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峰主(1 / 1)
撲稜稜——
鴝鵒童子來回飛騰了一番,俄爾便有兩名粗壯的妖怪,將那先前的狐妖拖了出去,任憑那狐妖如何哀求,鴝鵒童子也只是不理。隨即鴝鵒童子的聲響響徹谷地:
“再有私自引凡人入此地者,如同此例!”
話音落下,鴝鵒童子落地化作黑衣童子,手中提著一條滿是荊棘倒刺的藤條鞭,遙遙照著那狐妖連抽了幾下,頓時將那狐妖抽得混身鮮血淋漓。
香奴看在眼中,說道:“真可憐,那狐妖只是發了善心,為何要打她?”
薛釗便道:“她發善心沒錯,卻不能壞了大家的規矩。”頓了頓,他看向一旁的女尼玄素:“法師慈悲心腸,何不去救一救那樵夫之母?”
“貧尼只渡人,不會救人。”玄素反問:“施主妙法在身,何不去救一救那樵夫之母?”
“在下求的是大道,同樣不會救人。”
機鋒打過,二人不再多言。小女娘專心吃著買來的東西,眼睛四下轉動,看著往來不絕的妖鬼。
她忽而說道:“道士,你說各地都有城隍、土地、山君,為何還有這麼多的妖鬼?我看不少妖鬼身上的煞氣都極重。”
薛釗不答,又看向玄素:“法師以為如何?”
玄素便道:“事件花草樹木、飛禽走獸無算,又藏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有些作惡的妖鬼不曾除盡也不奇怪。再說,佛家從來都是先行渡化,冥頑不靈才使出金剛手段。這城隍、土地、山君,都是道門的附庸,施主這話怕是問錯了人。”
問題又丟了回來。
薛釗思忖了下,笑著說道:“香奴可知,這世間的人為何篤信神佛?”
“唔……過得不好,自然要求神拜佛。”
“求神拜佛日子就能過得好了?”
“好像不能。”小女娘確通道:“嗯,不能。”
這漫天神佛從來孤高,高高在上俯視人間,坐視人間疾苦。如靈佑王那般靈驗者少之又少,更別提前番薛釗透過靈佑王放糧了。
小女娘隨著薛釗遊蕩這般久,看得多了,也學會了思索。那靈佑王廟香火鼎盛,一旁的藥王廟卻也不見少人。分明就不靈驗,為何那藥王廟偏偏還有香火呢?
還有那各處佛寺,藏汙納垢的多,靈驗的少,為何也香火不絕?
思忖了半晌,小女娘想不明白,就看著薛釗搖頭:“想不清楚,道士直接告訴我吧。”
薛釗隨手一指,看著來往的妖鬼道:“香奴可曾想過,這麼些妖鬼,其存在就是為了證明漫天神佛也存在?”
道門有四天師、七真人,佛道之間相安無事,想來佛門那邊也相差不大。薛釗自己一個化神境便能敵得過世間絕大多數妖鬼,若佛道有心,只消糾集了真人、天師與佛門高僧,隔幾年掃蕩一番,其後自有城隍陰司反覆掃蕩,如此,哪裡還會有妖鬼冒頭?
薛釗從不吝以最大的惡意揣度佛道,佛門藏汙納垢,那道門又哪裡會白玉無瑕?只怕如今妖鬼遍地的局面,便是那佛道縱容的結果。
香奴還不曾思忖明白,一旁的玄素瞭然道:“阿彌陀佛,施主此言發人深省。”
“世間聰明人又不只是我一個,只怕早就有人看破了。只是看破不說破罷了。”
薛釗便想起了三秦巡撫張本,這位張撫臺只登門造訪了一次,言辭間透著疏離,話不投機又拂袖而去。
“道士說的莫名其妙,我不明白。”
“嗯,等香奴過些年就明白了。”
薛釗探手揉著香奴的腦袋。小女娘就一點好,心思寬泛,想不明白就不去想,轉而一門心思吃起了風乾肉。
過得半晌,青主兜轉回來。一旁的食鐵大王又瞧見青主,終究忍不住道:“咱家瞧著這位兄弟親切,來日若去了終南山,咱們好生親近親近。”
親近?
青主頓時面色一僵,緊忙躲到了一旁。
香奴就朝著食鐵大王罵道:“呸!你這花熊的心思誰不知道?他要是去了終南山,只怕就得被你啃得渣滓都不剩。”
食鐵大王嘿然憨笑,也不辯駁。
青主湊將過來,拱手一禮,道:“仙長。”
“嗯?有事?”
青主道:“多謝仙長搭救,這些時日又多加照拂。在下在四下游走了一番,見此地極為清淨,又得了峰主相邀,便打算在此地居留。是以特來辭別仙長。”
薛釗笑著說:“也好,既然尋到了可心居所,那便留在此處好了。”
香奴吞下肉乾,追問道:“青主,你見了峰主?是什麼模樣?可是一方大妖?”
青主搖了搖頭:“只是一位坤道。”
香奴聞言頓時沒了興致,薛釗卻覺有趣。一個坤道,反倒遍邀妖鬼,在此地辦起了鬼市,也不知所圖為何。
“峰主在何處?”
青主抬手指了指頭頂雲遮霧罩的山峰:“就在那山峰上廟觀裡。”
又說了些感念的話,青主身無長物,臨別只隨手催發,將那竹棚催發成了一間小小的屋子。隨後告辭離去,再沒了蹤跡。
薛釗暗忖,這竹妖生性恬淡,從來與世無爭,既不爭修行,也不爭香火,避居山中也算自得其樂。
竹屋內外兩間,有床有榻,小女娘高興的兜轉一圈,又催著薛釗自演真圖裡取出被褥,鋪好後就撲上去來回翻滾。
“有床了,以後不用再露宿荒野了。”小女娘嘿然笑著,忽而笑容收斂,問道:“道士,這屋子也能收進去吧?”
“嗯,能。”
聽了薛釗應承,她便又高興起來。翻滾了一陣,打了個哈欠,小女娘揉著眼睛道:“道士,困了。”
此時已經臨近丑時。
“呵,那就睡吧。”
香奴先行睡去,薛釗卻不曾睡,他趺坐竹榻之上,默默行功衝擊竅穴。連著試了兩次,隱約聽得啵的一聲,那竅穴終究被衝開。
他睜開眼來,見天色已然微明。先前往來不絕的妖鬼早已星散,也不知藏身何處。山谷裡空蕩蕩的,唯獨留下了這小小的竹屋,還有那沿著谷地踩出來的小道。
玄素不知去了何處,料想應是去山下村落化緣去了吧?薛釗也不理會,舒展了下身形,便湊到床上和衣而臥。
…………………………
稍晚的時候,薛釗被小女娘喚醒,於是埋鍋造飯,二人好好飽餐了一頓。
玄素依舊不見蹤影,也不知去哪裡化緣去了。那賣六一泥丹爐的道人與賣符咒的老翁早早到來,薛釗便過去攀談了一番,不曾過問根腳,只打聽這鬼市要連開幾日。
老翁便道,這鬼市只開三日,三日之後各處妖鬼各自散去。
想也是如此,到底是鬼市,能彙集百多號妖鬼就算不易,哪裡比得了人間瓦子?
說來也奇,那玄素照舊不見蹤影,小女娘提了一嘴,說莫非玄素放棄了?
薛釗覺著不像,那玄素心志甚堅,哪裡會這般容易就放棄?
只是玄素不來糾纏總是好的。
連著兩日,薛釗在鬼市裡擺攤,靠著一手幻術遮掩行跡,賺夠了買六一泥丹爐的香火瓶不說,私下裡還將第五條經脈打通了小半。
可惜鬼市只有三日,往來的妖鬼也只有百多號出頭,若非如此,薛釗直想留在此處長期擺攤,如此豈不是一年光景就能將十二正經盡數打通?
可惜奢望終歸是奢望,待第四日晨光微亮,這鬼市也徹底散了去。薛釗驅動演真圖,揮手便將竹屋收入圖中。
小女娘便道:“昨晚我抽空去山下瞧了瞧,那黃驃馬撒著歡漫山遍野的欺負一頭驢子。真是古怪,明明是一匹閹馬,怎地還會追著那驢子不放?”
“許是起了齟齬?”
薛釗胡亂猜著,探手牽了香奴,回頭遙望了眼玉柱峰,刻下雲霧散去,便見得玉柱峰上有個小小的廟觀,那擎天一柱般的柱石上,俏立一女子。
倏忽一眨眼的光景,那女子便沒了蹤影。
薛釗牽著香奴走了半晌,本料想那女子會追上來,卻偏偏沒有。他心中暗忖,莫非那女子不是峰主?
思量間上得山坡,翻過山脊,遙遙見那黃驃馬果然追著頭野驢來回奔行,也不知這貨發了什麼瘋。
身旁的香奴忽而駐足:“有妖氣!”
“嗯。”薛釗停步,嘆息了一聲朝著林中說道:“諸位在此埋伏,莫非是要謀財害命不成?”
自山林裡轉出三條大漢,一人留著一條斑紋尾巴,一人臉似狼形,最後一個最像人,只是最終呲出獠牙來,也不知是什麼精怪。
“小道士,你這幾日賺了沒一百也有八十瓶香火,我等不求旁的,只求分潤一二。”
“正是,小道士既然有此手段,想來賺取香火也容易,不似我等東躲XZ、偷雞摸狗。”
“與他說恁多廢話作甚?兀那牛鼻子,快將香火留下,不然爺爺把你生撕了!”
小女娘看看這個,瞧瞧那個,納悶道:“化形不完全,都不曾淬丹圓滿,也不知哪裡來的膽量敢來剪徑。”
“許是無知者無畏?”
回了一嘴,薛釗施施然摘下背後摧嵬長劍,笑著說道:“打劫就打劫,何必說那麼多?香火我有,只是不想分給你們。想要,得看有沒有本事來取。”
那三個精怪對視一眼,正要圍攏過來,薛釗便似有所覺,扭頭回身觀量。隱約聽得金石之聲,略略眯眼,便見一道金光自山脊上飛遁而來。
飛劍?怎麼瞧著不像?
他正暗自提防,便見那金光流轉,朝著那三個精怪席捲而來。只略略兜轉,三顆頭顱便沖天而起,鮮血噴湧出幾丈,隨即無頭屍身頓時化作滾地葫蘆,滾下山去。
那金光在薛釗與香奴身前略略停頓,這回薛釗瞧仔細了,卻見其好似有形無質,竟是一道虛影。
金光飛遁而回,眨眼沒了蹤影。
香奴瞠目道:“那是什麼?瞧著好生厲害。”
“唔,飛劍吧。”
“飛劍?”小女娘全然不信,嗔道:“道士莫要哄騙我。”
“不是燕無姝的那種飛劍,而是道劍。”
術劍,有形之劍;道劍,無形之劍。
難怪一個坤道敢在此地設鬼市,原來是有這偃月神術在身,這才橫行無忌。
過得須臾,就見一灰衣女子自山脊上飛騰而來,閃展騰挪,幾個起落便到了二人面前。
女子稽首為禮:“見過這位道友,在下鬥姆觀餘妙錦。”
“在下薛釗。”
女子一襲灰色道袍,白紗遮面,聞言頓時一怔。還不待她說什麼,小女娘就恍然道:“餘妙錦?小蛤蟆曾說過,北妙錦、南蛤蟆……誒唷!”
小女娘的頭被薛釗敲了下。
“不禮貌,什麼南蛤蟆?明明是南桂蟾。”
“桂蟾就是蛤蟆,有何區別?”
餘妙錦又再稽首:“原來是薛道友,貧道早有耳聞,不想今日竟得見玄元觀傳人。”
“在下並非玄元觀傳人。”薛釗有些心累。有道是假作真時真亦假,只怕再長此以往,自己這假的玄元觀傳人,就成了真的。到時也不知會沾染多少承負。
“貧道唐突了,桂蟾道友曾說過,薛道友一直否認出身玄元觀。”頓了頓,餘妙錦又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貧道有事請託,薛道友可否雖貧道去山上鬥姆觀一行?”
“好。”薛釗應下,隨著餘妙錦回返山脊行了幾步,轉而問道:“餘道友先前見過桂蟾?”
“是,”她應了一聲,悵然道:“我與桂蟾被好事者論在一處,雖不曾見過,卻早已神交已久。不想,她竟尋了來。桂蟾在此居停二十餘日,前幾日才啟程。”
香奴問道:“小蛤蟆可說了要去哪?”
“只說遊歷天下,並不曾說去哪。”
“可惜了。”香奴似乎沾染了人間的毛病,所謂遠香近臭。這些時日不見張桂蟾,她倒想念起了小蛤蟆。
轉眼到得山峰下,三人都不走尋常路,縱身飛騰,踩著凸石、橫松,半炷香光景便到了山巔。
這鬥姆觀極為精巧,不過一進小院,正殿供奉鬥姆,兩側充作靜室與柴房。
更為驚奇的是,此間竟只餘妙錦一人。
烹煮了香茗奉上,三人在靜室落座,此時餘妙錦才說道:“實在冒昧,只是道友那吸納魔炁化作真炁的手段實在精妙,不知貧道要付出如何代價,才能換得此等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