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洞天福地(1 / 1)
當朱守謙帶著那封任命他為“大理衛指揮使”的調令,回到靖南營的獨立營區時,迎接他的,不是預想中的歡呼,而是一片死寂。
張信和錢一已經將中軍大帳裡發生的一切,原封不動地告訴了留守的弟兄們。
“去大理?那不是段氏的老巢嗎?”
“藍將軍這是要讓我們去送死啊!”
“剛打了勝仗,得了賞賜,屁股還沒坐熱,就要把咱們往火坑裡推?”
恐慌、不解、憤怒……各種情緒在隊伍裡迅速蔓延。他們剛剛從一場九死一生的奔襲中活下來,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可這道軍令,卻像一盆冰水,將他們所有的幻想都澆得粉碎。
尤其是週二虎和錢二那幾個脾氣火爆的,更是氣得嗷嗷直叫,嚷著要去中軍大帳找藍玉理論。
“都給我安靜!”
朱守謙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喧囂。
他走到院子中央,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或惶恐、或憤怒、或迷茫的臉。
“我問你們,你們覺得大理是什麼地方?”
“是龍潭虎穴!”週二虎第一個吼道。
“說得對。”朱守謙點點頭,卻沒有絲毫的擔憂,反而笑了,“但你們想過沒有,龍潭,之所以是龍潭,是因為裡面藏著真龍。虎穴,之所以是虎穴,是因為裡面臥著猛虎。”
“我們去大理,不是去送死。我們,是去屠龍,是去縛虎!”
他走到那副簡陋的地圖前,拿起一根樹枝,重重地點在大理的位置上。
“你們都覺得,藍玉把我們派去大理,是刁難,是絕路。可在我看來,這卻是他送給我們的一份,比黃金、官職更貴重的大禮!”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不解的眼神,眼中閃爍著一種旁人無法理解的、名為“戰略”的光芒。
“在昆明,我們算什麼?我們只是一個不到兩千人的‘靖南營’,是藍玉和沐英麾下一個不起眼的偏師。我們的糧草,要看他們的臉色。我們的軍功,要由他們來上報。我們的手腳,被死死地捆著。”
“可到了大理呢?”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蠱惑人心的力量,“那裡天高皇帝遠!聖旨上寫得清清楚楚,我朱守謙,總管大理一地所有軍政要務!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到了那裡,我們就是天!我們就是王法!”
“那裡有幾十萬的百姓,他們就是我們的民!那裡有肥沃的土地,它們就是我們的糧倉!那裡有數百年積攢的財富,它們就是我們的軍餉!”
“我們可以在那裡練我們想練的兵,推行我們想推行的策,建立一個完完全全屬於我們自己的,鐵打的基業!”
“你們不想要一個自己的家嗎?不想要一塊自己的地嗎?不想要讓你們的婆娘和娃,過上不受人欺負的好日子嗎?”
“這一切,昆明給不了我們。只有大理,那個在所有人看來都是絕境的地方,才能給我們!”
這番話,如同一道道驚雷,狠狠地劈在每一個士兵的心頭。
他們從未想過,事情還可以從這個角度去看。在他們眼中如同地獄般的大理,在公子的口中,竟成了一個可以實現所有夢想的“洞天福地”!
原先的恐懼和絕望,在朱守謙這番話的煽動下,漸漸被一種對未來的、熾熱的渴望所取代。
“公子,我們……我們真的能行嗎?”張信的聲音裡,依舊帶著一絲不確定。
“行不行,不是說出來的,是幹出來的。”朱守-謙看著他,眼神無比堅定,“我只問你們,敢不敢,跟著我,去幹這一票大的?”
“敢!”
這一次,回答他的,是山呼海嘯般的怒吼。
“好!”朱守謙滿意地點點頭,“那現在,就去做我們去大理前的第一件事。”
他轉向張信和錢一:“你們兩個,帶上我所有的親兵,跟我去一趟中軍大帳。”
“去幹嘛?”
“要去人,要糧,要我們該得的一切!”
……
中軍大帳內,藍玉正與幾名心腹將領飲酒。他已經可以想象,此刻的靖南營,定然是人心惶惶,甚至已經開始出現逃兵。
“將軍這招高啊!”一名偏將諂媚地笑道,“把那小子和他那幫烏合之眾丟去大理,讓他們去跟段氏狗咬狗。等他們鬥個兩敗俱傷,我們再坐收漁翁之利!”
“哼,就憑他?”藍玉冷笑一聲,“不出三個月,他的人頭,就會被段氏掛在大理的城樓上!”
正說著,親兵來報:“啟稟將軍,朱守謙求見。”
“讓他進來。”藍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想看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是不是來向他哭著求饒的。
朱守謙帶著張信和錢一,昂首走入大帳。他的臉上,沒有藍玉預想中的惶恐和哀求,反而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末將朱守謙,參見大將軍。”他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末將奉大將軍之命,即將開赴大理。特來向將軍,申領開拔所需的人手與糧草。”
藍玉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哦?朱將軍需要些什麼啊?”
“不多。”朱守謙從懷裡掏出一張清單,遞了上去,“末將麾下靖南營,共計一千八百七十二人。奉旨開赴大理,路途遙遠,山高水險,至少需要一個月的糧草。另外,大理段氏盤踞日久,民心未附,末將初到,為穩固防線,至少需要三千兵力。還請將軍撥付。”
那清單被送到藍玉手中,他只掃了一眼,就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不屑和譏諷。
“一個月糧草?三千兵力?朱守謙,你是在跟本帥說笑嗎?”他將清單扔在地上,“如今主力大軍與敵對峙,糧草何等緊張?兵力何等寶貴?你張口就要這麼多,本帥拿什麼給你?”
“那依將軍之見,當如何?”朱守謙平靜地問。
“糧草,本帥可以給你三天的。兵,一個都沒有!”藍玉斬釘截鐵地說,“你不是能耐嗎?你不是隻用兩千人就敢去追擊元梁王嗎?怎麼,現在要去接管大理,反而沒膽了?”
這是赤裸裸的刁難和羞辱。
張信和錢一氣得目眥欲裂,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朱守謙卻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他看著藍玉,忽然笑了。
“既然將軍體恤軍情,末將也不敢強求。”他話鋒一轉,“兵,末將可以自己想辦法。但,之前將軍交由我看管的那近萬名降卒……”
藍玉心中警鈴大作:“你想做什麼?”
“不敢做什麼。”朱守-謙微微躬身,臉上帶著“人畜無害”的笑容,“只是,末將此去大理,山長水遠。這近萬名降卒留在昆明,無人看管,終是禍患。不如,就讓末將,將他們一併帶去大理。”
“他們都是些身強力壯的漢子,到了大理,可以修築工事,可以開墾荒田。如此,既解了將軍您的後顧之憂,也為我大理的建設,添磚加瓦。豈不是兩全其美?”
“你休想!”藍玉想也不想就拒絕了,“那是近萬名俘虜!讓你帶走,萬一在路上譁變,誰來負責?”
“末將負責。”朱守謙的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末將以項上人頭擔保!他們若在路上跑了一個,或者生出一絲一毫的事端,末將提頭來見!”
他直視著藍玉,眼中閃爍著駭人的精光:“再者,當初將軍將降卒營交由我看管,並未言明期限。如今,末將不過是將自己分內看管之人,換個地方繼續看管而已,合情合理,也合軍法。將軍若是不允,末將只好寫一道奏疏,呈送陛下,請陛下定奪,這降卒營,到底該由誰來管,又該如何管了!”
“你……!”
藍玉被他這番話頂得啞口無言。他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而且,一旦此事捅到皇帝那裡,以皇帝對朱守謙如今的“恩寵”,最後倒黴的,定然是自己。
他死死地盯著朱守謙,彷彿要從他臉上看出一朵花來。他怎麼也想不通,這個年輕人,為什麼會對那群被所有人視為燙手山芋的降卒,如此執著?
難道,他真的有把握,能將這群桀驁不馴的狼,變成聽話的狗?
“好!”良久,藍玉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本帥準了!那近萬降卒,你帶走!三日糧草,本帥也給你!但本帥把醜話說在前面,出了這昆明城,是死是活,都與本帥無關!”
“多謝將軍成全!”
朱守謙對著藍玉,再次深深一揖。
這一次,他的臉上,是發自內心的、勝利的笑容。
走出中軍大帳,沐英早已在門口等候。他看著朱守謙,神情複雜地嘆了口氣,遞過來一個小小的包裹。
“這裡面,是一份大理城防的詳細圖輿,還有段氏各宗親勢力的分佈情況。是我安插多年的密探,冒死送出來的。或許……能對你有些用處。”
朱守謙接過那沉甸甸的包裹,對著這位唯一向他釋放善意的國之柱石,鄭重地行了一禮。
“沐將軍高義,守謙,沒齒難忘。”
“去吧。”沐英拍了拍他的肩膀,“活著回來。”
朱守-謙沒有再多言,帶著張信和錢一,大步流星地離去。
看著他那挺拔而堅定的背影,沐英忽然有一種感覺。
昆明這座城,困不住他。藍玉的刁難,也擋不住他。
那個被稱為“龍潭虎穴”的大理,或許,真的會成為他這條潛龍,一飛沖天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