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玄素(1 / 1)
晨曦微露,北風呼嚎,直吹得路邊垂柳隨風擺盪,將那枯黃葉子隨風灑落的四野皆是。
一架牛車自東郭緩緩行出,四周伴行十餘人,或騎馬,或步行。本是長安浪蕩子,刻下卻全無從前浪蕩之色,一個個心有慼慼,悲傷不已。
薛釗騎著黃驃馬混跡其中,沉默著伴行左近,目光盯著存放逢春屍身的棺材。
有浪蕩子打馬並肩而行,瞥了薛釗一眼,道:“兄臺瞧著眼生,可是也識得逢春姑娘?”
“有過幾面之緣。”
那浪蕩子以為是同道中人,先是會心一笑,繼而蹙眉悲傷道:“可惜啦……也不知逢春染了病,若是在下一早知曉,定然延請城中最好的郎中為其診治。”
“說的也是。”薛釗隨口應承。隨即打量了浪蕩子一眼,不禁好奇道:“仁兄瞧著出身富貴,怎也與逢春廝混在一起?”
“哈——”那人笑道:“家中妻妾只會逢迎,哪裡懂得床笫間的妙趣?”說著回味道:“與逢春不過既夕,卻是消魂蝕骨,銘記在心啊。不怕兄臺笑話,而今在下回了家中,便是新得了美婢也瞧著沒甚意趣。”
頓了頓,又道:“就是逢春性子古怪,每次之前都要人誦唸佛經。”
薛釗跟著嘆息幾聲,那浪蕩子見薛釗不善言辭,便又去尋旁人交流。過了片刻,又一人尋來,略略寒暄,說的話卻與先前那人大抵相同。
問過同行幾人,薛釗心中有數,那幕後之人想來用的是以色止色、以欲解欲的法門,肉身佈施,待肉身死去,便勾了男子的念想,從此斷絕了淫慾。
薛釗心中只覺得莫名其妙,你若修行,自去修行便是,何苦牽連眾生?眾生又與你何干?
心中思忖著,送葬隊伍一路行出二十里,于山下選了處墳塋,浪蕩子們紛紛下馬掘土掩埋,又奉上香燭果品,哀悼一番,這才悵然而歸。
薛釗遠遠觀望,卻不曾離去。許是修行日久,他心中若有所覺,左手掐了法訣,雙指抹了下雙眼,隨即定睛觀量。便見墳塋中忽而騰起一團金光,慢騰騰的,旋即朝著長安方向飄去。
薛釗打馬而走,循著那團金光,自東郭入得長安,又進了內城。好在刻下時辰尚早,長安城中行人寥寥,倒不曾擁堵。薛釗遠遠追著那金光,一路行到開元寺前,眼瞅著那金光遁入寺中沒了蹤影。
開元寺前有拴馬樁,薛釗翻身下馬,栓了黃驃馬,隨即也不理會門前知客僧,大步流星往裡便走。
“施主……額,施主這是意欲何為?”
“尋人。”
知客僧亦步亦趨,問道:“敢問施主欲尋哪位法師?”
“還不知道,等見了就知道了。”
“啊?這……”
薛釗懶得聽那知客僧聒噪,抖手丟過去一枚銀裸子,隨口道:“添些香油,法師不用跟隨,在下四處走走,尋不到便自行回返。”
那知客僧接了銀裸子,頓時停步合掌,寶相莊嚴道:“阿彌陀佛,那施主自去找尋便是。”
他轉過大雄寶殿,一無所得,轉頭又進了觀音殿,細細觀量,目光隨即鎖定那身上隱隱泛起金光的女子身上。
薛釗信步行去,停在女子身旁,仰頭看了眼菩薩金身,思忖著該如何開口。
不想,那女子虔誠拜過後,頭也不抬便道:“既見了菩薩,為何不拜。”
薛釗笑道:“一者不信,二者無所求。”
女子起身,轉頭瞥了薛釗一眼,道:“世人總有所求,我不信你無所求。”
薛釗便道:“我所求甚大,菩薩怕是滿足不了。”頓了頓,“菩薩可能讓我得道?”
女子面上閃過釋然之色:“原來是位道長,無怪自城外追到此間。”
薛釗負手而立,轉過身看向那女子,但見其相貌略有幾分姿色,偏神情一如那晚的逢春般寶相莊嚴。
“女法師如何稱呼?”
“貧尼玄素。”
“怪哉,佛門修士,卻偏偏起個道門的名號。”
玄素便道:“名字不過是過眼雲煙,叫什麼又有什麼關係?”
薛釗不想與女子打機鋒,徑直說道:“玄素法師所行法門……太過陰毒。”
“陰毒?”玄素極為詫異,誦了聲佛號,詫異道:“何處陰毒?”
“敢問那逢春何辜?”
玄素道:“逢春病入膏肓,不過剩下九日壽命,貧尼不過借這九日試著渡其一渡。可惜她不曾放下執念,與我佛無緣。”
“便是說,法師哄騙了逢春,借了其最後時日,卻一無所報?”
“阿彌陀佛,貧尼早就有言在先,一切都看緣法。”
“呵,且不說逢春,敢問那些浪蕩子又何其無辜?”
那玄素鄭重道:“色之為欲,其大無外。貧尼藉此法門,絕了那些浮浪子愛慾之心,待來日若誠心禮佛,當證羅漢果位。”
“這麼說,法師竟是功德無量?”
玄素默然不語,看著好似竟真的這般以為。
薛釗覺著再說下去也只是雞同鴨講,乾脆笑笑,轉身便走。
“我觀道長愛慾頗重,難得清淨,不若貧尼出手幫道長絕了此念如何?”
薛釗停步,轉頭看向玄素:“待法師來日真身來此再說。”
玄素皺眉道:“肉身不過軀殼,道長又何必在意?”
薛釗樂了:“既為軀殼,法師肉身佈施時為何要借旁人軀殼,而不用自身?”
“出家人……”
不待玄素說什麼,薛釗便打斷道:“我猜,法師是怕真身佈施,會禁不住勾動愛慾吧?真是奇了,法師自己都不曾禁絕愛慾,為何偏偏要渡旁人絕了此念?”
說罷,薛釗拂袖揚長而去,只餘下玄素立在殿中蹙眉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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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第三日,重陽近在眼前。
巧娘思忖著再過幾日就要離去,在廚房中愈發盡心盡力,每日變著花樣整治吃食。珍娘早慧,暗自感傷了一陣,想著家中分了田地,日子比照往常定會好過許多,慢慢竟希冀起來。
倒是春娘最為沒心沒肺,每日嘻嘻哈哈的愈發放肆。
這幾日香奴總會在薛釗面前晃盪,雖不曾提過什麼,薛釗卻知曉,小女娘是在唸叨著生日蛋糕。
於是趕在重陽這天,薛釗堆砌了烤爐,升了爐火將烤爐烤乾,盤算著晚間做幾個生日蛋糕,也好讓小女娘得償所願。
春娘自外間歸來,粗著嗓門嚷嚷著:“公子,了不得咧,出大事咧!”
她四下嚷嚷,將幾人盡數引出,這才娓娓道來。卻是那十幾個浪蕩子歸家之後,果然洗心革面,不再混跡花叢。便是對待自家妻妾,都正經了許多。
市井坊間將逢春傳得極為不堪,名聲極臭。幾家浪蕩子的家人恨不得將其曝屍荒野。
昨日晚間,卻有一和尚聽得此事,當即尋了那逢春的墳墓,趺坐其前誦經不止。
有祭祖之人上前問詢,說這等浪蕩女子,如何值得和尚為其誦經。那和尚卻辯駁,說逢春非是浪蕩,而是菩薩。
四周人等哪裡肯信?和尚便讓其開棺驗屍,有好事者果然開了棺,便見內中屍身竟化作暗金骸骨,且周身骨骼互相打結,形似鎖頭,是謂鎖骨菩薩。
春娘說罷,咂咂嘴道:“不曾想人盡可夫也能做的菩薩,可惜額生得醜,不然豈不是也能做得菩薩?”
這等葷素不忌的言語剛一出口,便引得珍娘呵斥不已:“休要渾說一氣!也不知哪裡聽來的以訛傳訛,若這般淫縱也能做得菩薩,那天下間信佛的女子豈不是都要投奔那花街柳巷了?”
“額就是隨口一說。”春娘訕訕,瞧著珍娘神色不善,尋了個由頭當即退下。
薛釗聽得暗笑不已,心道這定然是佛門行徑。若非彼此勾連,哪裡會這般湊巧便有老僧看破行跡,點出逢春化作了鎖骨菩薩?
於是心中愈發鄙夷,覺得和尚們自己都不曾渡,卻偏偏要來渡人。卻不知,這世人又哪裡需要其渡?
蛋糕胚子是薛釗親手做的,待下晌烤爐幹了,他便試著烤制了兩路。不過盞茶光景,噴香四溢。
香味勾得小女娘圍著烤爐兜轉,時而便來痴纏薛釗。
“道士,今日要做幾個蛋糕?”
薛釗便說:“香奴想吃多少,那就做多少,管夠。”
小女娘頓時眉眼彎彎,攬著薛釗的臂膀不撒手,半晌才道:“那就烤制三……四個吧。一個分給夢舒、夢梵,一個分給春娘,一個分給巧娘、珍娘,最後一個我跟道士分了吃。”
“好。”
薛釗只動手烤制了一個,餘下的活計便被巧娘搶了去。
待第一枚蛋糕出爐,小女娘強忍著口水,用油紙包了,歡快地奔出去,送去了王家。
過得半晌蹦蹦跳跳回來,手中還多了一根不知是誰送的簪子。
餘下蛋糕陸續出爐,晾涼了,家中主僕便在正房裡分而食之。小女娘得償所願,心滿意足。
道士每歲都會烤制兩次蛋糕,一次五月末,一次九月初。前者是道士生日,後者是道士撿到香奴的日子。
本心裡,小女娘便將九月九當做了自己的生辰。
匆匆又幾日,先是巧孃的二叔又再到來,巧娘便依依不捨的收拾了行禮,執意給薛釗與香奴叩了頭,這才隨著二叔北上回鄉。
轉過天,珍娘也收拾了包裹,薛釗僱了車馬將珍娘送回了城外莊子。
餘下個春娘,薛釗將準備好的信箋交與春娘,想想又不放心,隨即又塞了二十兩銀錢,這才打發其奔赴扶風。
春娘略有些傷感,蓋因這兩月是春娘難得吃到肚圓的好日子,也不知去了扶風還有沒有這等時候。
薛釗溫言寬慰了一番,春娘咬牙,到底揹負行囊去了扶風。
於是小院裡只剩下了薛釗與香奴,原本的鬧鬧哄哄,變成了如今的靜謐。
香奴有些不習慣,薛釗又何嘗不是如此?他忽而思忖到,或許這紅塵,既是割捨不下的情誼,也是數不清的離別。
這日晚間,薛釗帶著香奴去了一趟靈佑王廟。聽聞薛釗要走,烏大將軍極為不捨,情知挽留不得,便乾脆設宴送行。於是上至靈佑王,下至尋常陰兵,因著感念薛釗恩德,便紛紛前來敬酒。
香奴人菜癮大,不片刻便趴在桌上吹起了泡泡。薛釗修為比照尋常化神境深厚了不知多少,奈何實在架不住人多,只留得一絲清明扛著香奴回返小院,其後便人事不知。
待薛釗與香奴陸續醒來,卻早已到了下晌。
香奴瞧了眼外間陰沉沉的天,惆悵道:“道士,今日便要啟程嗎?”
“嗯,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於是二人起身收拾整齊,關了房門,牽著黃驃馬入得巷子裡,香奴用銅鎖將正門鎖了,退後幾步掃量幾眼道:“道士,來日我們還回來嗎?”
“若是香奴想,那就回來瞧瞧。”
王信與那兩個女子正是蜜裡調油的時候,薛釗不想去辭行攪擾,思忖了下,便到了巷口,與劉三娘、豆兒辭別。
聽聞二人要離去,劉三娘與豆兒詫異了好半晌,劉三娘嗔怪不已,連道不該這般匆匆離去,若是早早告知,好歹要整治一桌席面為二人送行。那豆兒卻一言不發,揪著帕子恨不得將其攥出水來。
薛釗笑著與劉三娘言說了半晌,香奴打著哈欠道:“酒席就先欠下,說不得我跟道士來日還回來呢。”
劉三娘一怔,隨即笑道:“好,若來日回來,額定要好生招待招待。”
此言既出,薛釗便不再停留,翻身上馬,又拉著香奴端坐馬前,催動黃驃馬,一路向東而行,片刻間便沒了蹤影。
那豆兒便好似望夫石一般痴痴地望著,劉三娘看在眼中心裡不是滋味,有心呵斥,轉念想著人都走了,豆兒便是有心思也沒了用處,於是便裝作沒瞧見。
卻說薛釗與香奴自東郭出了城,一路向東而行。行過二十里,薛釗忽而心有所感,朝著山腳下的墳塋望去,便見那馮春埋藏處,立著個素衣女子。
一襲白色僧袍,頭戴僧帽,雖看不清面容,卻也能瞧出是個女尼。
那女尼瞥見薛釗,豎起單掌,一步跨出忽而便到了薛釗身前。
黃驃馬驚得人立而起,薛釗拉扯韁繩,待黃驃馬前蹄落下,這才驚疑不定地看向那女尼:“如意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