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鎖骨菩薩(1 / 1)
匆匆又是一場秋雨。
重陽將近,天氣一日寒過一日。
這日香奴一早吃過早飯,又去尋那兩個女子耍玩,薛釗無事在身,盤算著待王信之事了結,便起程向東北而行。
他端坐廳堂軟塌上收斂金氣,卻聽得腳步聲來來回回,起初還是珍娘過來打掃,後來就換成了巧娘。
也是奇了,巧娘那丫頭向來是個內秀的,從不在自己眼前逛蕩,這莫非是有事?
待第三遭,薛釗睜開眼,便見巧娘端了果子過來。
“公子,吃果子。”
“嗯,巧娘可是有事?”
巧娘抿嘴,張口欲言,卻又憋悶回去,只是搖頭:“無事。公子忙著,額去弄午飯。”
巧娘匆匆離去,薛釗看了眼外間天色,不過辰時剛過,哪裡就要弄午飯了?
巧娘心中有事,又張口為難,回頭得問問珍娘到底是何事。正思忖著,春娘便遠遠嚷著:“公子,王二郎來咧!”
春娘那嗓門聲震四野,頓時引得珍娘從西廂出來呵斥了一通。
薛釗將摧嵬掛在牆上,信步迎將出來,行至月門便見王二郎領著個小廝轉過垂花影壁,滿面春風而來。
“二郎得閒了?”
王信哈哈大笑:“釗哥兒真會說話,額總算被放出來咧。”停了下,王信回頭看了眼那小廝,隨手一指:“瓜慫去門房歇著,莫跟著額礙事。”
小廝應了,去到門房裡,目光卻始終盯著王信不放。王二郎被盯得渾身不自在,卻又自知不能奈何,只得悶頭與薛釗進到正房裡。
這廝隨手關了房門,當即毫無形象地往椅子上一倒,翹起二郎腿好一通顛:“誒呀呀,這幾日正是困得額心癢癢。虧得額娘連著兩天做噩夢,這才把額放咧。”
薛釗笑著不言語,王夫人連著中了兩次黃粱術,想來是怕了。
“既然如此,二郎怎地不去對門,反倒來尋我了?”
“這個——”王信放下二郎腿,難堪道:“——放是放額出來咧,就是指派了個小廝,一直盯著怕額出事。還……還不給額銀錢。那額沒了銀錢,咋好去對門嘛。”
明白了,原來是借錢。
薛釗抖手,便從演真圖中取出一枚十兩銀錠,放在桌案上推將過去:“這還不簡單,二郎且拿去花用,不夠了再來尋我便是。”
見薛釗如此上道,王二郎頓時喜形於色,面上卻故作矜持道:“這……這咋好意思嘛。”
“誒,二郎將祖傳之物送了我,這區區銀兩又算得了什麼?”
“好,額就知道釗哥兒是個爽快的。”拿起銀錠,王信又覺不對,趕忙道:“這銀子算額借的,來日額一定還釗哥兒,可不是挾恩圖報。”
薛釗笑著點頭:“知道知道,二郎雖然憊懶,卻是個不佔便宜的。”
王信頓時笑將起來:“對嘛對嘛,這要佔便宜,也是佔女子便宜,咋好佔釗哥兒便宜嘛。”
這話為何聽著這般彆扭?
不論如何,王信這人雖然貪花好色,本身壞心思卻不多。
得了銀錢,王信略略盤桓一陣,終究耐不住,起身告辭匆匆去了對門。
過不得半晌,小女娘便氣哼哼的回了家門。
進門便道:“我正跟兩位姐姐學著陶笛,王信那廝來了,夢梵就找了好些理由把我趕了回來。”
薛釗牽過香奴的小手,低聲道:“你回來就對了,他們三人恩怨糾葛、纏綿悱惻的,還是莫摻和為妙。”
正說話間,春娘邁著大步咚咚咚奔來:“公子,外間有個老農,盤桓門前半晌,問他,他支支吾吾也不肯說要作甚。”
老農?
薛釗正思忖間,就見巧娘自廚房裡奔出來,進得正房一福道:“公子,那人是我二叔。”
“你二叔?”
卻原來,巧娘自與家人散落,巧娘入了薛釗家中做廚娘,其父母卻在城外成了流民。虧得先是大戶施粥,其後又有靈佑王放糧,這才熬過去。
只是苦於一直尋不到巧娘,加之怕誤了農時,只得暫且回了秦北。其二叔是遞鋪的軍卒,前些時日正好來長安送信,剛巧那日巧娘上街採買,二人撞了個正著。
其二叔當時便要拉著巧娘回返秦北。
巧娘是個內秀的,覺得自打做了廚娘,除了每日整治飯食,旁的時候都極為清閒,且公子待她不薄。
每月銀錢給足,換季時裡外三新,算算所抵銀錢便是二叔的月俸都比不上。加之當初若非薛釗收留,只怕巧娘早就被賣去煙街柳巷,這巧娘自然不好立時便走。
剛好那幾日薛釗與香奴不在,她便將此事拖延了下來。待薛釗回返,今日想著二叔要尋上門來,小女娘下定了好幾迴心思,可事到臨頭還是沒說出口。
聽了過往,薛釗笑道:“好事啊,既然家人無恙,應該慶賀才是。春娘,去將巧孃的二叔請進來,讓他們二人敘話便是。哦,巧娘可是想返鄉?”
“額……額想留下伺候公子。”
薛釗察言觀色,看出小女娘有些為難,只怕此言言不由衷,便笑道:“我有何好伺候的?若是想回鄉,直說便是。”
“可,可若非公子恩義,額只怕早就……”
“巧娘想多了。你做工,我給銀錢,一碼歸一碼。”
巧娘心中暖流湧動,跪下便要給薛釗磕頭。薛釗哪裡肯受,避過去又示意春娘,春娘便將巧娘提了起來。
略略打量,巧娘倒是勻稱了幾分,再不似剛來時那般瘦骨嶙峋。可對春娘來說卻都一個樣,被其單手提著,兩相對照,巧娘依舊小巧的跟個猴兒也似。
香奴瞅著不禁噗嗤一聲樂將起來,春娘被樂得莫名其妙。待放下巧娘,薛釗笑著擺擺手,巧娘便萬福一禮,這才出去尋其二叔。
春娘正要走,薛釗卻將其叫住。
“春娘,往後可有打算?”
“打算?額就給公子看家護院,哪裡還有打算?”
薛釗不禁撓頭。原本還在為難巧娘,可巧娘有了去處,如今為難的就成了春娘。
薛釗便道:“過些時日我與香奴就會離開此地。春娘你——”
“公子去哪,額跟著就是咧。”
這憨憨沒什麼旁的心思,卻也不好安置,關鍵是飯量實在太大,尋常主顧只怕都不敢請。思忖了一番,薛釗道:“我去的地方你跟不了。這樣,回頭我書信一封,你去投奔扶風郭家堡。”
“郭家堡?額去了能作甚?”
“春娘天生巨力,正好習練武功,我給你介紹個師父。來日起碼做個鏢師,也算一門生計。”
春娘聽過鏢師行當,每月都有個七、八兩銀錢,算算似乎夠自己吃了。當即便咧嘴笑道:“那額聽公子的。”
“嗯,去吧,將珍娘叫來。”
春娘樂呵呵去了,香奴就問:“道士,我們要走了嗎?”
“應該快了吧。”
只要王信那傢伙別再出變故,想來也快了結了。
說話間,珍娘邁著小碎步進得正房,微微一福,好奇道:“公子尋額?”
“嗯,我與香奴在此地待不多久,巧娘過些時日就會返鄉,春娘也有了去處,想問問珍娘可有打算?”
珍娘心中有些不捨,卻知挽留不得,就搖頭道:“額家中前些時日來信,說是王莊分了地,額家中分了六畝水田。若公子與少夫人走咧,那額還是回家好咧。”
“分了田啊?”看來張本這個巡撫還算有所作為。“那便好。”
珍娘剛要告退,忽而思忖起了一樁事,便道:“公子,額昨日又瞧見逢春咧。”
“嗯?”薛釗想起前日晚間撞見逢春與一干浮浪子廝混,且變得極為陌生,隱隱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來。
就聽珍娘小聲道:“額聽三娘子說,逢春小產後病了一場,等痊癒了就跟變了人一樣,每日唸經誦佛。銀玉起初以為逢春經此一遭會變好,卻不成想轉頭逢春就跟村中莊戶勾搭在了一處。
銀玉氣得要死,乾脆將逢春趕了出來。不想,逢春藉此進了城,如今……自甘墮落,聽說便是街頭乞丐相邀,她也會應承下來。”
嗯?怎麼越聽越怪?
“我知道了。”
珍娘頷首告退。
香奴便湊過來問道:“道士,那逢春……”
“離她遠些,只怕其中有些古怪。”
“哦。”
小女娘乖順應承下來。
過得半晌,巧娘擦著眼淚,引著其二叔前來拜見。薛釗溫言寬慰了一番,其後與其二叔商議一番,便定下待九月十三,其家中人來將巧娘接回。
薛釗要留飯,其二叔連忙推拒,千恩萬謝而去。
又過了幾日,不知怎的,天氣又有些回暖。
恰逢重陽日,小女娘早間先去學了陶笛,回來後與薛釗嘀嘀咕咕半晌,說是隻怕夢舒與夢梵都有了去處。
卻是王信這幾日間到底得知了真相,一場宿醉與夢梵有了肌膚之親,本心卻又念著夢舒。加之其母到底鬆了口,準其納妾,卻死活不肯讓其娶煙花女子為妻。
王信與二女商議一番,便將此事定了下來。
薛釗心中暗道,王二郎有些擔當,卻又不多。當初信誓旦旦要娶夢舒,結果到底被這世道逼得納了妾。也行吧,好歹也算是圓滿。
娶妻要大操大辦,納妾卻不用。隔日王二郎訕訕而來,知會晚間請酒。待到了傍晚時,便見兩頂軟轎自對門抬出,行不多遠便抬進了王家。如此,就算是納妾了。
薛釗留香奴在家中,自去赴了酒宴。王二郎換了簇新的衣裳,平素的玩世不恭也收斂了幾分。
二人對飲,不片刻這傢伙就高了。
“釗哥兒,此番全都是託了你的福。”
“也是二郎有情有義,外加令堂開明。”
王二郎哪裡肯信?搖頭道:“額母親最為頑固,偏偏連著幾日做噩夢。釗哥兒先前說是道士,額還不信,如今卻信了。釗哥兒非但是道士,還是個有本事的道士。”
“嗯,算是有些本事。”
王二郎絕口不提那龜甲,只道:“額一直心心念念想著夢舒,此番雖然不是娶妻,可也算是圓滿咧。額想好咧,來日先跟著額爹跑一跑生意,以後總要頂門立戶。”
“二郎這般想就對了。”
絮絮叨叨與其說了半晌,王二郎終於醉了過去。薛釗喚來下人將其攙扶走,跟著也告辭離去。
出得王家,薛釗深吸一口氣,想著過幾日便啟程離開此地。上次以龜甲測算,下一塊龜甲是在東北,只是不知到底在何處。
正思忖著,薛釗忽而瞥見自巷口快步行來一人,卻是劉三娘。
“三娘子?”
“釗哥兒!”劉三娘氣喘吁吁。
“三娘子這是——”
“莫要提咧!”劉三娘惱火一嘴,隨即娓娓道來。
下晌時忽有浮浪子慌張而來,說是逢春吐了血,只怕是不好了。前腳剛說完,後腳逢春就死了。一眾浮浪子極為悲慟,卻不知逢春家在何處。
劉三娘知道,只得出城去得村子裡尋銀玉。哪裡想到,銀玉極為絕情,說再不管逢春死活。任憑劉三娘如何勸說,銀玉只是不鬆口。
劉三娘無功而返,與那一干浮浪子說過,引得浮浪子們咒罵不已。卻說這般浮浪子倒也算有情意,東拼西湊,湊了些銀錢,買了一具棺材,暫且將逢春收斂了,說明日送出城外尋個風水寶地再行安葬。
“我瞧著那徐嗇啚只怕也撐不了多久,這好好的一家人……哎。”
薛釗跟著慨嘆了半晌,劉三娘惦念家中豆兒,便匆匆告辭離去。
轉過天來,薛釗想著先去與德檀師叔此行,便領著香奴去了八仙庵。
與德檀師叔說了會話,薛釗便將逢春之事說將出來,不料,德檀師叔聽罷頓時變了臉色。
“師叔……這其中可是有異?”
德檀點頭道:“只怕那馮春,成了鎖骨菩薩。”
“鎖骨菩薩?”
德檀鄭重道:“佛門既要六根清淨,也要勘破紅塵。可不經歷紅塵,又如何勘破紅塵?於是有佛門高僧便造出一法,寄魂於凡俗,遍歷紅塵,待得了感悟再回返自身。”
還有這般法門?
薛釗問道:“那被寄魂之人……”
“最短七日,最長三月,待高僧遁去,被寄魂之人自然會氣絕身亡。”
難怪看那馮春這般怪異,原來是被寄魂了!
就聽德檀又道:“若要驗證也簡單,只消待其入土三日後開啟棺槨,看其中是否只剩下金色骸骨便知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