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預言(1 / 1)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在場誰聽不出來?這就是要將正妃掃地出門,為日後廢妃另立做準備了。
相國寺?那地方清苦,說是養病,只怕是讓她自生自滅去了。
薛錦藝心頭猛地一跳,一股狂喜幾乎要衝出來,她趕緊低下頭,甚至擠出兩滴眼淚,哽咽道:“殿下,姐姐病中孤苦,臣妾懇請殿下准許,讓臣妾隨行同去,也好日夜侍奉湯藥,盡一份心意…”
凌驍瞥了她一眼,哪裡不知道她這點以退為進的小心思,淡淡道:“你有這份心便是好的。但東宮初立,諸事繁雜,府中亦需人打理。你便留在府裡,安心幫襯著搬遷事宜吧。”
薛錦藝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只得裝作失望又順從的模樣,柔柔應道:“是,臣妾遵命。”
低垂的眼眸裡卻已開始飛快盤算,舒氏倒了,這太子妃之位空懸,殿下如今急需一位家新正妃。
她自己得寵,若再能早日誕下麟兒,未必不能徐徐圖之!
正想著日後如何籌謀,忽見門外心腹內侍匆匆進來,在凌驍耳邊低語了幾句。
凌驍面色微微一凝,隨即恢復如常,只抬手揮退了廳內眾人:“都散了吧。錦藝,搬遷之事你多費心。”
薛錦藝知情識趣,立刻領著眾人退下。
不多時,一個風塵僕僕的身影被引了進來,竟是本該在潁州任上的前大理寺少卿曹梓嶽。
他一進門,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沙啞:“臣曹梓嶽,叩見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凌驍坐在上首,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茶蓋,並不叫他起身,只淡淡道:“曹少卿?你不在潁州任上辦差,如此狼狽地擅離職守,闖我府邸,所為何事?”
曹梓嶽額頭抵著地磚,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害怕還是激動。
他猛地抬起頭,急聲道:“殿下!臣有十萬火急之事稟報!事關江山社稷,臣不得不冒死前來!”
“哦?”凌驍挑眉,似乎來了點興趣,“說來聽聽。”
曹梓嶽嚥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說道:“臣要告發新昌王沈嘉歲與武義將軍燕回時夫婦!此二人擁兵自重,包藏禍心,恐有造反之意!”
凌驍眼神倏地一厲,坐直了身體:“曹梓嶽,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構陷親王與邊將,可是死罪!”
“臣有證據!臣不敢妄言!”曹梓嶽從懷中顫抖著摸出一卷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絹帛,雙手高舉過頭頂,“臣在潁州,無意中發現新昌王封地內,官倉存糧竟超八百萬斤,遠超規制!且其麾下工匠,暗中私造兵甲數萬,皆藏於隱秘地庫之中!
更有甚者,他們以護衛商隊,補充軍馬為名,在潁州永州等地,飼養戰馬數千匹!糧草、軍械、戰馬,此三者齊備,其心可誅啊殿下!”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寂靜的廳堂裡。
凌驍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盯著曹梓嶽,目光銳利如刀。他並未立刻去接那絹帛,反而問道:“曹梓嶽,你曾任大理寺少卿,深知律法。既早發現端倪,為何不按程式上報御史臺或刑部?反而要冒險私下告知孤?”
曹梓嶽身子一顫,眼中流露出巨大的痛苦。他再次重重磕頭,聲音裡帶上了哭腔:“臣私心作祟,罪該萬死!臣之髮妻,乃是燕回時將軍的親妹,燕傾城。
臣不忍見她受牽連,玉石俱焚,只求殿下將來若真有那一日,能看在臣今日告發之功,饒她一條性命!臣並非忠義之臣,實是為情所困,不得已而為之啊殿下!”
他說完,已是淚流滿面,伏地不起。
凌驍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勾起一絲譏諷:“倒是個情種。”沉默片刻,才緩緩道,“你所言之事,孤已知曉。然茲事體大,孤不會僅聽你一面之詞。若查明屬實,孤自有決斷。若是有半句虛言…”
曹梓嶽連連磕頭:“臣所言句句屬實,願以性命擔保!”
“你先下去吧,暫在府中歇著,沒有孤的命令,不得外出,亦不得與任何人接觸。”凌驍揮揮手,語氣平淡。
立刻有侍衛進來,將癱軟在地的曹梓嶽“請”了下去。
人一走,凌驍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鷙。
他猛地起身,沉聲道:“來人!”
黑影閃動,兩名暗衛悄無聲息地跪在面前。
“立刻派人,給孤牢牢盯死曹梓嶽!他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甚至夜裡夢話,孤都要知道!”
“是!”
暗衛領命而去。
凌驍在原地踱了兩步,猛地停下:“傳!立刻召集趙先生、李先生、孫先生速來書房議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太子府核心幕僚三人便齊聚書房。
凌驍將曹梓嶽的告密之言和那捲絹帛擲於他們面前。
幾位幕僚看完,皆是面色凝重。
“殿下,”為首的趙先生沉吟道,“潁州等地近年推廣新稻種,連年豐收,八百萬斤存糧,數目雖巨,卻並非完全不可能。但私造兵器,蓄養大量戰,此二者,確是謀反的鐵證無疑!”
“新昌王沈嘉歲,封地富庶,本就易生驕矜之心。武義將軍燕回時,手握兵權,性情悍勇,絕非甘於久居人下之輩。”李先生分析道,“此夫婦二人,確有狼子野心!”
孫先生也點頭附和:“殿下,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絕不可縱容此等藩王坐大,當及早應對!”
凌驍聽著幕僚們的分析,眼中寒光閃爍,最後化作一聲輕笑:“好一個新昌王,好一個武義將軍,孤這太子之位還沒坐熱,他們就急著跳出來了。”
他負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即將遷入的東宮方向,聲音冷硬:“既然他們自己把刀遞到了孤手裡,就別怪孤…心狠手辣了。”
……
金鑾殿上,今日的氣氛比往日更凝重幾分。
新任太子凌驍端坐於御座之下的監國寶座上,面沉如水,聽著底下的臣工奏事。
幾位御史臺的官員率先出列,言辭激烈,說的都是近來各地傭兵漸多,恐成隱患,提請朝廷嚴加管束,收回部分兵權。
說著說著,話頭便精準地引向了潁州。
一位姓王的御史聲音格外高昂:“殿下!臣要彈劾新昌王沈嘉歲!其封地潁州,本非邊陲重鎮,按制駐軍不得超過兩萬。然臣查證,如今潁州兵力已逾五萬之眾,遠超規制!
反觀京畿重地,駐軍不過三萬。此乃尾大不掉,本末倒置。於法不合,於理不容!若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這話像往滾油裡滴了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立刻有大臣跟著附和:
“王御史所言極是!藩王擁兵過重,乃取亂之道!”
“新昌王夫婦雖於國有功,然功是功,過是過,豈可因功廢法?”
“請殿下明察,收回潁州超額兵權,以安社稷!”
一時間,朝堂上幾乎一邊倒地都在聲討新昌王,要求削減其勢力。
就在這喧鬧聲中,鬚髮皆白的於文正大學士緩緩出列,他聲音不大,卻自帶一股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議論。
先是對太子凌驍行了一禮,然後轉身,目光掃過眾臣。
“殿下,諸位同僚,老夫並非要否認新昌王鎮守潁州,抗擊蠻族的功勞。然,功高未必不震主。權盛則易生野心。”
“野心”二字,他咬得極重。
譁——!
這下徹底炸開了鍋!
“於大人!此話不可亂說!”
“野心?這是指新昌王要…”
“無憑無據,豈可憑空汙衊親王!”
支援新昌王的,中立的,甚至一些原本只是提議收兵權的官員都忍不住出聲反駁。
指控親王有野心,這幾乎等同於謀逆,是天大的罪名!
於文正面對質疑,巋然不動,只是看向太子,等待他的反應。
就在爭論趨於白熱化之際,一個穿著寬大道袍的身影悄然出現在殿門處。
來人正是深得皇帝信任,常年在宮中觀星象煉丹的國師。
國師的出現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一種莫名的緊張感瀰漫開來。
國師走到殿中,對太子微微稽首,面色凝重無比:“太子殿下,貧道三日前的子夜,於觀星臺觀測天象,見帝星晦暗不明,而東南方煞氣沖霄,主大凶之兆,恐有妖孽亂國,動搖國本之禍!”
群臣聞言,皆面露驚疑。
國師繼續道:“貧道心下不安,連夜推演,並派人於京畿四處查探。果然!在京郊西面一座因雷暴雨而崩裂的矮山山腹中,發現了一物!”
他深吸一口氣,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絹帛,緩緩展開:“此乃工匠拓印下來的碑文。那山腹中,竟藏有一塊天生地長的巨石,石上刻有古老銘文,經貧道與幾位博古老臣共同辨認,其意約為——‘舊帝崩,新帝出,其姓沈!’”
“其姓沈?”
“這…這怎麼可能?!”
“天降巨石?預言新帝出自沈家?”
整個金鑾殿徹底沸騰了!
永定侯府沈家!
如今的沈家,地位最尊的,除了新昌王的那位嫡女沈嘉歲,還有誰?
這巨石銘文,幾乎是指著鼻子說新昌王沈嘉歲要篡位登基!
於文正立刻抓住時機,再次出列:“殿下!國師之言,印證了老臣之憂啊!潁州坐擁遠超規制的五萬精兵,囤積足以支撐數年戰爭的八百萬斤糧草,私藏數萬鋒利兵甲,更蓄養數千匹雄壯戰馬!這豈是尋常藩王護衛所需?這分明是做好了問鼎天下的準備,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啊殿下!”
先前那些還為新昌王辯護的臣子,此刻也啞口無言,面色蒼白。
太子凌驍終於緩緩開口:“孤,原本不信皇叔祖會有二心。然,天象如此,讖語如此,實力更是如此。縱使他今日無反意,誰能保證他日麾下將士不會黃袍加身?誰能保證他不會在權柄和野心的侵蝕下改變初衷?”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鴉雀無聲的眾臣,聲音陡然轉厲:“新昌王之勢力,已非國之柱石,實乃懸於朝廷頭頂的利劍,巨大威脅,必須在其鼎盛之前,予以壓制!”
“傳孤旨意!”
內侍監立刻躬身聽令。
“新昌王沈嘉歲,馭下不嚴,致使流言四起,天象示警,即日起降為新昌縣主,保留封號與封地,非詔不得出!”
“武義將軍燕回時,統領邊軍,卻私蓄兵甲戰馬,其心難測,即日起罷免一切軍職!”
“潁州永州所有兵權,即刻收回中央,由朝廷派遣將領接管!”
“欽此!”
旨意一下,滿朝皆驚,卻無人再敢出聲反對。
於文正立刻道:“殿下英明!然旨意下達潁州,恐生變故,需派一得力幹臣前往宣旨執行。”
凌驍目光掃過,落在一位年輕官員身上:“於承澤。”
於文正的次子於承澤立刻出列:“臣在!”
“孤命你為欽差使臣,即日前往潁州,宣達孤的旨意,並監督兵權交接事宜。”
“臣,領旨!”於承澤躬身,卻並未立刻退下,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太子,直接問道,“殿下,若新昌縣主與燕回時抗旨不尊,該當如何?”
凌驍看著他,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片殺意,薄唇輕啟,吐出四個字:
“格殺勿論。”
於承澤再次拱手:“臣,明白!”
退朝後不久,一隊五千人的精銳禁軍便集結於京城西門,盔明甲亮,殺氣騰騰。
欽差大臣於承澤一身官袍,端坐於高頭大馬之上,手持聖旨,在一眾官員的送別下,領著大軍,浩浩蕩蕩朝著潁州方向開拔。
京城百姓圍在道路兩旁,看著這不同尋常的陣仗,議論紛紛。
“那不是於家二公子嗎?帶著這麼多兵去哪啊?”
“聽說是去潁州,給新昌王和燕將軍宣旨。”
“宣旨要帶這麼多兵?我看不像好事。”
“嗨!你還不知道?朝堂上都炸開鍋了!說是什麼天降石頭,上面寫著新皇帝要姓沈!說新昌王要造反呢!”
“什麼?這怎麼可能?新昌王和燕將軍可是替咱們守著南邊,打退了好幾次蠻子入侵啊!”
“就因為一塊破石頭?就要罷免功臣?這也太寒心了!”
“朝廷這是鳥盡弓藏啊…”
百姓們的竊竊私語中,充滿了不解、惋惜和一絲隱隱的憤怒。
隊伍最前方,於承澤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城牆,又轉頭看向潁州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興奮與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