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魔念有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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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郭啟進入小築之內,迎面便是一道五彩屏風,第一口氣方才吸入,薛釗頓時皺起了眉頭。

身旁香奴悄然扯了扯衣袖,薛釗看向小女娘,略略搖頭。

室內滿是腐朽之氣,嗅之好似將死老人身上所逸散的死氣!

繞過屏風,內中是一廳堂,軟塌上一老者端坐,身披狐裘,鬚髮斑白,臉面蠟黃,唯獨那一雙眸子炯炯有神。

便是端坐著,也能瞧出此人身形高大,看著與那一丈紅相差彷彿。

老者身前擺著一具熏籠,內中煙氣嫋嫋,飄散的薰香將那腐朽之氣略略遮掩。可對於薛釗與香奴而言,那腐朽死氣又哪裡是好遮掩的?湊的愈近,便愈能聞到那股刺鼻的氣息。

郭啟問候兩聲,連忙引薦。

“父親,這便是兒子好友薛釗。”

薛釗與香奴抱拳:“在下薛釗,見過前輩。”

郭畏之同樣抱拳還禮,卻是不曾起身,強撐著身形笑道:“一早就聽聞犬子在巴蜀得了高人指點,領悟出一套風神指。早先聽聞小友暫住長安,本想登門拜訪,奈何老夫修煉出了岔子,不良於行。”

“前輩客氣了,郭兄能領悟風神指是郭兄稟賦過人,在下不過隨口提點了幾句,不當什麼。”

郭畏之爽朗一笑,連連招手,立刻就有弟子搬來椅子。薛釗謝過,與香奴倏然落座。

郭啟招呼丫鬟上茶,薛釗擺手道:“不忙,聞聽郭前輩染病,在下心中也好奇的緊,也不知這人仙到底如何患的病。不如先讓在下切脈診斷一番,餘下旁的再說?”

郭啟略略猶豫:“薛兄方才打馬而來……”

其父郭畏之卻極為讚賞道:“小友快人快語,好。”說話間探出左手:“那便診治一番再說。”

薛釗起身上前,道了聲‘得罪’,探手拿捏住脈門,渡過去一絲真炁進入郭畏之體內。不想,那真炁方才入體,便有雄渾真炁應激而起,逼得那一絲真炁停頓於體表不得入。

薛釗抬眼看向郭畏之,郭畏之深吸一口氣,身形鬆弛,體內應激真炁頓時平復下來。

那一絲真炁自命門入體,沿著郭畏之周身經脈遊走,時而又在丹田裡遊走了一番。

薛釗一邊診脈,一邊暗暗心驚。

到底是人仙!他此前為不少人診過脈,從未遇到過這般雄渾的真炁,且經脈寬順,絕非練炁、煉神境可比。

查探一番,卻不見異常,薛釗又御使真炁過五臟六腑,旁的也就罷了,那一絲真炁方才靠近心脈,心脈頓時生出無邊吸力,竟將薛釗那一絲真炁生生吞噬!

薛釗正暗自詫異,忽而便覺自郭畏之心脈之中,一股魔炁汩汩而來。順著自己那一絲真炁,竟自命門噴湧而出,徑直灌入薛釗體內。

一息、兩息,原本閉目凝神體察的薛釗驟然睜眼,想要甩開郭畏之手腕,那手腕偏又黏著起來,怎麼甩也甩不掉。

薛釗心中急切,他從未遇到這般洶湧的魔炁。若再耽擱下去,只怕使了斬念化神,也不知是魔念斬自己,還是自己斬魔念。

他當機立斷,左手暗掐法訣,體內真炁勾連,五行遁術使出,身形憑空消失,下一瞬出現在三尺之外。

“爹!”

“師父!”

郭啟與那侍奉的弟子叫嚷著,朝軟塌上撲去。薛釗定睛觀量,便見郭畏之面上黑氣蒸騰,這是魔炁發作之相!

正要阻攔,卻見郭畏之面上黑氣好似潮水般褪去,非但如此,連面上的老邁之色也褪去了幾分。

“爹!”

“莫要過來!”

一聲厲喝,生生止住郭啟與那侍奉的弟子。

薛釗卻無暇再去看那郭畏之,方才短短几息,也不知湧入了多少魔炁入體。薛釗暗自觀照,只見大股魔炁循著經脈奔向丹田,偏一小股魔炁竟朝著心脈匯聚!

心脈乃周身氣血所匯聚之處,哪裡敢讓魔炁浸染?

“道士!”

香奴見薛釗面色不對,起身緊張地湊將過來。

薛釗略略搖頭,也不多言,當即先掐太極定印護住心脈,隨即法訣變換連連,原地趺坐,行斬念化神之術!

術法使出,耳輪中略略嗡鳴,神識內斂,收入泥丸宮,眨眼間薛釗元神出現在泥丸宮識海之內。

地上白雪皚皚,一側高山巍峨,另一側則是斷壁懸崖。

也不知是此番吸納了太多魔炁之故,還是那郭畏之體內的魔炁別有不同,刻下天上竟飄起了黑雪。

黑雪被平地生出的龍捲風引得匯聚而下,落在那旋風中央,逐漸化作一枚碩大的花苞。

須臾光景,花苞綻放,內中竟走出一漆黑人影。此人面目模糊,眉心生出豎眼,除此之外一如平常人等,讓薛釗心中頗為怪異。

他行斬念化神之法,每每遭遇魔念所化怪異都有別於常人。或身形高大,或多出臂膀,再或者青面獠牙。此番魔念只是多了眉心豎瞳,看著極像凡人。

那花苞綻放出的八瓣心蓮消散於虛無,旋風逐漸消散,那魔念卻不曾上前,只是束手而立遠遠觀望。

薛釗探手,掌中變化出一柄長劍來,正要上前,那魔念忽而發出一聲嘆息。

“哎,她在何處?”

“他?”薛釗悚然,這魔念竟有智慧,能與人溝通!

那魔念略略停頓,繼而嘆道:“我不過一分身,只怕鬥不過你,問了也是白問。”

說話間雙臂一抬,周遭振顫,從石坪上忽而騰起幾塊磨盤大的巨石。也不見那魔念有何動作,磨盤般的巨石便呼嘯而來。

薛釗收攝心中疑惑,當下不敢大意,閃展騰挪來回閃避。方才躲過幾個,眼見那魔念又做法升起幾塊碩大的石塊,薛釗暗忖,這般下去不是辦法,須得近身才能與那魔念鬥上一鬥。

當即欺身靠近,那魔念好似一無所覺,任憑薛釗靠近。待長劍刺將過來,忽而抬手一擋,便聽得‘噹’的一聲,幻化而來的長劍竟被那魔念一臂甩得斷開!

薛釗習得斬念化神以來,與魔念在這識海里鬥了不下五十場,劍術身份早非初出茅廬之際。

若此時與郭啟不用術法切磋,只怕薛釗也不會似在八面山竹林裡那般輕易落敗。

右手長劍斷裂,薛釗左手轉瞬又凝聚一劍,揮劍反撩。那魔念略略後退一步避開,頭頂九枚碩大磨盤紛紛砸落,逼得薛釗又連連後退。

鬥了半晌,薛釗竟奈何不得那魔念。離得遠了被磨盤砸,離得近了又斬不開那魔唸的雙臂。

他正思忖辦法,那魔念卻好似窺破了薛釗的虛實,忽而大笑道:“原來是個半吊子,合該我命不該絕,哈哈哈——”

大笑聲中,幾枚磨盤倏忽而至,逼得薛釗繞著石坪來回閃躲。

一邊閃躲,薛釗一邊蹙眉思忖。

這識海之內用不得術法,偏生這魔念能驅動巨石,又生得銅皮鐵骨,幻化的長劍奈何不得。這該如何是好?

當今之際,似乎唯有隻有在識海內驅動肉身在外間使出術法。

點算所習術法,雷法最為剋制魔炁、魔念,也不知能否用雷箭斬滅眼前魔念。

這念頭方才生起,薛釗又將其否決。雷箭威力巨大,莫說自己凡人之軀,便是吃香火的神明捱上一記都吃不消。到時候就算滅了此魔念,自己只怕也身受重創。

至於旁的術法,不是不合適,就是奈何不得魔念。

正一籌莫展之際,三塊磨盤般的巨石砸來,身處懸崖邊緣,薛釗躲閃不得,當即暗自咬牙,雙手長劍揮舞,將那巨石紛紛斬落。

剛避過此招,那魔念比欺身而來,好似知曉薛釗奈何不得,乾脆舍了防禦,雙臂探出,朝著薛釗徑直壓來。

長劍一刺一斬,刺在魔念胸膛,左手劍折斷;斬在魔念脖頸,右手劍折斷。

眼看那魔念雙臂合抱,薛釗當即矮身翻滾,遠遠躲了開來。

莫非此番便要葬送在這魔念之手?

“小娃娃莫跑,你既是個半吊子,不如讓我美餐一頓!”

薛釗正發愁之際,忽而似有所覺,抬頭朝上凝視。一片陰霾中,倏忽亮起一點金芒,那金芒好似飛火流星一般破開陰霾兜轉而來。

薛釗探出右手,那金芒兜轉一圈,繼而凝聚在掌心。他定睛觀量,卻是一枚細如銀針的一柄劍。

劍?

仔細觀量,這劍怎地看起來這般像是自己的摧嵬?

是了!薛釗恍然,他每日以真炁蠶食摧嵬,刮掉一點金煞收入泥丸宮,幾日之間,摧嵬看似毫無變化,實則早就被刮掉了一層,收攏在泥丸宮識海之內。

因著薛釗還不曾寄託念頭,這收入泥丸宮中的金煞才不曾生出心念相通之感。

劍主殺伐,也是薛釗與魔念鬥得厲害,這才引得這一點金煞破開陰霾前來。

只是可惜,薛釗習練化劍訣日短,凝聚了金煞只有銀針大小。這般小的劍,又能奈魔念何?

略略思忖,薛釗眉頭舒展。是了,既是金煞,自當聚散無形。心念一動,手中細小的銀針化作金氣,繼而附著在凝聚成形的長劍上。

那兜轉回來的魔念見此當即頓足不前,薛釗抬頭笑道:“你這魔念似有智慧,不知可有名字?”

魔念三隻眼盯著薛釗手中長劍,嘆息一聲:“可惜……我叫負天。”

“負天……我記住了,還請去死!”

言出身動,那魔念好似已經認命,不曾驅動巨石來砸,只是舉臂格擋。

嗤——

長劍斬下,魔念雙臂掉落。手中附著金氣的長劍兜轉,自魔念脖頸間掃過,薛釗旋即折身退後。

魔念身形定在遠處,看著好似不曾變化,三隻眼睛盯著薛釗道:“代我與她問好。”

“他是誰?”

“呵——她——”

不等魔念說完,身形便化作星星點點消散開來,朝著薛釗徑直撞將過來。

薛釗只覺得腦海裡嗡鳴一聲,旋即被撞出識海。神識重歸身軀,耳聽得小女娘在一旁緊張的喘息聲,以及那郭畏之的咳嗽連連。

略略觀照自身,真炁增益有限,反倒是識海又擴充了幾分。元神似得了極大滋養,讓人說不出的身心舒暢。

薛釗睜開眼,先看到的是面前緊張盯著自己的小女娘。

“道士,如何了?”

薛釗笑著搖頭:“無妨。”伸手,任憑香奴將自己拉起,目光越過香奴頭頂,便見郭畏之劇烈咳嗽之中,連連口吐烏血。

蠟黃的臉色逐漸褪去,臉上的橘皮逐漸平復,轉眼間連花白的頭髮都黑了幾分。

不過剎那間,之前的耄耋老人變作了個英偉的中年人。

“爹!可是哪裡不爽利?”

“師父,弟子這就去請喬高功!”

“咳咳……慢來,慢來!”郭畏之抬手擦去嘴邊烏血,目光灼灼看向薛釗:“小友不愧是神仙傳人!不知到底用了什麼法門,竟讓老夫痊癒了大半?”

薛釗心有餘悸,面上古井不波,輕聲說道:“小小伎倆不值一提,倒是前輩……怎會招惹上——魔炁?”

“魔炁?”

郭啟驚呼一聲,先是看向薛釗,又轉頭看向郭畏之。

“爹,你莫非——”

郭畏之長嘆一聲:“老夫貪心作祟,合該有此劫。以武入道,終究不過是修得命功。要想再進一步,唯有性命雙修。老夫自知習不得道家法門,這幾年多與佛門高僧辯禪,雖得幾次三番警告,可老夫到底耐不住貪念,偷偷習練了佛門法門。

起初倒是一切順遂,怎料每日打坐參禪,忽有魔念破空而來,先是攻泥丸宮識海,趁著老夫拼力守護,轉而附著在心脈。”

薛釗若有所思,呂祖有言: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修性不修命,一點靈光無用處。

所以如今道門修行才講究性命雙修。

和尚的法門又豈是好修的?不精研佛法,非但不會領悟神通,反倒會引來天魔。

咦?莫非那名叫負天的魔念便是郭畏之引來的天魔?須得四下打聽一番才是。

略略思忖,薛釗道:“前輩只怕得另尋旁的法門。”

“是了,”郭畏之苦笑著頷首:“經此一難,老夫自覺從此與佛法絕緣。”說話間徑直起身落地,身形一振將那狐裘脫落軟塌之上,只穿中衣的郭畏之鄭重長揖:“多謝小友活命之恩,來日但有所需,郭某任憑驅馳!”

薛釗略略避開一步,還禮道:“前輩,在下方才不過祛除了一些魔炁,只怕——”

郭畏之卻道:“無妨。也不知怎地,心頭魔炁化去,順著經脈徑直流入丹田,老夫回頭行那香火祛除法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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