舊穿透,沾染在了仙鶴與道袍之上。
那仙鶴一聲淒厲鳴啼,頓時墜將下來。王守陽見勢不對,趕忙化作金光去救。
待金光半路將常興道人攔下,金光落地,常興道人手掐法訣,周身真炁勃發,硬生生褪去一層真炁凝結的外衣,這才將那紅蓮業火拜託。
常興道人氣急:“佛門手段,果然歹毒!”
王守陽凝眉道:“師伯,這番邦邪神不知被百姓供奉綿延了多少年頭,又是真身來此,只怕輕易斬殺不得。”
正說話間,薛釗忽有所感,便覺衣袖裡冒出絲絲縷縷的陰煞。勾連演真圖,當即察覺困在其中的薩滿阿日斯蘭正順著先前一髻佛母生生撞開的破開悄然攀出。
薛釗暗自心疼,這演真圖本是洞天法寶,跌落成法器也就罷了,此番還被生生被撞破了個窟窿,也不知要花費多少光景才能修補了。
眼看紅蓮業火撲面而來,薛釗左手掐過法訣,忽而衣袖揮舞,便將那薩滿阿日斯蘭放將出來。
陰煞成風,阿日斯蘭於陰風中放聲而笑:“區區小術,也想困……厄……不好!”
說話間那漫天的紅蓮業火業已將其沾染,阿日斯蘭頓時慘叫連連,卷作一團陰風,無頭蒼蠅也似朝著林中席捲而去。
只是阿日斯蘭這等薩滿,一身修為全在命功,靠著勾連圖騰方才能使用術法,單憑自身的本事,只怕連尋常的江湖好手都不如。
這紅蓮業火一沾身,頓時化作熊熊火焰,將其本就不多的修為盡數燃盡。待其想要再想法子拜託,卻已是遲了。
阿日斯蘭一生不知害過多少人,於業火之下自然是罪孽深重,於是那紅色業火又騰起老高,匯聚的陰風席捲之下,整個人頓時化作火珠,慘叫著生生燒成了一團灰燼。
薛釗丟出阿日斯蘭當即遁走,一步跨出到得那二道身前。
薛釗目視二道,拱手道:“在下薛釗,多謝二位前輩援手。”
王守陽略略頷首,常興真人卻嘆息連連。他紅蓮業火沾身,修為生生燒去了一截不說,座下仙鶴童子更是被燒成了飛火,饒是以常興真人的心性,這會也難免哀嘆連連。
王守陽正要說些什麼,抬眼便見那沒了約束的一髻佛母扭頭便走,大步邁開,一步就是十丈。
王守陽勃然色變:“不好,這邪神要跑。”
薛釗趕忙道:“前輩,此邪神慣於放出佛光,強行度化,再取生魂以補自身。凡有三魂七魄者,都逃不過那佛光度化。”
“貧道先阻上一阻再說。”
言罷,王守陽化作金光遁走,不片刻便繞著那一髻佛母來回兜轉,斬擊不休。
那常興真人方才被業火燒去了大半真炁,刻下無以為繼,只得趺坐下來,捧著拂塵調息恢復真炁。
身後林中沙沙作響,薛釗回頭一瞥,便見百多號鬼兵森然而立,領頭的正是頂盔摜甲的靈佑王烏世良。
薛釗幾步趕過去,不曾開口,烏大將軍便拱手道:“薛道長,不知可有用到額們的地方?”
薛釗搖頭道:“那東西頗為詭異,佛光、業火沾染上就不好擺脫,靈佑王還是遠遠觀敵瞭陣就好。”頓了頓,又道:“周遭林中飛禽走獸,還請靈佑王派人驅趕了,免得被那怪異所用。”
烏大將軍應諾一聲,回頭吩咐幾句,一干鬼兵頓時化作十幾股,繞行開來驅趕山林中的飛禽走獸。
薛釗回頭觀量,便見金光兜轉,將那一髻佛母困在原地。只是任憑受了再多傷勢,那一髻佛母須臾之間便能復原。
他心中暗道真身果然是麻煩。倘若有符修高道在此就好了,召得中原神明真身降臨,想來定能與那一髻佛母鬥個旗鼓相當。
正思忖間,忽而見西面一騎捲起煙塵飛速而來,穿林而過到得近前,馬上女子縱身落在面前,神色關切道:“釗哥兒可還安好?”
來人正是先前去搬救兵的張桂蟾。
薛釗搖搖頭:“我沒事。倒是清乖子怎麼趕來了?”
張桂蟾便道:“我請動了常興真人,料想真人出手,這番邦邪神定當手到擒來。便乾脆趕來瞧瞧熱鬧……咦?常興真人呢?”
薛釗心中微動,女子臉上的關切做不得假,又哪裡是其說的來瞧熱鬧?只怕惦記自己更多一些。
張桂蟾瞥的趺坐的常興真人,訝然道:“真人……這是怎地了?”
“沾染了紅蓮業火,真炁被耗去了大半。”
她又瞥見那半空中來回兜轉的金光,皺眉道:“這來的是守陽真人還是守明真人?”
“守陽真人。”
薛釗低聲將此前種種簡略一說,女子頓時輕咬朱唇,道:“不想這番邦邪神竟這般難纏。”
“數百上千年香火積累,一時半刻怕是殺不死。”
張桂蟾略略囁嚅,探手摸向百寶囊。薛釗眼明心快,當即探手捉住其手,迎著那訝然的狐狸眼,略略搖頭:“不至於。”
“釗哥兒?”
薛釗道:“清乖子若請雷公電母真身降臨,想來代價不小吧?”
張桂蟾沉吟著沒言語。強行施展超越己身修為的符咒,輕者損了修為,重者直接元神受創。
止住張桂蟾,薛釗回頭觀望,便見一會的光景,那一髻佛母又有變化。任憑金光來回斬擊,抬起雙臂護了頭臉,只是悶頭邁步朝山下狂奔。
那山下便有村落,若是被一髻佛母到得近前,百姓被奪了生魂不說,這一髻佛母又填補了自身,只怕殺之愈發不是易事。
抖手間,那一朵三瓣茱萸落在左掌間,薛釗再無猶疑,掐下一片花瓣。
他心中暗自苦笑,早知如此,方才將那一髻佛母引來時就該立刻動手,對於這等對手,當獅子搏兔,全力施為。
花瓣脫離花蕊,頓時化作點點金光融入薛釗身形。一股不屬於自己的仙力湧動,元神被催逼得入得識海之內。
那識海里,雪堆捲起,凝聚出一個女子身形。霓裳做衣,煙霞做裙,女子神態出塵,瞥得薛釗,目光只是一片冷淡。
薛釗看了兩眼,心知這隻怕是郭獻容的應身了。他抱拳道:“請仙子助我斬妖除魔。”
那郭獻容的應身略略頷首,化作一縷煙塵糾纏過來,融入薛釗元神之中。
俄爾,薛釗回過神來,探手抽出揹負摧嵬長劍,轉頭輕聲道:“清乖子稍待,我去將那邪神斬了!”
“釗哥兒!”女子目含關切,卻見薛釗神色堅毅,更多的話語便只化作了一句:“一切小心。”
“嗯。”
薛釗頷首,一步跨出忽而原地消失。待下一刻,竟懸停半空。手中長劍低垂,頭上明月皎皎,腳下便是那抱頭奔行的一髻佛母。
“前輩且住!”
金光兜轉,忽而落在一側山頭,王守陽莫名的看著懸停半空的薛釗。
薛釗沒再多言語,那融入身軀的澎湃仙力汩汩而出,盡數灌注於摧嵬之上。
嗡——
長劍嗡鳴,好似透著無盡的歡喜。
諸事已畢,薛釗再無停留,只是順著本心朝那奔行中的一髻佛母隨手一斬。
嗡!
劍芒忽而暴漲,自摧嵬劍端綿延出去,頃刻便化作百丈金色劍芒。那劍芒自上而下斬過,便聽得轟然炸響,自遠處忽而裂開一道里許長的筆直溝壑。
劍芒斬在一髻佛母身上,其身形忽而綻放耀眼佛光,跟著那佛光陡然破碎,劍芒自上而下斬過,一髻佛母便在那劍芒中霎時消散於虛無。
轟隆隆——嗡——
四周山巒振顫不已,薛釗身形緩緩自半空飄落。那不屬於自己的仙力盡數斬出,手中摧嵬又恢復尋常,薛釗盯著下方的溝壑若有所思。
原來如此,郭獻容並非用蠻力將那一髻佛母強行抹去。而是以移花接木之法,暫時將一髻佛母與另一尊神明混淆,讓香火再無指向,如此失了香火護持,只憑本源妖身,這一髻佛母又哪裡受得住這一劍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