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開張(1 / 1)
提筆書就,小女娘便搶過毛筆,尋了水潭去清洗。
薛釗提著白布來回扇動,想著讓自己快些幹。女尼玄素在其後看在眼中,仔細瞥了眼字跡,終究忍不住說道:“施主這字……”
“哈,”薛釗自嘲一笑,說:“醜是醜了些,能知其意就好。幾個月前我提筆落墨,寫的字都是缺胳膊少腿,如今已經強了不少。”
玄素略略詫異道:“玄元觀既要修行,當先行認字、習字,施主怎地……”說到此節略略一頓,玄素想著這話好似有探究玄元觀的歧義,便止住話頭,轉而說道:“是貧尼著相了。”
薛釗轉頭看向她:“誰說我便是出自玄元觀的?”
“施主不是?”
“不是。”薛釗斷然道:“這世上又不止玄元觀會先天符法。”
是這般嗎?
玄素想了半晌,似乎出了玄元觀,能使先天符法的不是真人就是天師,最差都是人仙修為。看看眼前的薛釗,這般年歲怎也修不到人仙之境吧?
字跡乾涸,薛釗隨手一丟,便正好掛在竹木編制的棚頂上。小女娘洗乾淨毛筆,蹦蹦跳跳回來,薛釗便將毛筆收進了演真圖裡。
倏忽攤子前行來個小妖,身上花香四溢,料想是草木成精。那小妖三尺身形,眉目如畫,偏生看不出男女來,手中提著一連串的燈籠,張口脆生道:“先生可要燈籠?能寫字的。充作幌子,也好招攬客人。”
此時天已全黑,香奴左右打量,果然見四下的攤子前都挑了燈火,不少燈籠上都寫了字跡。
小女娘頓時樂道:“早知道能偷懶,就不用自己動手了。你這燈籠如何賣的?”
小妖便道:“二兩銀錢一盞。”許是怕香奴覺得貴,小妖連忙解釋道:“內中用的上好松油,煙氣淡,燈光亮,能燃一整夜呢。”
先前與薛釗逛了一圈,香奴早就被此間的物價嚇得咋舌,隨隨便便拿出一樣她便當了金碗都買不起。如今聽得不過二兩銀錢,小女娘頓時豪氣起來:“來四盞,這字怎麼寫的?”
“我來代勞就好,”小妖抬手一指頭上垂著的白布:“可是要寫這四個字?”
“嗯,正是。”
小妖放下夾著的連串燈籠,撐起竹篾,包裹的透亮紅紙頓時被撐起,成了燈籠模樣。他又自隨身的包袱中取出扁平竹筒裡盛放的膏狀松油,捻了燈芯點亮,又放進燈籠裡。
如此弄好了四盞,又串將起來,請香奴先掛起來。小女娘一口應下,想著此處到處都是妖鬼,顯露本事也是尋常。方才要舒展身形膨脹起來,便被薛釗趕忙止住。
“胡鬧,衣服要不要了?”
小女娘恍然:“對哦,險些撐破衣裳。”她穿著狐裘,若是撐破了可沒地方修補。
薛釗搶過燈籠,踮起腳小跳一下,便將其掛在了上方的竹枝處。
香奴催著那小妖:“快些寫字。”
“客人稍等。”
那三尺的小妖倏忽張開口來,自口中飛出無數粉紅花瓣來。花瓣重重疊疊,落在燈籠上,疊在一處便組成了字跡。薛釗側頭觀量,卻見那字跡寫的比自己要強上不少。
他心中暗忖,竟然連花妖都比自己擅書法,哪裡說理去?還真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不擅長就是不擅長。
本以為這就結束了,不想花瓣紛紛落下,汁液透了燈籠,於是留下珠圓玉潤的四個大字。
薛釗讚許的朝著小妖一拱手:“好本事,好字。”
那小妖頓時羞紅了臉:“先生謬讚了,不當什麼的。”屈身一福,小妖又提著燈籠四下尋人兜售。
薛釗便與香奴在棚子裡坐了,等著客人上門。奈何過了半晌,小女娘先是興致昂揚,到如今雙手撐著腮百無聊賴,始終不見人上門。
她便悶聲道:“道士,要不要吆喝幾聲啊?我見瓦子裡的攤子都吆喝幾聲的。”
“怎麼吆喝?”
“祛魔存真啊,就吆喝這幾個字唄。”
“是不是不太好?”薛釗指著四下道:“也沒見旁的人吆喝啊。”
小女娘歪頭納悶道:“鬼市裡的規矩說了不讓吆喝?”
“這倒是不曾。”
薛釗略略思忖,倏忽心中透亮,也不知自己何時開始拿捏起來。既是遊歷紅塵,自然要體會百味人生,如今充一回販夫走卒又如何?
他便收了摧嵬,笑著道:“那不如香奴隨我一起吆喝?”
小女娘從不曾有過心理包袱,她只是覺得有趣,當即高興應承道:“好呀。”
“那我先來,”薛釗清了清嗓子,高聲嚷道:“祛魔存真嘞!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
香奴立刻接嘴,聲音比薛釗還要大:“祛魔存真嘞!瞧一瞧,看一看,不好用不要錢啊!”
薛釗又提高嗓門:“不拘身上多少魔炁,一瓶香火打底,立時清除!”
“一瓶香火,只要一瓶香火。”
這兩人嚷嚷起來,頓時引得四鄰側目。一旁的食鐵大王嘴唇翕動,到底強忍著不曾說出來。另一側的老翁就沒這般好脾氣了,皺眉叫道:“吵死了,你等當此地是人間瓦子不成?”
香奴乜斜一眼,不服氣道:“便不是瓦子,好歹也在人間。叫賣兩聲又不曾耽誤你買賣,說不得引來客人你還沾了光呢。”
“牙尖嘴利!”
薛釗扭頭朝著那老翁一笑,老翁便止住話頭,自顧自擺弄起身前的符籙來。薛釗細細觀量,卻見符咒裡大多都是祛魔存真法陣,當即啞然失笑,敢情同行是冤家。
不論如何,老翁或是礙於峰主之威,或是不想結怨,總歸止住話頭。香奴與薛釗又叫賣幾聲,便引得一鬼武飄蕩而來。
那鬼輕飄飄竹竿也似,停在攤子前躑躅良久。
香奴瞥了一眼,問道:“你可要試試?”
那鬼將手中提著的油紙包露出一角:“這靈茶可能抵一瓶香火?”
香奴湊過去嗅了嗅,又看向薛釗。
薛釗隱隱聞到茶香,內中靈機極淡,也不知這老鬼是從何處尋來的山野靈茶。他開張賺取香火只是其一,藉此吸納魔炁才是真。
如今他十二正經裡第四條經脈還不曾徹底打通,足足耽擱了他好久。
因是便道:“方才開張,優惠酬賓,這些山野茶便算是一瓶香火。”
老鬼臉上一喜,又緊緊將靈茶攥在手中,正色道:“先試再付賬,不靈我可不依。”
“依你依你,且來吧。”
老鬼飄至薛釗身前,道:“我該如何做?”
“站在此處不動就好。”
薛釗不見有何動作,卻暗中驅動演真圖,頓時濃霧蔓延,將小小的棚子遮掩起來。那老鬼瞧得新奇,扭頭四下觀量,薛釗趁機用出幻術,老鬼只覺三張符籙圍著自己兜轉,卻不曾瞧見薛釗悄然探手過來,附著真炁的右掌穿透老鬼身形。
那老鬼身形一陣抖動,飄飄渺渺看著好似迎風抖動的紙人一般。便在此之際,受真炁勾動,老鬼體內蘊藏的魔炁汩汩而來,順著薛釗的經脈湧入其中。
不過須臾光景,那魔炁便被薛釗吸納一空。薛釗暗自觀照,這老鬼積存的魔炁倒是不少,約等於二點五個香奴。
抽手,撤去幻術與演真圖遮掩,老鬼回過神來眨眨眼:“這便完了?”倏忽感知體內魔炁為之一空,隨即驚喜道:“咦?果然沒了,多謝道長,多謝道長!”
“無妨。”薛釗應了一聲,身旁的香奴不迭囑咐道:“若你覺著有用,還望廣而告之。”
老鬼拱手道:“這般便捷、節省,在下定四下轉告。”
老鬼千恩萬謝而去,周遭本就駐足觀望的妖鬼頓時議論紛紛。有憨頭憨腦的傢伙操著粗嗓門道:“這……怎地像是託?”
此言一出,本來躍躍欲試的頓時駐足。倒是一旁那兜售符咒的老翁,禁不住好奇,起身道:“果真能祛魔存真?”
小女娘傲嬌一指燈籠:“上頭寫著呢。”
“不靈不要錢?”
“童叟無欺。”
“那老道試試!”
薛釗依先前法門辦理,這老翁修為尚且不如薛釗,絲毫看不破幻術。薛釗暗中掐住其脈門,頓時將其丹田內的真炁吸納一空。
撒開手,薛釗頓時暗自心驚。這老翁修為不過練炁,不想丹田內卻存了這般多的魔炁。只怕一個不好,就有入魔的風險。
撤去幻術,薛釗囑咐道:“老丈太過弄險,若再不祛除,只怕就要入了魔。”
老翁感知神清氣爽,頓時大喜過望:“竟然真管用!道友這符咒到底是何路數?”
香奴也不知從何處學來的貫口,當即道:“家傳法門,傳男不傳女那種。”
老翁訥訥,只是躬身一揖,感念非常。
有此例在前,那駐足觀望的妖鬼頓時圍將過來。小女娘樂和和地接過遞來的香火瓶,又吆喝著讓諸妖鬼排隊。
薛釗一連吸納了三十餘妖鬼體內積存的魔炁,覺著再繼續只怕就要弄險了。於是便起身笑著致歉,只道隨身帶的符咒耗盡,今日只能到此為止,但明日依舊在此擺攤。
不曾輪到的妖鬼哀嘆連連,或說時運不佳,或說來晚了不曾趕上,最後又追問幾句,確認薛釗來日還在,這才碎碎念著散去。
小女娘懷中藏了二十多瓶香火,喜得眉眼彎彎,朝著薛釗湊過來一腆肚,顯擺道:“道士,我們發財了。”
“嗯,去買好東西。”
說得大氣,實則只拋費了幾瓶香火,餘下的留存下來,還要攢著去買那六一泥的丹爐。小女娘擺弄著手指算了算賬,覺著花費香火不划算,到底用銀錢買了些吃食。
蜂蜜、果子之類的倒也罷了,薛釗不愛吃,唯獨那自狼妖手中買的風乾牛肉,味道極佳。
薛釗牽著香奴回返攤子,乾脆吃喝起來。
小女娘吃喝一陣,見女尼玄素一直趺坐攤子後頭,禁不住有用風乾牛肉去逗弄,結果自然還是一無所獲。
她眼珠亂轉,想起薛釗昨晚說玄素有宿命通,便問道:“玄素,道士說你修了宿命通?”
玄素睜開眼,口誦佛號。
小女娘便湊過去問:“你可能知曉前世今生?”
玄素只道:“我這神通是報通。”
“報通?”
“何謂報通?”
這玄素卻極為耐心,將神通所得途徑說將出來。
佛門神通來源有三,一則修通,乃是僧人禪定修行而來,依禪定功夫深淺,能觀照的前世過往千差萬別;
一則是依通,被鬼神俯身而來;
最後一則便是報通,乃是前世果報成熟,天生便有此神通。
聽得玄素解釋,小女娘驚訝道:“你這神通是天生的?”
“正是,貧尼自小就能照見前世。”頓了頓,她繞有深意道:“貧尼前世乃是佛門一護法,盤在大德高僧坐下日夜聽聞講經說法,待壽元盡,這才轉世投胎。”
小女娘扭頭看向薛釗:“道士,你為何沒有神通?”
薛釗方才從入定中醒來,之前用斬念化神之法已將魔炁盡數斬去。刻下精神消耗過大,神情懨懨,聞言便探手撥弄小女娘髮絲道:“胡說八道,她是佛門護法轉世,我前世又不曾修佛。”
“哦,是了。”香奴頷首,繼而才想起玄素方才用了‘盤’字。當即問道:“盤?你前世是什麼妖?”
“白蟒。”
玄素言簡意賅。
玄素見薛釗看過來,又說道:“我這宿命通不過能照見前世點滴,具體的卻記不全。”
薛釗暗忖,俺也一樣……
轉念又思忖道,都言蛇性喜淫,莫非正是因此,這玄素此生才要行那鎖骨菩薩的修行法門?
薛釗聽過轉生寄魂之術,只是這等法門須得人仙之境方才使出。若依著妖修境界,只怕這玄素前世得是大乘之境了。
正待此時,忽而聽得谷口一陣吵嚷,鴝鵒童子怪叫著飛去檢視。香奴本就喜熱鬧,立馬起身抻著脖子張望,奈何身形太矮,隔著老遠瞧不清楚。
“我去瞧瞧。”小女娘丟下一嘴,便瘋瘋癲癲朝谷口奔去。
攤子裡只餘下薛釗與玄素,薛釗不想與她多言,乾脆閉目養神起來。過得半晌,香奴一陣風也似跑了回來。
嘰嘰喳喳說道:“不知哪個妖怪帶了個樵夫進來,那樵夫跪著哀求大家救其母親。鴝鵒童子趕過去勸說了一陣,見說不通,乾脆叫人將樵夫丟出了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