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鬼市（1 / 1）
翻過山脊，大日已垂西。
食鐵大王遙遙一指，說道：“那便是玉柱峰，鬼市便在峰下谷地。”
薛釗看將過去，便見一柱擎天，極為險峻。周遭群峰襯托，谷中雲霧升騰，好一派仙家氣象。略略呼吸，隱隱感知此地靈機似比旁的地方更濃郁一些。
早就聽聞此地乃是道家第六十二福地，靈機如此濃郁，倒是對得起福地之名。
一旁的女尼玄素觀量一眼，說道：“奇峰霞舉，孤標秀出，罩絡群峰之表，翠柏蔭峰，清泉灌頂。”
薛釗不禁側目，笑道：“法師好文彩。”
那玄素只是搖頭，說道：“貧尼不過是援引了水經注，哪裡有文采了？”
這卻是薛釗的盲區了，他不好接話。黃驃馬寄放在山下客棧裡，小女娘擦著額頭汗珠，好奇地朝著谷地裡打量，只是雲遮霧罩的，實在看不出內中光景。她便忍不住問道：“鬼市呢？怎地一個人影都瞧不見……是了，鬼市鬼市，自然沒人來。可總要有妖吧？”
“鬼市嘛，總要天黑才開張。”食鐵大王接了一嘴，旋即道：“時辰不早，仙長、法師不如與咱家快些走，也好搶個好地腳。”
幾人並無異議，便隨著那食鐵大王朝著山谷行去。一路蜿蜒而行，待下了山坡，此時天色已然擦黑。
那自谷中騰起的雲霧鋪展開來，竟將那玉柱峰籠罩其中，隔著百十丈便已瞧不見。
食鐵大王扛著天雷竹當先而行，闖入雲霧之中，須臾便聽得嘰嘰鳥鳴，倏忽便有一漆黑鳥兒落在一旁樹枝上，歪著頭朝下觀量。
“喳喳，原來是食鐵大王，卻是熟人。”
食鐵大王緊忙停下身形，朝著那鳥兒拱手憨笑：“鴝鵒童子，咱家老花有禮了。”
“有禮有禮。”漆黑鳥兒略略頷首，旋即瞥見其身後一行三人。眼珠轉動，叫道：“喳喳，這幾位卻是生面孔。”
“童子請了，這位可是鼎鼎……”
不待那食鐵大王介紹，薛釗便搶先拱手道：“在下薛釗，山野散人。聽聞此地有鬼市，特來見識見識。”他又一把扯過小女娘，說道：“此為在下道侶香奴。”
他介紹過，鴝鵒看向女尼，玄素卻只道：“貧尼玄素。”
鴝鵒童子嘰嘰兩聲，看向食鐵大王：“都沒聽過，喳喳，食鐵大王，人既是你帶來的，當告知規矩，若出了差池峰主定找你算賬。”
這食鐵大王面憨心卻不憨，他數月前早就自小鷸口中得知了薛釗的名號，更知曉了那下河口中的神異。有女仙飛昇！不說薛釗是不是玄元觀傳人，單隻這一條，能與飛昇女仙扯上干係，這薛釗便不算神仙人物，也定然是有道高人。
食鐵大王混跡終南山幾百年，靠的就是兩條：一為人畜無害，從不結仇結怨；二為交遊廣闊、與人為善。
薛釗既為有道高人，又怎會胡亂行事壞了規矩？此等小事做個擔保，可謂惠而不費，正好賣個好，結個善緣。
幾乎不假思索，這貨便拍著胸脯道：“鴝鵒童子此言有理，人既是咱家帶來的，咱家自然做個擔保。若出了事，只管讓峰主尋咱家便是。”
鴝鵒童子不再多言，飛騰起來丟下一句話：“既如此，那便入谷吧。”
這黑鳥飛騰而走，食鐵大王回首道：“這鴝鵒乃是峰主座下童子。嘿，時候不早，咱們快行幾步。”
說罷當先而行，薛釗扯著香奴隨在其後，那玄素落在最後。
說也奇怪，待眾人在此起行，周遭濃霧便好似生了靈性一般，不到靠近便自行破開。走過蜿蜒小徑，及至玉柱峰下，谷地豁然開闊，燈火星星點點，屋棚鱗次櫛比，若非各色妖鬼往來其間，就好似進了那繁華的瓦子一般。
前行一陣，食鐵大王選了處空地，自懷中掏出條毯子丟在地上，大馬金刀落座其上，將那天雷竹橫在膝間，隨即笑道：“仙長，咱家便在此處叫賣了。仙長若有要售賣的寶貝，咱家先替仙長佔塊地方？”
“好，多謝了。”薛釗思量了下便應承下來。
食鐵大王憨笑道：“些許小事，不值一謝。仙長初次來這鬼市，不妨先四下游逛一番。”
薛釗也不理會隨行的玄素，牽著香奴，與那食鐵大王招呼一聲，便在這鬼市裡遊逛起來。
迎面先是一書生，提著頭顱飄飄蕩蕩而來，跟著便有一鹿頭人身的漢子蹦蹦跳跳錯身而過。熊羆、豺狼、虎豹，各色妖怪不一而足，小女娘忽而扯了扯薛釗，薛釗定睛望將過去，竟瞧見了一頭人力而行的娃娃魚。
“好多妖怪啊。”香奴忍不住讚歎道。
想當初華鎣山中，白額山君手下林林種種不過十幾個小妖，如今此處舉目望去便幾十、上百。這還是鬼市頭一日，想來日後到來的妖鬼會更多。
她方才讚歎完，便聽得一蒼老聲音道：“小娘子這話說的，就好似小娘子不是妖怪一般。”
薛釗與小女娘側頭看去，就見棚子裡端坐一老翁，地上擺著十幾枚粗大毛竹做的筒子，老翁身旁還蹲坐一隻目光靈動的獼猴。
見二人看過來，那獼猴開口道：“可要買些猴兒釀？正宗靈泉釀製，喝一口可抵一日修行。”
薛釗瞥的老翁身上妖氣淡淡，便暗忖想來這老翁也是獼猴成了精。
香奴聽得猴兒釀，頓時來了興致，跑過去矮下身指著竹筒道：“這酒怎麼賣？”
獼猴輕快道：“每筒香火兩瓶，若是銀錢就要百兩了。”
小女娘頓時皺眉：“瞎！怎地這般貴？快趕上古溪春了。”
那獼猴顯然聽過古溪春的名頭，從凳子上跳落下來，舉起一筒叫道：“小娘子瞧好了，這一筒猴兒釀三斤有餘，剩這些足夠月餘修行所耗，滋味雖不如古溪春，可勝在量大實惠。如此，小娘子以為還貴嗎？”
“唔……倒還算公道。”
香奴裝模作樣的點點頭，獼猴便拔了塞子，頓時酒香四溢。小女娘鼻頭聳動，頓時口水橫流。她修行從不用藉助外物，積存的魔炁自有薛釗收走，自然也不用這等靈酒修行。說白了，如今她徘徊在此就是貪嘴。
小女娘回頭觀量薛釗：“道士……”
“買！”薛釗言簡意賅，頓時讓小女娘眉眼彎彎。
小女娘自袖袋裡掏出一張銀票：“可收銀票？”
小獼猴頓時‘嘖’的一聲：“小娘子莫要說笑，我收了銀票莫非還要去人間兌換不成？”獼猴探頭觀量，又道：“還是羅漢寺的銀票，我若去兌換，豈不是被和尚捉了去做護法？”
“額……也是。”小女娘撓頭為難起來。
她與薛釗身上現銀不過幾十兩，外加一個金碗，可那金碗是道士送的，還在下河口失而復得，小女娘捨不得兌成銀子。她便暗自吞了口水，起身蹙眉道：“銀票都不收，不買了，我再去別處逛逛。”
小獼猴不服氣道：“新鮮，小娘子且四下掃聽掃聽，這鬼市哪裡收銀票？”
小女娘回到薛釗身旁，又不甘心地偷偷瞥了眼地上擺著的竹筒，薛釗便揉著小女娘的頭道：“不急，回頭我想個法子賺些香火、銀錢。”
“嗯。”
兩人又前行，行不多遠又見一貓臉漢子在賣虎骨。有老鬼與其討價還價，薛釗略有些費解，香奴倒是門兒清，說道：“一山不容二虎，說不得是旁的虎妖來爭奪山頭，被這虎精打殺了才來發賣。”
薛釗方才點頭，那老鬼談不攏價錢，飄然而走，貓臉漢子就道：“小娘子卻說錯了，此虎骨乃是在下子孫。”
“哈？”
貓臉漢子咧嘴怪笑道：“只啟了靈智，不曾化去橫骨，因下山為禍，被俺親手打殺了。”
小女娘頓時悚然。薛釗卻若有所思，所謂虎毒不食子只怕用在妖怪身上不太妥當。或許在這虎妖看來，不曾入道化去橫骨的子孫，不過是尋常凡物，算不得其子孫吧。
又再前行，薛釗在一巨蟒處瞧見幾樣靈藥，其中一樣紫靈芝乃是煉製駐顏丹必備之物。掃聽了下價錢，那巨蟒說紫靈芝起碼有三百年了，是以要價二十瓶香火。
嘖，買不起！
兜轉一圈，路上還遇見個妖嬈女子，面容媚態十足，身後拖著條尾巴，卻是個狐狸精。薛釗便禁不住多瞧了兩眼。說來也怪，這志怪話本里，書生最容易遇到的便是狐狸精，可薛釗下山至今，直到在這鬼市方才遇見……莫非是因著自己修道，不是個書生？
兜轉回來，又瞧見有個道士在食鐵大王對面支起了棚子，內中瓶瓶罐罐，賣的是各類丹藥。
薛釗過去攀談兩句，便知曉了不少丹藥。有專門祛除魔炁的降塵丹，有補充氣血的血氣丹，有破境專用的造化丹，還有略微改善根骨的補天丹，總之林林種種，讓人目不暇接。
丹藥不便宜，薛釗也不覬覦，他盯著一方鼎爐問道：“敢問道友，這鼎爐如何售賣？”
那道人便道：“道友若誠心，一口價香火六十瓶，或折算成銀錢也可。”
薛釗略略估算，這要是折算了銀錢，豈不是要三千兩？
他正暗自咋舌，那道人說道：“道友莫要嫌貴，此為正宗六一泥所制，爐高二尺四寸，莫說是煉丹，催發起來便是鐵器也能煉成水，火力豈是尋常丹爐可比的？”
這駐顏丹須得用丹爐煉製，薛釗瞧著那丹爐眼熱，可惜如今他與香奴就只剩下五百兩出頭，這還算上了香奴的金碗，哪裡有銀錢買這丹爐？
薛釗拱手道：“實在銀錢不湊手，待在下湊夠了再來與道友商量。”
道人一甩拂塵：“無妨，道友自去就是。”
薛釗回頭，跟著便定住，上下打量著玄素說不出話來。香奴抬頭看了眼，頓時叫道：“咦？怎地一眨眼就換了個樣子？”
玄素本就面容姣好，是以臉面不曾變化，身上的衣裳卻變了個樣子。對襟的襖裙，內裡小衣露出鎖骨，頭上生出滿頭秀髮，還插了一支步搖，雖眉眼依舊不近人情，可瞧著卻只是清冷，再不似此前的不食人間煙火。
玄素盯著薛釗道：“施主方才盯著那狐狸精不放，想來是喜歡這等款式的女子。如何？可要讓貧尼渡上一渡？”
薛釗哈哈一笑，牽著香奴就走。小女娘被牽著走了兩步，隨即仰頭吃味道：“道士，你方才為何盯著那狐狸精？”
“哈？”薛釗實話實說道：“志怪話本里總說狐狸精，可咱們下山一直不曾碰見。方才碰見了，就忍不住多瞧了兩眼。”
“是這樣？”
“不然又是哪樣？”
小女娘將信將疑，癟了癟嘴，心中暗自提防。思忖著，若那狐狸精糾纏過來，她定會將其拍成肉餅！
須臾回到食鐵大王一旁，食鐵大王方才送走一頭狼妖，轉頭看向二人道：“仙長這般快就回了，可曾有相中的寶貝？”
薛釗就笑著說：“相中的不少，可惜口袋空空。嗯，我先賺些香火再說。”
“仙長要擺攤？”
“正是。”
此時又有客人來問詢這天雷竹，食鐵大王連忙與其商談，卻顧不得來問薛釗要擺攤賣些什麼。
薛釗停在攤位前，身形不動，身前忽而浮現出個男子來，卻是一直藏身演真圖中的青主。
薛釗拱手道：“勞煩借些竹子搭起棚子來。”
青主拱手還禮也不多言，不見其有何動作，四周便騰起四根毛竹，長出丈許高停將下來，竹枝又彼此勾連，結成細密的棚頂。這也就罷了，攤位之後又有竹子破土，須臾竟彎曲成了兩張竹椅來。
香奴讚道：“青主好生厲害，以後再造竹屋就不用我跟道士動手了。”
青主笑笑沒言語，薛釗便道：“此地是鬼市，你不妨四下逛逛，若有相中的物什，我賺了香火幫你買下來。”
“這，多謝仙長，在下並無所求。”又一思量，青主目光在小女娘與薛釗之間遊移，只覺自己留在此處似乎不妥，於是又道：“那在下就逛逛。”
青主走了，薛釗自演真圖中取出一塊白布，又取了筆墨紙硯來，提筆寫下幾個大字‘祛魔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