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靈蛇孽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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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間天光泛起螢綠,香奴隔著窗欞蹲踞在炕頭,覺得好生奇怪。

這天光有時泛藍,有時泛紅,卻從未見過泛綠的。

她湊到薛釗身旁,抬頭不曾言語,薛釗就搖頭:“我也不知道,等明日打聽一番罷。”

“哦,好。”

外間又鬧騰了一陣,惟有相鄰的兩個院子難得清淨。一個是隔壁槍聖章邵的居所,沒人敢觸槍聖的眉頭;另一個就是薛釗的小院,因著沒人進得來。

吵吵嚷嚷,終究歸於平靜。轉天清早,十來個江湖客便拾掇了行囊,退了房,隨即各自匆匆離去。

不論昨晚是何人所為,那三個慘死的江湖客,都在提醒眾人一件事,此間事宜已脫離了尋常江湖,不是他們能參與的。強自留下來,說不得也會步了那慘死三人的後塵。

於是薛釗辰時到得大堂裡,就只見一僧一道,以及那章邵身旁的幾名弟子。

薛釗熟門熟路點了飯食,等候時乾脆在一旁落座,讓夥計沏了一壺熱茶。

目光掃量,那一僧一道年歲都不大,僧人生得唇紅齒白,好似唐時專門勾引貴婦人的知客僧;道人生得濃眉大眼,揹負一柄法劍,舉手投足自有一股氣度。

他與那道人對視一眼,笑著略略頷首,那道人便稽首回應。薛釗抬手倒了一杯茶,隨手丟過去,暗中弄了小挪移術,那茶水便穩穩當當落在道人面前,不曾灑落一絲一毫。

“天寒地凍,請道長喝一杯熱茶。”

那道人是個識貨的,知道這手段絕非尋常江湖把戲,定是暗中用了術法,可偏偏不見薛釗掐訣唸咒,他心中狐疑,面色一緊,起身稽首道:“謝過這位道友。在下嶗山胡元生,不知道友上下?”

“在下無門無派,名謝安。”

謝安?沒聽說過。

胡元生疑惑著落座,薛釗便笑著起了話頭,說道:“聽聞昨晚鬧了半宿,有人死了?”

胡元生頷首道:“不知誰用了遁地手段,潛入房中將那三人一一斬殺。謝道友早來,可知這客棧裡先前還來過何人?”

薛釗搖了搖頭:“我不過早來一二日,一直守在客棧裡,哪裡記得住那般多?不過,此前倒是逮住了一隻老鼠精。那廝打洞打到了在下居所,被在下拿住,我看他不曾為禍,便將他放了。”

“老鼠精?”胡元生連連搖頭,那定然不是兇手。

老鼠精擅打洞,可打洞與遁地分明是兩回事。那三人房中別無旁的痕跡,定是被人穿牆、遁地潛入襲殺。

只是好生奇怪,有穿牆遁地這般本事的,何苦去為難三個苦哈哈的江湖客?

薛釗又問:“道友可見了昨夜那綠光?”

胡元生詫異的點了下頭。

“不知道友可知內中緣故?”

胡元生心下更納悶,反問道:“敢問謝道友此來何故啊?”

薛釗認真道:“我是來找東西的。”

胡元生點點頭:“貧道也是。”

這……薛釗覺得沒法兒繼續聊了,總不能明說自己找的是龜甲,與對方所求全然不同吧?

再看那僧人,鼻觀口、口觀心,偶然一瞥卻隱隱泛著敵意。薛釗心忖,只怕在此間是打聽不到什麼了,莫不如去街上轉轉。

飯食做得,薛釗提著食盒回返,與小女娘吃了一餐,便有如同尋常一樣出去遊逛。

廣順太小,四下都沒瓦子,茶肆倒是有兩間。他遊逛一陣,中午時便去了茶肆裡打聽訊息。

茶肆裡閒人不多,他略略掃聽,便得了不少有用的。

廣順在寇河之北,再往北就是響山。這響山也不知是自生靈韻,還是天生造化,遊人登山每次落足,都會引得山體空空作響,於是得名響山。

這山上本是柳仙道場,內中有萬蛇洞。廣順百姓大多供奉柳靈素,因其有求必應。

事情自今年年初生了變故,春日裡不知緣故,響山忽而放出綠光,那光芒遮天蔽日,引得百姓紛紛登山尋訪,卻並無結果。

其後這綠光就成了常態,起先是每月一次,到近來就成了三日一次。秋日裡有百姓登山,百多人竟只十來人回返。

且歸來者無不瘋瘋癲癲,只說冒犯了柳仙,要遺禍家人。過得半月,這十餘人果然盡數都死了,卻死得各有症狀。

有陰陽先生看過響山綠光,斷言其中必蘊含天材地寶,這卻不是尋常凡俗能得的了。

薛釗聽得迷惑不已,天材地寶?靈物倒是可能,說天材地寶就有些過了。他看過道藏,又尋訪過了不少人,知曉修行都是先巫後道,一點點演變來的。

天生神祇或許有,但天材地寶是真沒有。

那綠光好似極濃郁的靈機,遠遠看著都誘人,偏生薛釗以為此事反常。常言道,事有反常必為妖,說不得那綠光是陷阱也說不定。

喝了一肚子茶水,薛釗施施然回返。

剛進客棧,就見個極高挑的身影在與掌櫃的吵嚷著。

“客官,本店店小利薄、概不賒欠。”

“我不過是銀錢不湊手,又不是沒銀錢。喏,這張符少說值二兩銀子,便宜你了,抵上這一餐如何?”

掌櫃的面上扭曲,強笑道:“客官真會說笑,小的又不是道士,要這符咒有何用?”

“不要符咒,丹藥行不行?還不行?要不要我把雙劍押給你啊?”

“這……”

薛釗快行兩步,站定那女子身側,但見一襲紅衣,揹負雙劍,桌案上還放著掛了面紗的斗笠。

“師姐?”

女子轉頭,瞥見薛釗錯愕了下,隨即喜道:“釗哥兒?哈,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來來來,快先幫我會了賬。”

薛釗就衝著掌櫃的笑道:“掛在我賬上就好。”

掌櫃的唯唯應下。

薛釗乾脆坐在了一丈紅李無虞的對面,笑著說道:“師姐這是自青城山來?”

李無虞搖了搖頭:“夏末時去了一趟南疆,與妖魔鬥了月餘,隨後四下游歷。聽聞此處出了天材地寶,就過來瞧瞧。”頓了頓,揶揄著笑道:“放心,無姝小師妹一切都好,回山就破了化神境,如今境界也穩定了下來。你發的兩封信她都收了,我瞧著她私下裡給你寫了回信,只可惜不知寄往何處。”

薛釗頓時放下心來。

李無虞又道:“只等著那老不死的一死,小師妹就能下山與你團聚。雖說那老不死如今病入膏肓,可張家人最是小心眼,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是以師父就沒讓小師妹下山。”

薛釗點點頭,左右也不差一年半載的。先前就聽張桂蟾說過,張天師時日不多了,能不能熬過這個年都兩說。若張天師年後死了,自己又尋全了七塊龜甲,那就去青城接自己的道侶。

他問:“師姐……錢囊被偷了?”

一丈紅瞪眼:“頑笑話,何人偷得了我?前些時日剛出關,寄宿一道觀,瞧著那些坤道每日吃糠咽菜的實在可憐,我於心不忍,便將銀錢大半留給了道觀。本想尋個土豪惡霸打打秋風,不想這遼東地界地廣人稀,窮不到哪兒去,富也富不到哪兒去。虧得今日遇了釗哥兒,不然師姐我沒準就要去給人家做法事賺錢了。”

薛釗當即自演真圖裡取出二百兩銀票,推到李無虞面前:“師姐既然開了口,那便見面分一半。”

“咦?釗哥兒好生富庶啊。”

李無虞喜滋滋收了銀票,半點推拒的意思都沒有。薛釗極為欣賞這位師姐的行事作風,處處都透著爽利。

他便道:“我就住在後院,師姐若是吃過了,不若到我那裡小坐?”

“好。”李無虞起身,忽而說道:“好些時日不見香奴了,那貪嘴的小東西一準吃成了胖子。”

薛釗笑而不語,心道香奴的食量是個迷,每次都暴飲暴食,從不停嘴,卻偏生吃不胖。也不知那些吃食都吃到了何處。

是了,李無虞還不知香奴早就化了形,待會定要嚇她一跳。

二人丟下殘羹冷炙,說笑間過了穿堂,徑直進了居停的小院。甫一進了院子,李無虞便感知到四下避讓開來的透明氤氳,她心下大驚:“法陣?”

“算是吧。”

李無虞道:“釗哥兒實在豪橫,不過住個客棧,何至於在此地佈下法陣啊?”

“師姐誤會了,實則這是我偶然得的一間法器。”

李無虞眉毛一挑:“法器?莫要哄我,這哪裡是法器,只怕是法寶吧?”

薛釗實話實說:“先前的確是法寶來著,到了我手中,就跌落成了法器。”

李無虞頓時好一陣無語。雖不知具體情由,卻心中豔羨不已。她修行二十幾年,在修行界闖出偌大名號,法器也不過隨身的兩柄飛劍罷了。這釗哥兒下山不到一載,竟得了一件自法寶跌落下來的法器!

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挑開簾櫳,推開門,二人進到裡間。

小女娘聽見腳步聲,忙不迭跑過來相迎:“道士,晚上咱們吃……額……”一雙圓眼倏忽瞪大:“一丈紅!”

“金屋藏嬌?”李無虞先是惱火的瞥了薛釗一眼,繼而回想起小女娘的聲音好似聽過,於是猶豫著試探問道:“香奴?”

香奴咬牙切齒:“道士,你怎麼把一丈紅引來了?”

“哈?還真是香奴,你竟然化形了!”一丈紅邁開步子撲上去,抬手一叉便將小女娘高高舉起:“喲,小模樣生得停俊俏,可還記得我?”

“記得,化成灰我都記得,放我下來!”

一丈紅笑得眉眼彎彎:“香奴好冷淡,多日不見,我可是一直念著你呢,快來讓我稀罕稀罕。”

不容分說,一丈紅將香奴抱在懷中好一通挼。

香奴力氣極大,卻偏生掙脫不開,轉瞬就被軟得髮髻散亂。急了眼的香奴乾脆咬了李無虞一口,這才逃出魔抓。

落地後緊忙跑到薛釗身後,歪頭氣呼呼道:“惡女人,你離我遠一些!”

卻見李無虞笑吟吟自隨身百寶囊裡掏出個酒囊,拔了塞子晃了晃:“正宗的嚇煞人香,香奴要不要來一口?”

“額……嗯……也不是不可以。”

李無虞就大氣道:“拿去,算是久別重逢的禮物。”

小女娘頓時巴巴湊上去,任憑李無虞胡亂摩挲,捧起酒囊喝了一口,頓時眉開眼笑。她還不忘一旁的薛釗,舉著酒囊道:“道士要不要嚐嚐,果然是青城嚇煞人香。”

“你喝幾口就好,莫喝多了耍酒瘋。”

薛釗在李無虞身側落座,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這一年的過往說了個大略。

聽得撞見謝安,李無虞就皺起眉頭來:“你還真不是華鎣山傳人啊?”

薛釗苦笑道:“我先前一直實話實說,奈何師姐一直不信。”

“不是……這也太過湊巧,這天下間哪有一模一樣的先天符法?”

“不太一樣,那謝安的術法看著的確神異一些。”

不過真打起來,那就不好說了。在薛釗看來,謝安顯露出的術法許多都是花架子,矇騙凡俗百姓在行,對付同道只怕就蹩腳了。

李無虞心下微動,她先前只道薛釗是華鎣山玄元觀傳人,如今卻的確不是。這倒是好事一樁!

不說旁的,單是傳給燕無姝的那化去魔炁的手段,若知曉薛釗是個沒根腳的,說不得天下間的道門都要來爭搶。

好在小師妹搶先一步,與薛釗成了道侶。這道侶一個在青城,另一個順勢加入青城,豈不是名正言順?

她越想越開心,於是薛釗問起話來,自然是知無不言。

薛釗便問起這響山綠光的緣故,一丈紅這會兒正經了些,說道:“你不知?古怪,既然不知怎麼還來湊趣?”

“因緣際會,實則我是來尋旁的東西。”

李無虞也不追問,說道:“響山哪兒來的天材地寶?成了精的蛇妖倒是有一個。那一僧一道與勞什子槍聖,便是來尋那蛇妖的晦氣的。”

“哦?這是何故?”

“釗哥兒可知靈蛇化蛟?尋常妖物,或修行圓滿去忘川洗去妖身,化而為人重新修行,或是維繫妖身證大聖。蛇妖卻還有一條路——”

“化龍?”

“正是。這響山的蛇妖起碼五百年道行了,不知是發了癔症還是何故,去歲下山與凡人苟合,如今身懷六甲偏要化蛟。若化蛟順遂,自然沒旁的話;若不順遂,只怕那降生的胎兒便是孽胎!我此來,便是奔著那孽胎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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