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平地驚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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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靖南營如一群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潛回到曲靖城西那座破敗的營地時,東方的天空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

沒有人說話。

一千多名士兵,臉上都帶著長途奔襲和一夜激戰的疲憊,混合著泥土與血腥的氣味。但他們的眼睛,卻亮得嚇人。那種光芒,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完成不可能任務的自豪,更是對那個走在最前面的年輕身影,近乎狂熱的崇拜。

他們做到了。

一支由殘兵和流寇組成的隊伍,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長途奔襲六十里,燒燬了敵軍數萬大軍的命脈糧倉,然後,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清理痕跡,清洗兵器,換上原來的衣服。”

“卯時三刻,所有人照常出操,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今夜之事,若有半個字洩露出去,軍法處置。”

朱守謙下達了三條簡短的命令,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

千人低吼,聲如悶雷。

很快,這支剛剛創造了神話的奇兵,就變回了那支在曲靖城裡人人鄙夷的“垃圾營”。他們脫下夜行衣,換上破舊的號服,拿起掃帚和鐵鍬,開始打掃營地,清理茅廁。

那震天的火光,那淒厲的慘叫,彷彿只是南柯一夢。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昨夜點燃的那把火,正在以一種遠超想象的速度,掀起一場席捲整個雲南戰場的驚天風暴。

白石江,元梁王把匝剌瓦爾密中軍大帳。

“報——!”

一名渾身是血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進帳內,聲音淒厲:“大王!不好了!阿魯驛……阿魯驛被燒了!”

“什麼?”

正在和麾下眾將商議如何一舉殲滅沐英部的元梁王,猛地站了起來,一把揪住那傳令兵的衣領。

“說清楚!怎麼回事!”

“昨夜子時,阿魯驛……被一支不明敵軍偷襲!我們囤積在那裡的所有糧草……所有糧草……全都被燒光了!”傳令兵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守衛的兩個千人隊,幾乎……幾乎全軍覆沒!”

“轟——”

整個大帳,瞬間炸開了鍋。

“怎麼可能?阿魯驛怎麼可能被襲?”

“是沐英的兵馬突圍了嗎?”

“不可能!沐英被我們圍得跟鐵桶一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元梁王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踉蹌著退後兩步,一屁股坐倒在帥位上,臉色慘白如紙。

阿魯驛,那是他此次圍殲明軍的命脈所在!那裡囤積的糧草,足夠他麾下五萬大軍吃上半個月!如今一把火被燒得乾乾淨淨,這意味著,最多再過三日,他的大軍就將斷炊!

“查!給本王查!”元梁王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到底是哪路兵馬!就算把地皮給本王翻過來,也要把他們找出來!”

然而,這注定是徒勞。

與此同時,三十里外的楊林堡,藍玉的大營。

一夜未眠的藍玉,正煩躁地在帳中來回踱步。白石江的戰況膠著,他派去馳援的部隊又被元軍阻截,死傷慘重。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猛虎,有力使不出。

“將軍!將軍!”一名親兵興奮地衝了進來,“您快看!”

藍玉走到帳外,只見東方阿魯驛的方向,即便隔著數十里,依舊能看到一股濃密的黑煙直衝雲霄,經久不散。

“那是……”藍玉眯起了眼睛。

“是阿魯驛!斥候來報,元軍在阿魯驛的糧倉,昨夜不知被誰一把火給燒了!火光沖天,燒了一整夜!”

藍玉愣住了,他身邊的將領們也都愣住了。

阿魯驛被燒了?

誰幹的?

難道是傅友德將軍派了奇兵?還是沐英兄弟從包圍圈裡殺出來了?

無數個念頭在藍玉腦中閃過,但沒有一個能站得住腳。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在這雲南地界,除了他們幾支主力,還有誰有這個膽子,有這個能力,敢去拔元梁王的老虎鬚。

但不管是誰幹的,這都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傳我將令!”藍玉壓抑住心中的狂喜,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元軍糧草被斷,軍心必亂!全軍整備,一個時辰後,向白石江方向,全線出擊!今天,我們就要和沐英兄弟裡應外合,把元梁王這雜碎,徹底摁死在這裡!”

清晨,曲靖城,靖南營。

當第一縷陽光照進營地時,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靖南營計程車兵們,正排著隊,從伙伕營的大鍋裡,領取他們的早飯——一碗濃稠的肉粥,兩個雜麵饃饃。

他們吃得狼吞虎嚥,彷彿昨夜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朱守謙的營帳內,張信和錢一正在向他彙報。

“公子,昨夜之戰,我方陣亡零,重傷零,只有十三名弟兄受了些皮外傷,已用金瘡藥包紮。”張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出的敬畏。

“繳獲的銀錢物資,已全部登記在冊。”王德在一旁補充道,“合計銀一百三十七兩,銅錢二十六貫,上好的戰馬六匹,弓弩二十張……”

“嗯。”朱守謙點點頭,他拿出那本“功過簿”。

“昨夜,靖南營夜襲阿魯驛,焚燬敵軍糧草,大獲全勝。”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帳內的每一個人都熱血沸騰。

“此役,所有參戰人員,每人記大功一次,計十點!”

“錢三,刺探軍情有功,另加五點!”

“張信、錢一,指揮得當,各加三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按功過簿規矩,一點功,抵十文錢。此役,參戰士兵,每人賞一百文!軍侯及有特殊功勞者,另行加賞!今日午後,由王德當眾發放!另外,從繳獲的錢款中,撥出三十兩,用於改善全營伙食!”

“公子英明!”

張信和錢一齊聲應道,眼中滿是狂熱。

賞罰分明,令行禁止!

他們知道,公子正在用這種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將這支剛剛經歷血火的隊伍,徹底打上屬於他自己的烙印。

就在這時,營帳外,一個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

是毛驤。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獨自一人,走進了這座簡陋的營帳。他的目光掃過帳內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朱守謙身上。

“朱公子,好手段。”他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毛指揮過獎了。”朱守謙平靜地回道,“不過是為國分憂罷了。”

“為國分憂?”毛驤嘴角勾起一絲莫測的弧度,“你可知,你這一把火,燒掉的不僅是元軍的糧草,也燒掉了你最後一點安穩日子?”

“我從走出鳳陽的那天起,就再沒過過一天安穩日子。”朱守謙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毛驤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這個年輕人許久,彷彿要將他看穿。

最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放在桌上。

“這是我昨夜寫給陛下的密報。”他說,“裡面,把你做的一切,都寫得清清楚楚。”

張信和錢一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公子,”毛驤的聲音壓得極低,“你這把刀,太鋒利了。鋒利到……已經快要藏不住了。陛下已傳令讓我回京,接下來,是福是禍,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便消失在了晨光裡。

帳內,一片死寂。

朱守謙拿起那封密報,沒有拆開,只是在指尖摩挲著。

他知道,毛驤這是在向他交底,也是在給他最後的警告。

這盤棋,他已經落子。接下來,就該輪到南京城裡,那位高高在上的執棋者,做出他的回應了。

而就在這天午後,當靖南營計程車兵們,第一次從王德手裡,領到那沉甸甸的、憑自己本事掙來的賞錢時,前線傳來了最新的訊息。

藍玉大軍全線出擊,與被圍的沐英部裡應外合,因糧草斷絕而軍心大亂的元軍兵敗如山倒。

元梁王把匝剌瓦爾密,僅率數千殘部,狼狽逃竄。

雲南大捷!

整個曲靖城,都沸騰了!

所有人都將這場不可思議的大捷,歸功於藍玉將軍的神勇和沐英將軍的堅守。

沒有人知道,在這場輝煌勝利的背後,真正撬動整個戰局的,是城西那支由一千多名殘兵組成的、名不見經傳的“靖南營”。

他們依舊像往常一樣,在固定的時間操練,在固定的時間吃飯,在固定的時間去傷兵營和伙伕營“協贊軍務”。

彷彿那沖天的火光,和那扭轉乾坤的勝利,都與他們無關。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從昨夜起,他們已經不一樣了。

他們的血,是熱的。他們的刀,是利的。他們的魂,是燃的。

因為他們有了一個,能帶領他們創造奇蹟的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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