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百鍊成鋼(1 / 1)
永昌侯藍玉率領的主力大軍,如一股洶湧的鐵流,向著昆明方向席捲而去。
龐大的戰爭機器一旦開動,便將所有的目光和資源都一併帶走。曲靖這座曾經喧囂、擁擠的軍事重鎮,彷彿在一夜之間被抽空了靈魂,變得空曠而寂寥。
城中只剩下少數負責守備的官兵和大量的民夫,他們像往常一樣按部就班地生活,但眉宇間都籠罩著一層對前線戰事的憂慮。
然而,在城西那片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原先的傷兵營,如今的靖南營大營,卻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熱火朝天的景象。
天還未亮,當城中大部分人還在睡夢中時,靖南營的千人校場上,已是人聲鼎沸,殺氣騰騰。
“喝!哈!”
上千名士兵,赤裸著上身,在凜冽的寒風中,進行著最基礎也最嚴苛的體能訓練。他們的動作或許還不夠整齊,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後,特有的悍不畏死之氣。
朱守謙站在點將臺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沿用明軍大營裡那種死板的操練方式。他將後世的體能訓練理論,揉碎了,掰開了,變成了最適合這個時代的法門。
他要求士兵們進行的,不是簡單的佇列和長跑,而是高強度的間歇跑、負重摺返、核心力量訓練,甚至還有模擬戰場環境的障礙翻越。
“記住!你們的敵人不是面前的木樁,而是自己的極限!”朱守謙的聲音在校場上空迴盪,“每一次力竭,都是一次新生!你們的身體,就是你們最可靠的兵器!”
這些曾經被人視為“殘兵”“廢物”計程車兵,此刻正咬著牙,榨乾自己身體裡的每一分力氣。因為他們知道,這位將他們從地獄裡拉出來的恩主,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將他們這些殘鐵,重新鍛造成鋼。
上午是體能,下午,則是殺人技的演練。
從儀鸞司手冊上學來的那些陰狠毒辣的招式,被朱守謙拆解成一個個最簡單的動作,讓士兵們反覆練習。匕首格殺、鎖喉、卸骨、夜間潛行……這些聞所未聞的技巧,讓這群習慣了軍陣搏殺計程車兵,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張信和錢一,作為新上任的左右軍侯,也在這場淬鍊中,迅速成長。
張信,這位曾經的親軍衛小旗,將他骨子裡的嚴謹和紀律,發揮到了極致。他手持一根藤鞭,在訓練場上來回巡視。任何一個動作不到位計程車兵,都會迎來他毫不留情的一鞭。
“第五隊,第三個!出刀慢了半息!若是戰場,你已經死了!罰你今晚站崗加一個時辰!”
他的嚴厲,無人不服。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張軍侯對自己更狠。每日的訓練,他總是第一個開始,最後一個結束,完成的量是普通士兵的兩倍。
而錢一,這位曾經的山匪頭子,則展現出了驚人的另一面。他雖然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懂人心。他負責的右曲五百人裡,有不少是從前和他一樣的亡命徒,或是些油滑的老兵。
錢一不跟他們講軍法,只跟他們算賬。
“都給老子聽好了!”他拎著一個犯了錯的兵痞,唾沫橫飛地吼道,“公子立的功過簿,那就是咱們的飯碗!你今天偷懶,記過一點,月底就少十文錢!十文錢,夠你婆娘給娃扯二尺布了!你他孃的對得起誰?”
“跟著公子,有肉吃,有錢拿,打勝了仗還有軍功!這麼好的路你們不走,非要去作死?老子第一個不答應!”
這種簡單粗暴的邏輯,對這些底層士兵來說,比任何說教都管用。
更讓他們死心塌地的,是伙伕營送來的伙食。
自從朱守謙掌控了伙伕營,錢二這個曾經的土匪,搖身一變成了“後勤總管”。他帶著幾個機靈的伙伕,將陳扒皮的私庫翻了個底朝天,然後建立了一套全新的伙食標準。
最好的精米,最新鮮的肉,最大塊的骨頭,全都優先供應靖南營和傷兵營裡剩下的重傷員。每日三餐,大鍋的肉湯燉菜,混合著雜糧的乾飯,管夠!
那濃郁的肉香,飄出營地,引得城中其他營計程車兵口水直流,望眼欲穿。
短短數日,靖南營計程車兵們,臉色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他們的身體在嚴苛的訓練中被壓榨,又在充足的營養下迅速恢復。一種良性的迴圈,正在悄然建立。
這天傍晚,訓練結束,朱守謙將張信和錢一叫到了自己的營帳。
“傷兵營那邊,情況如何了?”朱守謙一邊擦拭著佩刀,一邊問道。
“回公子,”張信答道,“剩下的三百多名重傷員,在您的方子和充足的伙食調理下,也都恢復得很快。屬下估摸著,再有十天半月,至少還能有一百多人,可以歸隊。”
朱守謙點點頭。傷兵營,現在已經成了他的預備兵源。
“讓弟兄們都警醒些。”他看向錢一,“藍玉大軍一走,曲靖城防空虛。我擔心,有些人會動些不該動的心思。”
錢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公子放心。我已安排了咱們的人,在城中各處要道和糧倉附近,日夜盯著。誰敢亂動,我第一個擰下他的腦袋!”
朱守謙很滿意。張信主內,負責操練和軍紀;錢一主外,負責情報和戒備。這兩人一文一武,一正一奇,竟配合得天衣無縫。
就在這時,營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名靖南營的哨兵衝了進來,單膝跪地:“啟稟公子,城外三十里加急!前線……前線戰敗了!”
營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什麼?”張信一把抓住那哨兵的衣領,“說清楚!怎麼回事!”
那哨兵喘著粗氣,臉上滿是驚惶:“小的剛剛在城門處聽到的訊息!藍將軍……藍將軍的大軍,在白石江中了元軍的埋伏!死傷慘重,被……被打退了!”
朱守謙心中一沉。
他快步走到掛在牆上的簡易地圖前。白石江,正是沐英被圍之地。藍玉急於解圍,定是冒進深入,結果反被敵人以逸待勞,打了個伏擊。
歷史的車輪,似乎並未因他的出現而改變分毫。
“藍將軍現在何處?”他沉聲問。
“據說……退守到了三十里外的楊林堡,正在收攏敗兵,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
朱守謙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曲靖城中已無援兵可派。傅友德的主力遠在昆明以西,鞭長莫及。藍玉這一退,等於是將孤軍深入的沐英,徹底推入了死亡的深淵!
“公子,我們該怎麼辦?”張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他們這支剛剛組建的“殘兵”隊伍,在這場決定數十萬大軍命運的戰局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朱守謙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地圖,大腦在飛速運轉。
元梁王的主力,此刻定然是傾巢而出,全力圍攻沐英和藍玉。他們的後方,他們的補給線,必然會因此而出現短暫的空虛!
這是一個巨大的危機,但同時,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錢三!”他猛地回頭,大喝一聲。
“屬下在!”錢三如鬼魅般從帳外閃入。
“你立刻率領麾下部眾用最好的快馬,潛出城去,給我查清楚三件事!”朱守謙的眼中,閃爍著駭人的精光。
“第一,藍將軍楊林堡大營的具體位置和兵力情況!”
“第二,元梁王圍攻沐英、藍玉兩部的主力大軍,其糧草補給線,是從何而來,走哪條路!”
“第三,我要知道元梁王的大本營——昆明城,現在還有多少守軍!”
“是!”錢三領命,沒有絲毫猶豫,轉身便消失在夜色裡。
張信和錢一看著朱守謙,都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近乎瘋狂的、賭上一切的決絕。
“公子……您是想……”張信的聲音有些乾澀。
朱守謙緩緩轉過身,他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支硃筆,沒有在白石江、楊林堡這些慘烈的正面戰場上停留,而是在它們後方,一條被崇山峻嶺所掩蓋的、幾乎無人注意的小道上,重重地畫下了一道血紅的印記。
那條小道,如同一把尖刀,直指元軍的咽喉。
“傳我的令,”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營帳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冷酷,“靖南營,全員整備。乾糧、清水、傷藥、弓弩、匕首……所有物資,按三人一組,重新分發。隨時準備,輕裝出發。”
“我們不去楊林堡救藍玉,也不去白石江救沐英。”
他抬起頭,看著目瞪口呆的張信和錢一,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去給元梁王……斷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