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食鐵大王(1 / 1)
寒月高懸,北風獵獵。
兜轉過來的北風將那篝火吹得飄忽不定,騰起的灰燼眼看要沾染那潔白僧衣,卻又忽而左右二分,避將開來。
腳步聲沙沙,玄素捻動佛珠到得篝火一旁,衝著二人略略頷首,便不客氣地撿了塊石頭落座。
小女娘的好心緒頓時沒了,虎著臉乜斜玄素,恨聲道:“不要臉!”
薛釗收了晃神珠,撿起一根枯枝撥弄篝火,嘆息道:“哎,法師這又是何必呢?”
“貧尼做事從不半途而廢。”
“法師執念深重,只怕於修行無益。”
“立弘願而證果位,何談有益無益?”
話不投機半句多,薛釗乾脆不說話了。香奴卻氣不過,眼珠亂轉一番,忽而自金碗裡翻找出一隻雞腿,笑裡藏刀道:“法師晚上可曾吃了?要不要吃一些?”
玄素瞥了一眼,臉上現出本能的厭棄,口誦一聲佛號,自懷中取出用油紙包的餅子,剝了柳枝皮串起,湊近篝火烤炙。
香奴湊近薛釗低聲問詢幾句,輕咳一聲道:“法師著相了,豈不聞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玄素卻道:“世人若學我,如同進魔道。”
“哈?”小女娘眨眨眼,轉頭看向薛釗:“道士,她什麼意思?”
“我又不學佛。”
薛釗隨口答了,那玄素便說道:“你既說了道濟禪師之語,卻只說了半闕,我方才說的是餘下半闕。”
小女娘頓時被噎得啞口無言,只忿忿撕咬了雞腿,大快朵頤。
“好心送你雞腿,不吃就算了,我吃!”
薛釗此時卻在走神,蓋因那下半闕他好似聽過。前世支零破碎的記憶又浮現出零星,他隨即看向玄素,玩味道:“也是稀奇,法師可知五障十惡?”
薛釗依稀極其曾經修過的一門宗教史,內中專門講述了世間宗教對女子的偏見,唯獨道門從不歧視坤道。
連提倡眾生平等的佛門都對女子有偏見,說女子有五障十惡。
十惡且不說,這五障乃是說,女子修佛,不能成大梵天王、帝釋、魔王、轉輪聖王、佛,因著女子汙穢、多淫慾、軟弱、嫉妒、有諸惡。
玄素聞言眉頭緊蹙,說道:“豈不聞龍女獻珠,轉身成佛?”
薛釗便道:“一切都舍了,法師便是成了佛,那佛還是原本的法師嗎?”
“捨棄諸般惡,我既是佛,佛既是我。”
薛釗嘆息一聲,二人果然是雞同鴨講,修行的目的與根本全然不同,自然就說不通。
他不再言語,默然捧劍以真炁一點點蠶食摧嵬,那女尼玄素烤炙了餅子,就著清水一點點吞嚥,隨即趺坐閉目默默修行。
月到西天,小女娘裹緊了被子,悄然伸腳觸碰了下薛釗。薛釗回過神來,就見小女娘可憐巴巴地瞧著他:“道士,冷。”
估摸著亥時已過,薛釗便收了摧嵬,瞥了一眼依舊打坐的女尼,舒展身形道:“那就睡吧。”
他給篝火添了枯枝,隨即和衣而臥。方才臥倒,小女娘便快速撐起被子將其裹進其中,而後肉蟲也似攀援過來,縮在薛釗懷中,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才停息下來。
又過得半晌,小女娘好似已然入睡,雙腿卻緊緊夾住薛釗的左腿,口中哼哼唧唧,身形好似蛆蟲般來回蛹動。軟乎乎的小手也不老實,自薛釗胸膛一路下探過去。
薛釗探手不輕不重拍了下小女娘的後背,小女娘醒過來,頓時老實了下來。悶在被子中哀怨道:“她什麼時候走啊?如今與道士親近親近都不得。”
莫說是小女娘,便是薛釗也有些苦惱。這女尼手段非凡,便是打起來只怕也南非伯仲,偏偏又甩不開,就好似個狗皮膏藥一般貼將過來,讓人難受憋悶得緊。
他心中暗忖,指望辯經是不成了,連番試探,根本就是驢唇不對馬嘴。既然不能辯經,那就只能從旁的地方想辦法。
扭頭看了眼篝火一側的女尼,見其白衣勝雪,薛釗不禁暗中思量。這玄素看著好似有潔癖,或許可以從此處著手。
一夜無話,轉過天來,山野中附著了一層白霜。篝火泛起青煙,早已沒了明火,於是那裹著二人的被子上,一側如初,另一側竟也附著了白霜。
小女娘嘶嘶呵呵醒來,懶了好半晌才鑽出被窩,而後不管不顧地換上了狐裘。
郭家送的狐裘袍子穿在身上,頓時暖和起來。
生火做飯,好似故意氣那玄素一般,薛釗尋了塊裡脊,藉著篝火炒制了一盤小炒肉。
蔥蒜爆鍋,再加上臨行前收了的辣椒,篝火四周頓時噴香四溢。小乘法佛尤重持戒,葷腥之氣撲鼻,頓時惹得枯坐一夜的玄素皺緊了眉頭。
小女娘早先不喜吃辣椒,如今身處寒冷荒野,想起小炒肉的滋味來頓時口舌生津,尋了筷子不等出鍋便挑了一筷子,吃在嘴中嘶嘶呵呵半晌,轉而便被辣得出了些許汗。
瞥見玄素避開老遠,香奴頓時高興道:“玄素,快來嚐嚐,道士做的小炒肉極有滋味。”
玄素知其心思,卻只是不理,依舊掏了餅子來。此番卻只是就著冰涼的清水乾噎,再也不過來烤炙。
日頭升起老高,小女娘踩滅了篝火,又催著薛釗趕緊上路。薛釗收拾停當,讓香奴在黃驃馬上安坐,自己則牽著馬兒朝遠處的官道行去。
待到得官道,薛釗才翻身上馬,催著黃驃馬一路前行。小女娘乖巧地縮在薛釗懷中,行了半晌,回頭觀望,卻見那白衣女尼依舊不遠不近吊在其後。
“煩人!”
“確實煩人。”
九月下旬,四野草木枯黃,三人沿著官道行了幾日,過了潼關便折向東北,朝著晉地行去。
這一日過了晌午,三人方才啟程,女尼玄素便若有所覺地朝著後方觀量。
小女娘瞧著稀奇,耳朵聳動一番,低聲在薛釗耳畔道:“道士,好似有人在山中唱歌。”
薛釗端坐馬上,扭頭朝著西南山中觀量,便見一條人影自山林中穿梭,肩上扛著根五尺左右的竹木,優哉遊哉,自山上行來。
起先薛釗只道是山中打柴的樵夫,待官道彎折處,那人穿出林中,香奴便道:“道士,有妖氣。”
“妖?”
薛釗勒馬仔細觀量,便見百丈外那漢子闊步而行,看似慢慢悠悠,實則每一步跨出都有三丈遠。那漢子生得膀大腰圓,凸肚熊腰,眼看要入冬,身上卻只穿了敞開懷的褂子。
圓頭圓腦,偏一雙眼睛好似熬了夜一般,生出老大一片黑眼圈。
香奴仔細嗅了嗅,說道:“妖氣極淡,想來是有道行的大妖。”朝著那壯漢瞥了幾眼,香奴忽而心生厭惡,蹙眉道:“不知怎地,瞧著此妖就心煩。”
薛釗與香奴乾脆勒馬等候,那女尼玄素也在一旁默默看著那壯漢。
不片刻,壯漢到得近前,憨笑著瞥了一眼薛釗與香奴,又瞧了瞧玄素,隨即樂呵呵地一拱手:“見過二位道友,見過這位法師,咱家要去五老峰,相逢就是緣,不若一路同行?”
能窺破薛釗有道行在身,便說明此妖道行不淺。
薛釗笑著拱手道:“好說,在下薛釗,這是香奴。”頓了頓,看了一眼沉默著的玄素,道:“這位是玄素法師,敢問道友高姓大名?”
不料,那壯漢勃然色變:“慢著!這名號咱家怎地好似聽說過?不急,且讓咱家仔細想一想……唔……”倏忽,壯漢目光一亮:“哈,薛仙長,香奴,咱家聽說過!”
薛釗與香奴面面相覷,心道莫非自己的名號流傳的這般廣?
那壯漢卻賣弄起來,嘿嘿笑了半晌才道:“咱家有個綽號,叫做食鐵大王。”
薛釗頓時笑著拱手:“久聞大名,原來竟是食鐵大王當面。”
壯漢連連羞澀擺手:“不敢當不敢當,仙長叫咱家老花便是了,當不得大王之稱。”
香奴後知後覺道:“原來是小鷸提起過的花熊精!”小女娘臉上頓時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厭煩之色:“你不好好在終南山待著,怎地跑到這裡來了?”
食鐵大王晃了晃肩膀上扛著的金色竹木,說道:“五老峰峰主每歲九月末設鬼市,咱家去五老峰吃喝一番,再瞧瞧能不能淘弄到好寶貝。”
“五老峰?”小女娘不明所以。
薛釗卻瞧著那五尺長的金色竹木若有所思,那竹木上隱隱附著雷霆,瞧著竟似一件法器。
食鐵大王見薛釗盯著竹木,便取下來賣弄道:“此物可來之不易,咱家積聚陰煞引動天雷來劈,試了幾年才得了此物。”
一旁的女尼玄素說道:“天雷竹,的確稀罕。”
食鐵大王頓時笑道:“法師果然慧眼,此物便是天雷竹。”
所謂天雷竹,說的是天雷劈在竹木上,那竹木先行死去,又在根系萌發新枝,長出來金色竹枝,仔細培育,待十年後取其中段五尺,這才叫天雷竹。
此物既可製成引雷法器,更可祭煉之後用於避雷。
食鐵大王賣弄一番,將這天雷竹吹得天上少有,地上絕無,就差吆喝兩句往外發賣了。
九節狼與花熊都吃竹子,香奴本能厭煩食鐵大王,聽著其賣弄,小女娘頓時一陣磨牙,而後悄然跳下馬湊到女尼玄素身旁:“喂,上好的佛門護法,你為何不收了他?”
玄素卻道:“可惜他已入道,只怕難入我佛門下。”
“哈?他入了道?”
小女娘的聲音稍稍大了些,被那食鐵大王聽了去,壯漢頓時昂首道:“咱家可不是隨意稱呼,咱家避居終南山中,沒少聽隱修講法,如今咱家修習的可是玄門正宗,傳自呂祖。”
薛釗笑著拱手:“失敬了,想來花道友定是得了呂祖真傳。”
食鐵大王想了想,撓頭不好意思道:“咱家的確見過呂祖,還聽過呂祖講法,奈何當時不開竅,聽了幾日不得其法。後來火龍真人說咱家食古不化,乃是朽木一根,將呂祖所傳法門簡化了一番,咱家這才得以入門。”
薛釗不敢再問下去,再問下去只怕這貨定然見過苦竹真人,敘來敘去,說不定又給自己敘出個師兄來。
他不想提,那食鐵大王卻道:“再後來,咱家還聽過苦竹真人講法,同行的還有個白猿。嘖嘖,那白猿聽懂了,咱家卻沒聽懂。”
“那還真是可惜啊。”
薛釗唏噓不已,虧得這貨不曾聽懂,不然還真就多了個師兄來。
說了一陣,薛釗邀著食鐵大王一同上路,食鐵大王欣然應允,於是眾人沿著官道一路朝東北行去。
香奴路上挑釁了幾句,食鐵大王或是憨笑,或是渾不在意,反倒將小女娘氣了個絕倒。
薛釗安撫了一陣小女娘,心中暗忖,雖然都是國寶,可食鐵大王是頂流,香奴只能算三線,天差地別,還是莫要鬥起來為妙。
行了一陣,薛釗隨口問道:“花道友,這五老峰鬼市可是一直都有?”
“哪裡?”食鐵大王抱怨道:“如今這世道,我等妖修等閒不敢下山,遇到道士還好,只消不曾作惡便能放過;若是遇上和尚,那可真是……”忽而想起默然隨行的女尼,這貨話鋒一轉:“真是天大的機緣,說不得就被收了去做護法。”
頓了頓,又說道:“妖修如此,鬼修更是如此。十年前五老峰峰主忽然傳話四方,說不拘鬼魅妖修,每歲九月末至五老峰,必得庇佑。起先大夥也不曾輕信,可過了幾年,聽聞峰主果然說話算話,這鬼市才算是辦起來。”
薛釗便笑道:“聽著有趣,不知在下可否跟過去瞧個熱鬧?”
“有何不可?”食鐵大王先是一喜,跟著似乎想起了什麼,說道:“只一條,仙長不可隨意出手。峰主修為莫測,去歲有個妖道不守規矩,仙長猜怎地?峰主不曾露面,只放出法寶兜轉一番,便將那妖道斬了個魂飛魄散。”
“這般厲害?不知那峰主是何來路?”
食鐵大王嘿嘿一笑,隨即忌諱莫深道:“咱家卻哪裡知道?去歲咱家遠遠瞧過一眼,看身姿便似滴仙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