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渡你一渡(1 / 1)
“如意通?”
佛門六神通,唯這如意通才會這般利害,一步便跨過這般遠。
那女尼古井無波地盯著薛釗,只道:“阿彌陀佛,施主前番所言極有道理。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區區皮囊,貧尼又何須吝惜?我觀施主沉淪愛慾,便來渡一渡施主。”
“哈?”眼前這陌生女尼竟是玄素!
薛釗定睛觀量,卻見這女尼生得瓜子臉、瑞鳳眼,落尾眉、眉心鼻,雙唇略豐,兩腮單薄,本是極出眾的顏色,偏神情寡淡之際,好似勘破世間萬物般無悲無喜。
懷中小女娘瞥了玄素一眼,扭頭納悶道:“道士,這尼姑你識得?”
“一面之緣,”頓了頓,薛釗又道:“玄素法師,在下早就說過,我修的是道,你參的是禪,本就該井水不犯河水。道家講究清心寡慾,可不似佛家一般絕情無慾。”
那玄素卻道:“絕情也好,清心也罷,施主愛慾深重,總是有礙修行。貧尼破了執念,施主絕了愛慾,兩全其美,豈不是正好?”
“我修的又不是絕情道。罷了,我與玄素法師話不投機,就不在此雞同鴨講了,告辭。”
說著,薛釗一抖韁繩,黃驃馬嘶鳴一聲,兜轉著繞過玄素,復又沿著官道前行。行不多遠,薛釗回首見那玄素亦步亦趨地跟隨著,當即蹙了眉頭,探手連掐法訣,忽而便在原地消失。
本在其後跟隨的玄素略略一怔,看著馬蹄印消失處半晌才恍然道:“先天符法,原來是玄元觀傳人。”
她自言自語,臉上忽而鮮活起來,非但不見半點沮喪,反倒興致昂揚:“阿彌陀佛,若渡得玄元觀傳人,想來功德抵得上渡凡俗百人、千人。”
拿定心思,玄素兩步走出,倏忽間也消失於原地。
卻說薛釗與香奴騎著黃驃馬陡然出現在百里開外,四下都是荒山野嶺,辨明瞭方向,兜轉一番才重新上得官道。
懷中的香奴聽得薛釗說了前因後果,頓時蹙著眉頭不喜道:“和尚果然麻煩,那尼姑看著就麻煩。先前道士說那尼姑會如意通?”
“嗯,瞧著定是如意通。”
香奴便後怕道:“還好道士會五行遁術,不然沾染上了只怕不好甩掉。”
佛門神通最不講理,全靠一個悟字。悟得了,便會得了神通。那其餘神通也就罷了,只他心通麻煩了一些,唯獨這如意通,簡直就是不講道理。
這如意通又名神足通,只看字面意義好似趕路更方便了一些,實則能大能小,能裡能外,若悟得此神通者本就是大德高僧,說不得無所不能。
許是想到了蹤跡全無的白姥姥,小女娘心有餘悸道:“道士以後遇到和尚、尼姑還是躲遠些吧,免得又惹上這般麻煩。額……”
話音剛落,小女娘便瞅著前方客亭裡的那一襲白衣發怔。她不信邪地揉了揉眼睛,確認客亭裡的女尼便是那玄素,頓時鼓起包子臉道:“完了,那尼姑又追了上來。道士能打過她嗎?”
薛釗好笑道:“無緣無故的打什麼架?若嫌她聒噪,不理她就是了。”
“好,不理她!”
小女娘鼓著包子臉,定定的瞧著前方,經過那客亭左近卻緊張的屏住了呼吸,直到行出去老遠這才吐出一口濁氣。
又過一陣,小女娘終究禁不住好奇回頭觀量,卻見玄素一襲白衣,不遠不近的綴在其後。
有心抱怨幾嘴,又想著薛釗先前說的不理會,小女娘便哼哼兩聲,裝模作樣地四下觀量風景。
如今重陽早過,這幾日雖不曾落雪,可山野間一片破敗,又哪裡有景色好看?唯獨不遠處一山峰挺立,看著極為陡峭。
順著山勢看過去,秦嶺連綿起伏,偏到此處陡然凸起,望著就好似個龍頭。
小女娘不懂風水,指著那山峰道:“道士快看,那豈不是一條黃龍?”
“看著倒有幾分相似。”
小女娘突發奇想,道:“道士先前說沒有天庭,那四海龍王也不知有沒有。”
這卻難到了薛釗,他思量道:“龍為天地靈韻孕生,想來是有的吧。”
望山跑死馬,薛釗此行本就是為了尋那龜甲,又怎會輕易動用五行遁術趕路?行到午間,到了那山腳下,薛釗自懷中掏出一枚龜甲略略測算,下一塊龜甲依舊在東北方,好似方位不曾變過一般。
薛釗便暗自盤算,自長安到此間少說百五十里,朝東行出這般遠,下一塊龜甲的方位依舊是正東北方位,想來那龜甲藏的地方距離極遠才是。
收攝心思,眼前山下有一村落,看著頗為繁華,遠遠瞧著有挑著幌子的腳店,小女娘便催著薛釗去尋了腳店吃喝歇息一陣。
薛釗便隨了香奴的意,催馬入得村中,選了家腳店,讓夥計伺候黃驃馬,他與香奴進得店中落坐,隨意點了幾樣拿手的吃食。
二人方才落座,後腳玄素就進了腳店,口誦佛號,只要了一碗素面。
香奴厭煩的不行,低聲嘀咕:“道士,如何才能將那尼姑甩開?”
“不去理會就好。”薛釗揉了揉香奴的腦袋,卻是真個不去看那玄素,只埋頭吃喝起來。
稠酒端上來,託了桂花釀的名頭,香奴迫不及待喝了一杯,卻滋味寡淡,想來是店家自行釀製的,內中還摻了不少水。
香奴便撇嘴道:“無怪這般便宜,這滋味跟水也差不多了。”
薛釗道:“隨身帶著不少吃食,你偏要來嚐鮮。”
小女娘憨笑道:“那吃食留著應急的,再說遊歷紅塵,總要吃遍四方才是。”
“呵,總是你有理。”
香奴得意一笑,瞥見埋頭吃素面的玄素,頓時面色一緊,趕忙又轉過頭。正好透過窗子看見北面的高山,她便忍不住招呼來店家,詢問那到底是什麼山。
店家說了,那是清明山,這村落乃是黃龍村。據說這清明山唐時香火鼎盛,後來遭了兵災,歷經數朝,到如今算是破敗了。饒是如此,每逢春夏也是遊人如織。
前些日子重陽節,周遭的富家大戶紛紛來攀此山遊玩。說道此節,那店家頓了頓,又道:“不過二位客觀近來還是莫要去了。”
“嗯?為何?”小女娘問道。
店家道:“也不知這山上鬧了什麼妖怪,隔三差五總有小娘子走失。此前只是遊逛的小娘子走失,如今便是山下的小娘子也難保。左近青龍村裡的呂員外家中獨女好生生在深宅養著,前些時日不知怎地就丟了。”
“還有這等事?”
那店家道:“可說是呢。據說先是報了官,其後又請了和尚、道士勘查,有道士說是鬧了妖怪,結果第二日那道士也沒了蹤跡。”
薛釗與香奴聽到此節對視一眼,一個聽了妖物作怪,自然不會袖手旁觀;另一個則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總要去觀量觀量。
那店家又去招呼其他客人,薛釗與香奴便嘀嘀咕咕說定了待會去那五里開外的青龍村轉轉。
飯後二人喝著茶水消食,香奴眼尖,忽而端著杯子的手一頓,瞪大圓眼指著外間道:“道士快看,那狗東西好生眼熟!”
“嗯?”薛釗轉頭觀望,卻見土道上晃晃蕩蕩跑來一條大黃狗,舌頭耷拉老長,膘肥體壯、毛髮滋潤,一雙狗眼極其靈動地四下掃量著。
薛釗眨眨眼,確認不曾看錯,這不是杏花娘家中那得了道的大黃狗嗎?怎地渝城一別,這大黃狗竟跑到了此間?
他正思量著,小女娘卻沒了早先的嫌棄,嘬唇吹哨,引得那大黃狗停步看將過來。待瞧清楚內中二人,大黃狗頓時眼神一亮,興奮地奔將過來。
小女娘豪氣道:“店家,那燒麥再來一屜。”
話音落下,大黃狗奔到店門前,卻猶豫著不敢進來,只是蹲踞門口不停的搖晃著尾巴。
先前點化,總是一場緣分,薛釗便起身抄手到得門前,探手挼了下狗頭,笑著問道:“怎麼流落到了此間?”
大黃狗聽得懂人話,奈何不曾化去橫骨,只委屈的哼哼有聲。薛釗想到此節,心想便是用演真圖變化一番,這大黃狗也沒法開口,便作罷了此念。
他細細觀量,見大黃狗皮肉不曾見傷,且比照當初肥碩了不少,想來這廝混的不錯。又渡過去一絲真炁,將大黃狗體內積存的魔炁盡數引入自身,這才撒手道:“待會吃過燒麥便自去修行吧,以後得了道莫要作惡。”
黃狗人立而起,兩個前爪不停的作揖討好。
香奴從後行來,端著一屜燒麥蹲踞下來,笑眯眯看著大黃狗:“狗兒可識得我?”
大黃狗略略迷茫,待香奴稍稍放出氣勢,大黃狗頓時駭得連連倒退。他可是記得當初香奴是如何威嚇他的。
“狗兒莫怕,我不兇你就是了。喏,吃燒麥。”
小女娘將燒麥一枚枚擺在門前青石板上,大黃狗猶豫了片刻,湊上前試探著吃了一枚,見小女娘果然不兇他,這才放下心來大快朵頤。
香奴雙手撐著香腮,看著狗子生生將一屜燒麥吃了個乾淨,低聲說道:“道士,你說這狗子怎會流落到此處?”
“等他化去橫骨再問他吧,我又哪裡知道?”
香奴沉默了一陣,又道:“那你說,我當初不曾開啟靈智時,又混跡在何處?”
薛釗便笑道:“依著香奴的脾性,定然佔地為王,將旁的九節狼一股腦都鬥跑了,圈了地方四下覓食,想來不曾離過華鎣山。”
“唔……道士怎知道的?”
“山中的九節狼就是這般習性啊。”
小女娘咂咂嘴,說道:“還是做人好,能四下游逛,還有數不盡的美食。”頓了頓,又瞥了薛釗一眼,心道最緊要的是還有道侶作伴。
“那等香奴修行圓滿便褪去妖身好了。”
“嗯。”小女娘一口應承下來。
大黃狗吃罷了燒麥,很是搖動了一番尾巴,繞著二人來回兜轉。村口忽而傳來呼喚聲,大黃狗耳朵轉動,而後極其不捨地看向二人。
薛釗笑著擺擺手:“去吧,有緣自會再見。”
大黃狗便一步三回頭,朝著那呼喊的小童行去。
香奴看著大黃狗與那小童嬉戲,說道:“原來這狗子也捨不得人間啊。”
薛釗撐著雙膝起身,抖手取出一枚碎銀丟在桌案上,拍拍手道:“走吧,去那青龍村瞧一瞧到底是什麼妖孽作祟。”
小女娘一口應承下來。
二人出得腳店,夥計便殷勤牽了黃驃馬來,二人翻身上馬,問明所在,沿著田間阡陌朝著東面的青龍村行去。
小女娘回頭觀望,卻見那玄素不曾跟上來,頓時喜道:“她不跟著了,呼,太好了。”
五里距離,盞茶光景便到。
尋了個村人掃聽,那人指了指村中大宅,那便是呂員外家所在。
二人信馬由韁到得那宅院前,卻見宅門敞開,門前有個僕役胡亂的灑掃著。
香奴跟著薛釗下山近一載,又在長安交了朋友,言談比照此前不可同日而語。
瞧見那僕役,當即開口道:“小哥兒,敢問這可是呂員外府邸?”
僕役停下活計抬頭觀望,見二人穿著不凡,且騎著高頭大馬,當下不敢怠慢,拱手道:“正是,敢問二位有何貴幹?”
“唔……我等是降妖除魔的道士,聽說呂員外丟了女兒,便來此幫手。”
僕役眨眨眼,嘟囔道:“怪哉,平日請都請不來,今日先來了個尼姑,又來了一對道士。”
香奴耳朵尖,頓時瞪眼道:“尼姑?可是穿了一身白衣的?”
“正是。莫非……”
香奴頓時氣哼哼道:“還以為不跟著了,不想竟跑到咱們前頭了。”
說話間,內中略略嘈雜,跟著便有一員外滿面愁容的將白衣玄素送將出來。
“在下就這一個女兒,平時寶貝的什麼的也似,如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實在是……此番拜託法師,若尋了我女兒回來,在下定有厚報。”
玄素卻只是冷淡頷首,待瞥見薛釗,略略停步道:“施主,我們又見面了,可見你與我佛有緣。不若貧尼渡你一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