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帝王心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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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藍玉和沐英率領著大軍,風塵僕僕地趕到普寧州城下時,迎接他們的,不是預想中的激烈戰事,也不是負隅頑抗的敵人。

而是一座敞開的城門,和城門口,那列隊整齊、肅殺而立的兩千靖南營精騎。

為首的,是那個他們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輕人——朱守謙。

“恭迎藍將軍、沐將軍!”朱守謙翻身下馬,對著兩位大明最頂尖的將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禮。

藍玉和沐英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翻身下馬。他們越過朱守謙,徑直走進普寧府衙的大堂。他們需要親眼確認那個匪夷所思的軍報。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

大堂中央,一個肥碩的身影癱在地上,身上穿著一件可笑而又刺眼的、嶄新的龍袍。他神情痴傻,嘴角流著涎水,嘴裡反覆唸叨著“我是黃金血脈……我是皇帝……”

正是北元梁王,把匝剌瓦爾密。

藍玉的瞳孔猛地一縮。沐英的呼吸也為之一滯。

即便他們早已從軍報中得知結果,但親眼目睹這荒誕而又震撼的一幕,依舊讓他們心神劇震。

“末將朱守謙,幸不辱命。”朱守謙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平靜地傳來,“北元梁王已擒,其僭越稱帝之物證在此。雲南之亂,首惡已除。末將奉旨‘協贊軍務’,任務已畢。”

任務已畢。

這四個字,像四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藍玉的臉上。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將這個年輕人視作累贅,如何將傷兵營、伙伕營、降卒營這些最爛、最燙手的山芋丟給他。他本以為,這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就算不被逼得哭著回京,也定會被這些爛攤子拖死。

可他做夢也想不到,對方竟然用他丟過去的這些“垃圾”,煉出了一把足以扭轉整個戰局的絕世好刀!用他最瞧不上的殘兵,立下了他這個徵南大將軍都未能立下的不世之功!

藍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那是一種混雜著羞惱、嫉妒、震驚,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的顏色。

“好……好一個協贊軍務!”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相比於藍玉的失態,沐英則顯得更為沉穩。他深深地看了朱守謙一眼,彷彿要將這個年輕人從裡到外都看透。隨即,他對著朱守謙,鄭重地、深深地行了一個軍禮。

“朱公子,不,朱將軍。”沐英的聲音裡,帶著由衷的敬佩,“此番若非將軍神兵天降,我數萬西路軍弟兄,怕是已盡數陷於白石江。此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沐英,沒齒難忘!”

這一個舉動,讓在場所有將領都為之側目。西平侯沐英,何等人物?那可是太祖皇帝的養子,是出了名的沉穩持重。能讓他行此大禮,足見他對朱守謙的評價之高。

藍玉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當夜,一份由藍玉和沐英聯名簽署的八百里加急軍報,被送出了普寧州,星夜兼程,直奔金陵。

軍報上,他們用盡可能平實的語言,敘述了這場驚天逆轉。他們不敢有絲毫隱瞞,因為他們知道,朱守謙身後,還有另一雙眼睛在看著。那雙眼睛,屬於洪武大帝。

……

金陵,皇城,武英殿。

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洪武大帝朱元璋看著案頭上,那幾份前日從雲南送來的、關於沐英部被圍的戰報,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怒容。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他將奏報狠狠摔在地上,“數十萬大軍,竟被一個喪家之犬逼到如此境地!我大明的臉,都讓你們丟盡了!”

“平日裡各個驕兵悍將桀驁不馴,怎麼跑到雲南就成了發麵團了啊!”

殿下的兵部官員們,一個個噤若寒蟬,頭都不敢抬。

就在這時,一名司禮監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報——!陛下!雲南八百里加急!大捷!”

“大捷?”朱元璋猛地抬起頭,一把抓過那封帶著風塵與汗漬的軍報,撕開火漆。

他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越看,呼吸越是急促。

當他看到“朱守謙率部夜渡白龍江奇襲元軍大營,陣斬五千救大軍與危難之間,孤軍深入數百里兵臨普寧”時,他持著軍報的手,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當他看到“智取雄城,生擒元梁王把匝剌瓦爾密”時,他猛地站了起來,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而當他看到最後,那句“於梁王行囊中,搜出僭越龍袍一件”時,他再也壓抑不住,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朱守謙!不愧是我朱家的麒麟兒!”

朱元璋的笑聲,在大殿中迴盪,卻讓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笑罷,臉上的表情卻瞬間轉為冰冷。

“這幫驕兵悍將!咱把最精銳的兵、最充足的糧草給他們,他們給咱打了個腹背受敵!”

“咱的侄孫,咱只給了他一個戴罪之身,給了他一堆沒人要的垃圾,他卻給咱,掙回了整個雲南,把咱丟在地上的臉面撿了回來!”

他踱到地圖前,目光落在雲南那片廣袤的土地上,久久不語。

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沉的、帝王獨有的威嚴。

“來人,宣毛驤來見咱”

負責伺候的太監從殿角的陰影中走出,跪地領旨而去。

半刻鐘後毛驤跪在大殿內,低頭等候朱元璋的旨意。

“毛驤。”朱元璋看著他,緩緩說道,“從今日起,儀鸞司改制,為錦衣衛,掌管緝捕、刑獄,巡查緝訪。你,為錦衣衛第一任指揮使。”

“臣,領旨謝恩!”毛驤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朕現在,給你錦衣衛第一道差事。”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帶著一絲玩味。

“你,親自帶一隊最好的緹騎,去一趟雲南。”

“第一,給咱那位能幹的侄孫,宣旨。朕要賞他!重賞!讓他知道,他立下的功勞,咱都看在眼裡!”

“第二,把那個不知死活的元梁王,還有他那件龍袍,原封不動地給咱押回京城!朕要讓他,穿著那身龍袍,在午門外,給咱大明的所有百姓,磕頭!”

“第三,”朱元璋頓了頓,聲音變得格外低沉,“把靖南營的所有資料,從如何訓練,到底如何作戰,一兵一卒,一言一行,全都給咱查個底朝天,帶回來!”

“臣,遵旨!”毛驤重重叩首。

“去吧。”朱元璋揮了揮手,重新坐回龍椅,臉上看不出喜怒,“記住,你們是朕的眼睛和腦袋。給朕……看清楚了。”

當日,一隊身穿嶄新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騎士,策馬奔出了金陵的聚寶門。為首的,正是新上任的錦衣衛指揮使,毛驤。

他們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上,不再是鸞鳥,而是一頭猙獰的、蓄勢待發的麒麟。

他們的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雲南。

他們的使命,是去宣讀一份天大的賞賜,也是去帶回一把,讓皇帝都感到心悸不安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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