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軍工基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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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當第一縷微光刺破曲靖上空的薄霧時,城北的降卒大營已經甦醒。

但與昨日的喧囂和暴戾不同,此刻的大營,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恐懼。

上萬名降卒,在靖南營士兵冰冷的刀鋒監視下,走出了他們骯髒的窩棚,在空曠的校場上黑壓壓地站著。每個人都低著頭,不敢去看點將臺前那片被鮮血浸透、還散發著濃濃腥氣的土地。

昨夜,一百二十七顆人頭滾落的場景,彷彿狼群失去了頭狼,烙印在他們每一個人的腦海裡。

他們終於明白,那個看起來文弱的年輕公子,不是可以隨意糊弄的善人,而是一個掌控著他們生殺大權的閻王。

朱守謙站在高高的箭樓上,身後是張信和錢一,他俯瞰著下方那片沉默而順服的人潮,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從今天起,”他的聲音透過一個簡易的鐵皮喇叭,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營,“你們不再是元軍的俘虜,你們是‘靖南營勞工隊’的勞工。”

“你們的命,是我給的。你們的飯,也是我給的。所以,你們的規矩,得由我來定。”

他沒有長篇大論的說教,而是直接丟擲了最實際的東西。

“王德,把規矩念給他們聽。”

王德走上前,展開一張寫滿了字的紙,清了清嗓子,大聲念道:

“靖南營勞工隊暫行條例第一條:所有人,按百人為一隊,十隊為一營,設隊長、營長,由靖南營指派。同隊之人,賞罰與共!”

“第二條:每日卯時起床,戌時休息。期間所有工作,由各營長統一安排。凡偷懶、怠工、不聽號令者,一人犯錯,全隊受罰!”

“第三條:設立‘工分制’。挖土一方,計一分。搬運石料百斤,計一分。修築牆體一尺,計五分……所有工作,皆有工分。每日結算,張榜公佈!”

“第四條:工分與伙食掛鉤!每日工分排名前三成的隊伍,晚餐加肉!排名後三成者,晚餐只有稀粥!連續三日排名墊底的隊伍,全隊斷食一日!”

這幾條簡單粗暴的規定,像一塊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在降卒們死寂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沒有虛無縹緲的承諾,沒有假惺惺的安撫。只有最赤裸裸的、與生存直接掛鉤的利益交換。

幹得多,吃得好。幹得少,就捱餓。

這個道理,比任何軍法都更容易讓這些大頭兵理解。

“今天,我們的任務,有兩個。”朱守謙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指著大營的東面和北面。

“第一,擴建營地。我要在三天之內,看到新的營房和伙房建起來,讓所有人都從窩棚裡搬出來。”

“第二,加固曲靖北城的城防。我要你們用血汗,把這座牆,築成一道讓所有敵人都望而生畏的鐵壁!”

“工具已經給你們備好,現在,各營長帶隊,去領取任務,開始幹活!”

隨著一聲令下,整個降卒大營,這個巨大的、沉寂的囚籠,如同一個被上緊了發條的巨大機械,開始緩緩地、卻不可逆轉地運轉起來。

起初,場面是混亂的。

上萬名降卒,被臨時指派的靖南營士兵粗暴地分成了十個大營,上百個小隊。他們拿著簡陋的鐵鍬和鎬頭,在指定的區域開始挖掘、搬運。

不同族群之間的舊怨很快就爆發了。一個蒙古百夫長出身的勞工,因為覺得分到的活兒太重,和負責監工的漢軍降卒推搡起來,很快就演變成了兩個小隊的群毆。

“住手!”

負責這一區域的錢二,帶著一隊親兵衝了過來。

他沒有多說廢話,直接讓人將兩個帶頭鬥毆的人拖了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面,一人抽了十鞭子,打得他們皮開肉綻。

“都他孃的給老子聽好了!”錢二拎著帶血的鞭子,指著所有人吼道,“在這裡,沒有蒙古人,沒有漢人,只有勞工!誰敢再挑事,就不是十鞭子這麼簡單了!”

“這兩個小隊,今日工分清零!晚上,都給老子喝西北風去!”

這毫不留情的處罰,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所有蠢蠢欲動的心思。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朱守謙很快發現,單純的懲罰和監視,效率極其低下。上萬人的工地,靠他們不到兩千的衛隊,根本看不過來。偷懶的,磨洋工的,比比皆是。

“這樣不行。”朱守謙站在高處,看著那如同螞蟻搬家一樣緩慢推進的工程進度,搖了搖頭。

“公子,要不……再殺一批?”張信在他身邊,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殺人,只能立威,不能增效。”朱守謙否定了這個想法,“要讓他們自己動起來,還得用別的法子。”

第二天,大營裡出現了一個新東西——一個巨大的木製榜單,立在校場最顯眼的位置。

榜單上,用木炭寫著十個大營昨日的工分總數和排名。

第一營,總工分三千二百。

第二營,總工分兩千九百。

……

第十營,總工分一千五百。

榜單旁邊,是兩口巨大的鐵鍋。一口鍋裡,燉著香噴噴的肉塊。另一口鍋裡,是清可見底的稀粥。

當晚,第一營和另外兩個排名前列的大營,每個隊的晚餐裡都多了一大勺油汪汪的燉肉。那誘人的香氣,讓所有人都紅了眼。

而排名墊底的第十營,則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吃肉,自己捧著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欲哭無淚。

“憑什麼他們有肉吃!”第十營裡,一個降卒不忿地叫道。

回答他的,是他同伴的一記老拳。

“憑什麼?就憑人家昨天比咱們多挖了半個山頭的土!你他孃的昨天磨洋工的時候,怎麼不想著這個?明天再不好好幹,咱們連稀粥都沒得喝!”

強烈的對比和刺激,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勝負欲和最原始的生存欲。

第三天,整個工地的景象完全變了。

不再需要監工的鞭子,每個小隊都像上了弦的瘋狗,拼命地幹活。為了搶到一輛獨輪車,為了多搬一塊石頭,不同隊伍之間甚至會爆發激烈的爭吵。

朱守謙又適時地推出了新的規則:流水線作業。

負責挖土的,只管挖土。負責裝車的,只管裝車。負責推車的,只管推車。一條長長的、由上千人組成的“人力傳送帶”,從取土場一直延伸到城牆下。

效率,呈幾何倍數的增長!

原本預計十天才能完成的土方工程,僅僅三天,就初具雛形。

曲靖城北的城牆,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每日都在增高、變厚。

這驚人的景象,很快就引來了城中其他明軍將領的注意。

這天下午,一名藍玉麾下的參將,帶著幾個親兵,來到了降卒大營的門口。他本是奉命來“視察”,實則是想來看看朱守謙的笑話。

可當他站上箭樓,看到眼前那片熱火朝天、井然有序的巨大工地時,他整個人都懵了。

上萬名降卒,赤裸著上身,在各自工長的呼喝下,如同精密的機器一般高效運轉。挖土的號子聲,夯土的夯歌聲,車輪的吱呀聲,匯成了一曲雄壯而充滿力量的交響樂。

這哪裡是囚籠?這分明是一個巨大而高效的勞工廠!

“這……這怎麼可能?”那參將喃喃自語,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他看到,一個營的勞工因為提前完成了任務,正圍在一起,由一個靖南營計程車兵教他們識字,寫的正是他們自己的名字。

他看到,伙房的方向,飄來了濃郁的肉香,幾個勞工代表,正拿著木牌,在和錢一的手下,興奮地兌換著晚上的肉食份額。

他甚至看到,幾個蒙古勞工和漢軍勞工,竟然在休息的間隙,湊在一起,用石子在地上玩著一種他看不懂的棋。

這裡沒有絕望,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為了“工分”、為了“吃肉”而迸發出的,最原始、也最強大的生命力。

那參將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隱隱感覺,藍玉將軍把這上萬降卒丟給朱守謙,或許不是一個高明的決定。

他不敢再看下去,匆匆帶著人,離開了這個讓他感到無比心悸的地方。

箭樓上,朱守謙放下手中的千里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營地中央那片新平整出來的巨大空地上。

按照他的規劃,那裡,將不再是簡單的營房。

那裡將建起鐵匠鋪,建起木工房,甚至……建起一座小小的、誰也想象不到的,軍械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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