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夜襲百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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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玉兵敗的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中,在曲靖城裡激起了巨大的波瀾,但很快,又被一種沉悶的、令人窒息的平靜所取代。城門緊閉,街上巡邏的兵丁多了數倍,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籠罩著每一個人。

然而,在城西的靖南營,氣氛卻截然不同。這裡沒有驚慌,沒有沮喪,只有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彷彿隨時會噴發的戰意。

夜幕降臨,千人校場上,訓練依舊在繼續。

但今晚的訓練內容,卻有些特別。沒有吶喊,沒有衝殺,上千名士兵在張信的號令下,進行著夜間辨物的練習。

“正前方,五十步外,草人左肩,白巾一條!能否看清?”張信的聲音在夜色中壓得很低。

“能!”

回應他的,是上千人整齊劃一、壓抑著興奮的低吼。

“正東方,八十步外,靶心紅點!能否看清?”

“能!”

週二虎站在佇列裡,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他抬頭看了看天,今夜無月,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可在他眼裡,整個世界卻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甚至能看清遠處營房頂上,一片被風吹起的瓦片。

就在一個月前,一到晚上,他就和睜眼瞎沒什麼兩樣。而現在,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能在黑夜裡捕食的豹子。

這一切的改變,都源於伙伕營。

自從朱守謙掌控了伙伕營,錢二這個“後勤總管”便嚴格執行著公子的“特殊食譜”。每日三餐,除了保證肉食和精糧,還必定會有一道用豬肝、羊肝或雞雜做的菜餚,優先供應給那些曾經患有夜盲症計程車兵。

起初,還有人抱怨這東西味道腥。但當他們發現自己的眼睛在夜裡一天比一天亮時,那點腥味,就變成了瓊漿玉液。

他們終於明白了公子當初那句“掌握這支軍隊的胃”的真正含義。

這不僅是填飽肚子,這更是在賦予他們……一雙能在黑暗中殺人的眼睛!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營地外的黑暗中閃入,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點將臺下。

是錢三。他回來了。

朱守謙揮手讓張信解散隊伍,然後快步走下點將臺。

“公子!”錢三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和疲憊而有些沙啞,但眼神卻亮得驚人,“都查清楚了!”

他攤開一張用羊皮繪製的簡易地圖,上面用木炭標註著一個個記號。

“藍將軍確實退守在楊林堡,兵力不足兩萬,被元軍死死牽制。”

“沐英將軍被圍在白石江,情況更糟,但元梁王的主力,也被他拖在了那裡。”

錢三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圖上的一個點上。

“這裡!距離此地約六十里,一個叫‘阿魯驛’的地方。是元軍最重要的一個糧草中轉站!元梁王圍攻白石江所需的一半糧草,都要從這裡調撥!我親眼看到,那裡堆積的糧草,足夠他們的大軍吃上半個月!”

“守備如何?”朱守謙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外鬆內緊,但形同虛設!”錢三的嘴角勾起一絲不屑,“守軍約有兩千人,都是些蒙古老兵油子,仗著地處後方,疏於防範。我潛進去轉了一圈,他們連像樣的暗哨都沒幾個,晚上大部分人都在喝酒賭錢!”

“好!”

朱守謙的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他知道,他等待的機會,終於來了。

“傳我的令!”他轉身,對聞訊趕來的張信和錢一低喝道,“一刻鐘後,全營集合!只帶三日干糧、清水、匕首和弓弩!所有重甲、長兵器,一概不帶!”

張信和錢一心中一凜,他們知道,公子要動手了。

一刻鐘後,靖南營千餘人,悄無聲息地在校場上集結完畢。

每個人都換上了便於行動的黑色短打,臉上塗抹著泥灰,揹著弓弩,腰間插著匕首。他們像一群即將融入黑夜的幽靈,靜靜地等待著命令。

朱守謙走到隊伍前,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堅毅的臉。

“弟兄們,今夜,我帶你們去幹一票大的。”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我們要去燒了元軍的糧倉!”

“此去六十里,急行軍,潛入敵營,放火,然後撤退。沒有援軍,沒有後路。我們唯一的依靠,就是你們手中的刀,和你們在黑夜裡的眼睛!”

“我問你們,怕不怕?”

“不怕!”

千人齊吼,聲如悶雷,卻被死死壓抑在胸腔裡,化作一股滔天的戰意。

“出發!”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一千人的隊伍,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湧出營地,消失在曲靖城外的茫茫夜色之中。

他們的腳步,經過半個月的潛行訓練,已經輕得如同貓科動物。他們能清晰地看到夜路上的每一塊石頭,每一處坑窪。

這一刻,他們不再是被遺棄的殘兵,而是朱守謙手中,最鋒利的一把暗夜之刃!

子時,阿魯驛。

這座平日裡還算熱鬧的驛站,此刻已陷入沉睡。只有幾處營房裡還透出燈火,傳來隱約的划拳聲和女人的嬉笑聲。負責守衛糧倉的蒙古兵,大多已經喝得酩酊大醉。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在他們自以為絕對安全的後方,一支幽靈般的軍隊,已經悄然抵達。

驛站外,一片小樹林裡。

“錢二、錢三,你們帶二十個身手最好的弟兄,從東邊摸進去,解決掉那幾個哨兵。記住,只用匕首,不許發出一點聲音!”

“張信,你帶五百人,埋伏在驛站南面。一旦火起,元軍必然從南門逃竄,你們的任務,就是用弓弩,給我封死他們的退路!不必吝嗇箭矢,給我狠狠地射!”

“錢一,你帶剩下的人,跟我來。我們的目標,是最大的那幾個糧倉!”

朱守謙冷靜地分派著任務,每一個指令都清晰無比。

眾人領命,如鬼魅般散開,融入了黑暗。

片刻之後,驛站東側的幾個塔樓上,幾名打著瞌睡的哨兵,幾乎在同一時間,被從身後捂住了嘴,冰冷的刀鋒劃過了他們的喉嚨。

潛入,成功!

錢二和錢三打出安全的訊號。

朱守謙帶著錢一和四百多名士兵,如同暗夜的潮水,無聲地湧入了阿魯驛。他們人手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火油布包,迅速地分散開來,將布包塞進一個個巨大的糧倉和草料棚的縫隙裡。

當一切準備就緒,朱守-謙舉起了手。

夜空中,一隻早已準備好的火箭,拖著淒厲的嘯音,沖天而起。

“放!”

轟!轟!轟!

數十個火把,同時被扔向那些浸滿了火油的糧倉。

火焰,如同地獄裡伸出的巨舌,瞬間吞噬了乾燥的木料和堆積如山的糧草。沖天的火光,將整個阿魯驛照得如同白晝!

“著火啦!敵襲!敵襲!”

睡夢中的元軍被驚醒,他們衣衫不整地從營房裡衝出來,看到的,卻是堪比末日般的景象。糧倉在燃燒,營地在燃燒,他們的戰友的生命線,正在化為灰燼。

混亂之中,他們下意識地朝著唯一看起來沒有火光的南門衝去,想要逃離這片火海。

然而,迎接他們的,是死亡的箭雨!

“射!”

埋伏在南門外的張信,冷靜地發出了命令。

五百張弓弩同時發射,密集的箭矢在夜空中劃出致命的弧線,精準地覆蓋了南門口那片開闊地。

那些剛剛逃出火海的元軍,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成片地射倒在地。

“有埋伏!南邊有埋伏!”

“別往南跑!是弓箭手!”

驚恐的慘叫聲,咒罵聲,和烈火燃燒的噼啪聲,匯成了一曲死亡的交響樂。

朱守謙站在遠處的高坡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下令衝鋒,沒有下令追殺。他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糧草。

當最大的幾個糧倉都已燒成一片火海,再無撲滅的可能時,他發出了撤退的訊號。

靖南營計程車兵,如潮水般湧來,也如潮水般退去。他們沒有絲毫戀戰,在完成了放火和阻擊的任務後,立刻收攏隊形,井然有序地撤入了身後的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了一座燃燒的地獄,和一群徹底被打垮了鬥志的喪家之犬。

一個時辰後,靖南營在預定的地點重新集結。

無人掉隊,只有十數人受了些無傷大雅的輕傷。

他們回頭,看著遠方那沖天的火光,將半邊夜空都燒得通紅。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極度的亢奮。

他們做到了!

一千殘兵,長途奔襲六十里,夜襲敵軍重地,燒燬了足以支撐數萬大軍半月之久的糧草,然後,全身而退!

這簡直是神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狂熱地投向了那個站在隊伍最前方的、年輕的背影。

朱守謙沒有回頭。他只是靜靜地望著那片火光,知道從這一刻起,整個雲南的戰局,都將因為他今夜點燃的這把火,而徹底逆轉。

“傳令,全體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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