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再遇逢春(1 / 1)
興沖沖而去,結果卻是鬱郁而歸。
薛釗放下手中的書卷,打量了小女娘半晌,這才道:“這是怎麼了?”
香奴湊近坐在軟塌上,蹙著眉頭道:“夢舒姐姐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話。”
“嗯?都說了什麼?”
“她說嫁給王二郎也不錯,前幾日夢梵與王二郎同了房,若是懷上一男半女就好進門了。”
薛釗愕然了好半晌。這話資訊量實在有些大,怎麼與王二郎同房的是夢梵?
恨不得當面去過問,奈何男女有別,只怕這話自己是不好問出口了。思忖了下,香奴懵懵懂懂的,辦此事不靠譜,劉三娘又不曾與那姐妹倆接觸過。
今日回來倒是聽珍娘提了一嘴,說是豆兒那丫頭這幾日去過一次對門……不然下午請託豆兒去問詢一番?
“道士,夢舒姐姐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好說,我下午請豆兒幫忙去過問一番罷。”
“哦。”
香奴心思純粹,想不明白就不去想,反正過後道士總會講明因由。
巧娘整治了一桌菜餚,好些時日不曾吃巧孃的手藝,小女娘香奴吃得胃口大開。薛釗想著心事,吃罷便去巷口尋豆兒。
他緩步到得茶肆門前,門敞開著,夏日裡的涼棚卻撤下去了。正趕上飯口,刻下茶肆裡倒是有幾桌客人。
他進得茶肆內,劉三娘瞥了一眼,當即提著茶壺迎將過來:“釗哥兒回來了?”
“是,三娘子近來可好?”
“平平常常,說不上好壞。”
“三娘子,豆兒可在?”
三娘子詫異道:“你來尋豆兒?”
“想請託豆兒幫忙問詢一些事。”
街坊鄰居,這些時日二人也熟了,劉三娘正好聽見有客人招呼續水,便隨意道:“豆兒就在後間,釗哥兒自去尋她就是。”
謝過三娘子,薛釗快步到得後間,挑開簾子,便見豆兒坐在椅子上做著女紅。打眼瞧了一眼,豆兒頓時慌張地將女紅收拾起來,紅著臉道:“釗……釗哥兒怎地來了?”
“找你有事。”薛釗笑道。
豆兒羞怯道:“釗哥兒有事言語就是,額……額都行的。”
薛釗也不曾留意小女娘寫在臉上的心思,湊近道:“豆兒可是與夢舒、夢梵兩個娘子相熟?”
“見過幾次,上過一次門,都是請教女紅來著。”豆兒臉上羞怯褪去,仔細說道。
“那可否勞煩豆兒一件事?去幫我打聽打聽……”
聽了薛釗請託,豆兒當即應承下來:“好,那額過會便去。釗哥兒在家等著訊息就好。”
“那就拜託豆兒了。”
交待兩句,薛釗離開茶肆,兜轉著到了王二郎家門前。王家富庶,這宅院前後二重,內有僕役、婢女十餘人。虧著距離自家極近,薛釗心念一動,那演真圖便將此處宅院籠罩其中。
晌午剛過,王家家門敞開,只有個僕役在門前灑掃。演真圖遮掩了薛釗行跡,他邁步自那僕役身旁經過,僕役卻一無所覺。
自前院進得後園,便聽得東廂房門一陣拍打,裡面傳來王二郎的呼喊:“娘,你不讓額出去,好歹給口飯吃。額要餓死咧!”
正房窗戶裡飄來怒罵之聲:“吃吃吃,吃飽了好再去尋那兩個不三不四的女子,王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王信辯白道:“咋就不三不四咧?夢舒、夢梵都從良了,現在只唱曲,不做旁的營生……”
“你還說?為娘今日將話撂在這,趁早熄了你的心思。若要娶那等女子,除非為娘見了佛祖!”
薛釗停住腳步,暗自蹙眉。是了,王信的母親信佛,那用靈佑王威嚇的手段只怕是用不上了。
他到得東廂近前,大模大樣地探手卸下銅鎖,旋即推門而入。門後的王二郎正在與其母親拌嘴,硬生生被薛釗推了個跟頭。
不等爬起來,等看清楚來人,王信頓時驚愕起來:“你……釗哥兒?你怎地來了?”
薛釗豎食指於唇間,反手關了房門,掃量了王信一眼,這廝多日不見倒是富態了一些,只是頭髮散亂,似乎多日不曾打理一般。
他笑著拱手道:“多日不見,二郎可還安好?”
王信連忙爬起來,急切道:“我就知釗哥兒是個有本事的,來的正好,趕緊送我出去。夢舒等了我幾日,再不去只怕會生變故。”
“不忙。”薛釗扯住王信,說道:“有些事得問清楚,不然二郎的心願只怕在下難以達成啊。”
“那釗哥兒快問。”
薛釗便問:“聽聞……二郎與……同房了?”
這憊懶貨竟羞怯起來,臉上浮現笑容,撓著頭道:“是……也正是此時,我才知曉夢舒心意。”
他娓娓道來,卻是那日與浪蕩子廝打一番,將其趕走。轉天過來,夢舒、夢梵二女再不將其當做恩客,紛紛熱切起來。當日整治了酒宴,推杯換盞,不多時王信便醉了過去。
睡夢中紅浪翻滾,依稀記得與一女子成了好事。仔細回想,那女子的面容應是平素略顯冷淡的夢舒。
其後王信便動了心思,既然情投意合,何不娶回家中?
薛釗愕然,思忖了半晌,道:“二郎,若當日與你同床共枕的是夢梵……”
“哈?”王信詫異著連連搖頭:“哪裡會?夢梵心氣高,怎會看上我這般的?釗哥兒莫要說笑。”
“倘若我沒說笑呢?”
見薛釗神情認真,王信收斂笑容,認真思索了一陣:“那……若不是說笑,額就不知道如何是好咧。”
“若是夢梵壞了孩兒呢?”
王信咬牙躑躅,一面是外冷內熱的夢舒,一面是嬉笑怒罵從不正眼看自己的夢梵。這浮浪子思忖了半晌,也不知該娶哪一個。
好半晌,王信不確通道:“那要不……額……額就都娶咧?”
“也好。”
探手拍了拍王信肩頭,薛釗道:“我先去問明到底如何,其後才好下手處置。二郎且委屈幾日吧。”
“哎?不是……”
眼看著薛釗轉身出門,又關了房門,王信上前一推,那門竟又鎖死了。
拍打兩下,王信禁不住高聲道:“釗哥兒?莫走啊,好歹帶我出去一遭!”
外間卻傳來僕役的聲響:“少爺嚷甚地釗哥兒?家中哪來的釗哥兒?”
其母遙遙嚷道:“莫以為發了癔症我便會放你出去,乖乖關在家中自省吧!”
王信瞠目,到底想不明白薛釗到底使了什麼手段,才能來去自如,且還不曾讓人瞧見。莫非這薛釗真有神鬼之能不成?
卻說薛釗回返家中,略略修行了片刻,豆兒便尋上了門。
香奴將豆兒請到正房裡落座,不待上茶水,豆兒便一股腦的道:“釗哥兒,問清楚了。那日飲多了酒,是夢梵張羅著將王二郎安置到了廂房,後來不知怎地,二人就……然後被夢舒瞧見了。”
這夢梵既然瞧不上王二郎,又怎會委身於他?真是古怪。
薛釗思忖間,就聽豆兒又說:“我聽翠蓮說,夢舒、夢梵向來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許是夢梵不想讓夢舒嫁人,這才從中作梗。”
薛釗眨眨眼,心道女人家的心思果然難測。莫非這夢梵對夢舒還有別樣心思不成?可那日宴飲間,也不見其對夢舒有別的目光。
豆兒又道:“翠蓮還說,夢梵心裡頭算計著,要不嫁就都一起不嫁,要嫁也一起嫁。”
原來如此。且不管夢梵是什麼心思,既然她是這般打算的,那就好處置了。
想明此節,薛釗舒了口氣,笑著對豆兒道:“多謝豆兒小娘子奔走,來日若是王二郎成就好事,必請豆兒小娘子喝一杯喜酒。”
豆兒卻道:“額又不是為了王二郎在忙活,還不是看在釗哥兒的面上?”
目光灼灼地看了薛釗一眼,又瞥了眼一旁來回丟碧綠蠶繭的香奴,小女娘幽幽一嘆,便起身告辭離去。
豆兒一走,香奴便湊到薛釗身旁道:“豆兒喜歡道士呢。”
“嗯?你也瞧出來了?”
香奴撇嘴道:“當日女道士便是這般瞧道士的。”頓了頓,她咂嘴道:“古怪,為何豆兒也喜歡道士?莫非是因著上一次道士救了她?”
“有一些原因。”
“還有旁的原因?”
“是啊,”薛釗笑道:“豆兒情竇初開,極少出門,接觸的男子少,瞧見的差不多的,難免會動心思。”
“哦。”
香奴從不在意薛釗與旁的女子往來,尤其是豆兒這般的凡俗小娘子。許是在她看來,豆兒再如何引誘,頂多陪伴薛釗半年。餘下的漫漫時光裡,都是她在陪伴。
過得半晌,香奴又道:“那夢梵平素嘻嘻哈哈的,不想竟有這般心思。”
“女子向來複雜。”
薛釗隱約想起零碎記憶,記得有人曾與他說過,閨蜜,從來都是怕你過得難,更怕你比她過得好。
也不知夢梵到底是何心思,不過薛釗不在意,反倒暗自慶幸。慶幸這年頭男子可以娶妻納妾,不論夢梵是什麼心思,讓王二郎一併納了便是。
王家主母篤信佛陀,倒是不好用靈佑王威嚇,既然如此,那便只好自己出手了。
當天晚上,臨近子時時,薛釗與香奴打了聲招呼,便悄然離開家中,跳進王家後園。
尋常門鎖與薛釗如同無物,小挪移術挪開門栓,演真圖遮掩下的薛釗便到了正房之中。
王母早已安睡,薛釗掐了法訣,一指點在其眉心,使了個黃粱術,隨即用心勾勒編制夢境。
睡夢中的王母蹙起眉頭,左右搖晃腦袋,額頭慢慢沁出酣睡。嘴唇翕動,囫圇地說著夢話。
薛釗睜眼,任憑夢境繼續,隨即飄然離去。
過得半晌,王母忽而從睡夢中驚醒:“二郎!二郎啊!”
呼喊聲驚動丫鬟,趕忙起身過來檢視:“夫人,夫人?可是魘著了?”
王母額頭見汗,心有餘悸地四下看了半晌,待丫鬟點了燭火,這才安下心思。
“做了個噩夢,夢見我不同意婚事,二郎便尋了短見。哎……你說二郎會不會……”
丫鬟便寬慰道:“夫人定是日有所思,這才夜有所夢。少爺好端端在東廂裡呢,這會都睡了,哪裡會尋短見?”
王母將信將疑,兀自不放心,起身道:“不行,我得去瞧瞧。”
丫鬟心中無奈,只得此後王夫人穿了衣裳,又叫了僕役開了東廂房門進去檢視。
燭火照耀,王二郎許是白天折騰的乏了,這會睡得正香,王夫人親眼瞧過,這才放心下來。轉頭要走,結果一眼瞧見房樑上懸著的汗巾子,那汗巾子上還打了個死結!
“這……”
王夫人頓時精神恍惚,若非丫鬟攙扶,幾乎就要昏厥過去。
待緩了一陣,王夫人掙開丫鬟攙扶,轉頭哭喊著劈頭蓋臉就打王二郎。
“額……哎……母親莫打,額咋了嗎?”被揍醒的王信莫名其妙。
王夫人卻不管,哭喊道:“你這畜生,不依著你便要尋短見。為娘就你一個孩兒,你若去了,為娘該怎麼活啊!”
“哈?”王信愈發莫名其妙。
王夫人擦著眼淚道:“依你依你,你便是娶了阿貓阿狗,我也不管了,你日後莫要後悔便是。”
王信眨眨眼,頓時一蹦三尺:“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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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釗在院中將一切看在眼中,待聽過王夫人所說,便知曉此事大抵是成了。於是不再停留,縱身便自王家離開。
剛落在員外巷子裡,遙遙便見遠處行來一女子,身旁還圍著幾個浮浪子。言辭調笑,那女子不曾拒絕,卻偏偏出言清冷。
行了幾步,薛釗與這幫人迎面撞上,仔細瞥了一眼,便見那女子乃是熟人。
旬月不見,逢春臉上再無煙視媚行之色,反倒是寶相莊嚴……透著一股子怪異。
就聽那幾個浮浪子道:“小娘子真是好人,快些走,過了前面便是額家,咱們好好快活一通。”
另一人道:“不對,小娘子可是先依了額,怎地也得額先來。”
逢春清冷道:“不急,人人有份。”說話間停下腳步看向錯身而過的薛釗:“這位公子可要同來?”
“免了。”
逢春也不強求,點點頭,便被一群人簇擁著朝巷外行去。
薛釗停步回頭觀望,心中若有所思,總覺得逢春不再是逢春,這到底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