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群情激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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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潁州,熱風裡頭都帶著一股子甜滋滋的稻香味兒。

一眼望不到邊的稻田,金黃金黃的,稻穗沉甸甸地壓彎了腰,眼看著就能下鐮刀收割了。

農人們一個個臉上笑開了花,蹲在田埂上,搓著飽滿的穀粒,盤算著今年能打下多少糧食,能換多少銀錢。

娃兒的冬衣、老人的藥錢、來年的種子錢,可都指望著這片金燦燦呢。

“託了新昌王爺的福啊!”老農咧著嘴,露著豁牙,“要不是王爺當年力排眾議,引水修渠,推廣這雙季稻,咱們哪能有今天這好光景?”

“是啊是啊!往年這時候,青黃不接,都得勒緊褲腰帶。你看現在,倉庫裡去年的穀子還沒吃完,新一季的又要進倉了!”旁邊的人連連點頭,心裡頭滿是感激。

有人甚至提議:“咱們得了王爺這麼大恩惠,是不是該湊點心意,給王爺送些新米去?表表咱們的謝意!”

這提議立刻得到了一片贊同聲。

可這好氣氛,沒持續多久就被一個從外面傳來的訊息給打碎了。

幾個走南闖北的行腳商人,在茶攤歇腳時,帶來了一個讓人目瞪口呆的訊息。

朝廷,好像要罷免新昌王!

起初,農人們只當是胡說八道。

“放他孃的屁!”一個黑壯漢子當場就罵開了,“王爺把咱們潁州治理得這麼好,糧倉滿滿,路不拾遺,朝廷憑啥罷免?還有沒有天理了!”

“就是!不講道理嘛!”老農氣得鬍子直抖,“俺們種了一輩子地,沒見過比王爺更懂農事、更心疼咱們莊戶人的官老爺!朝廷那幫子人,坐在京城裡知道個啥?”

“王爺要是走了,這雙季稻還能種嗎?這好日子還能有嗎?”更多人開始擔心起來。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地從田間地頭傳到村裡,村裡德高望重的老人和里正一聽,也坐不住了。

這還了得?王爺可是他們的主心骨!里正們趕緊往縣衙跑。

縣令老爺這幾天正美滋滋地等著收糧徵稅,業績好看,升遷有望,心情好得不得了。

一聽里正們慌里慌張的報告,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裡的茶碗“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此話當真?!”縣令聲音都變了調。

“千真萬確啊大人!外面都傳遍了!說是朝廷派的兵,都快到了!”

縣令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新昌王要是倒了,他這靠邊站的縣令還能有好果子吃?這潁州的天,怕是要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官袍都來不及整理,聲音發顫地連聲催促:“備轎!快備轎!本官要立刻去求見王爺!還有燕將軍!”

就在潁州上下因為這驚天訊息而人心惶惶的時候,一支五千人的朝廷精兵,正浩浩蕩蕩地開到了潁州地界。

帶兵的於承澤將軍看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城牆,抬手下令:“天色已晚,就在城外就地駐紮,明日一早進城!”

軍令傳下,隊伍停了下來,開始安營紮寨。

奔波了半個多月,士兵們早已人困馬乏。軍師湊到於承澤身邊,一臉苦相:“將軍,弟兄們這一路緊趕慢趕,啃乾糧喝稀粥,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體力實在有些跟不上了。您看是不是能讓大夥兒吃頓熱乎的飽飯?”

於承澤皺了皺眉:“軍糧呢?”

軍師苦著臉:“朝廷撥的糧草本就勉強夠路上吃用,這一疾行,消耗更大,已是所剩無幾了。眼看就要進城辦事,總得讓弟兄們吃飽了才有力氣不是?”

他說著,眼睛瞟向了不遠處,“將軍您看,這潁州還真是富庶,這稻田……”

於承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夕陽餘暉下,緊靠著官道的一大片稻田,金黃燦爛,稻穗飽滿得低垂著頭,晚風一吹,稻浪翻滾,散發出陣陣成熟的清香。

於承澤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哼了一聲:“哼,新昌王倒是好本事,糧草如此充足。”

他略一沉吟,便下了命令:“既然如此,就地取材吧。派人去通知這裡的村裡正,徵用這片稻田。讓弟兄們自己動手,割稻、舂米、煮飯!”

“得令!”軍師臉上露出喜色,趕緊下去安排。

餓急了計程車兵們一聽有熱米飯吃,還是剛下來的新米,頓時來了精神,歡呼著拿起佩刀就衝向了稻田。

可這些兵老爺,哪裡幹過農活?

他們笨手笨腳地踩進田裡,也不管什麼章法,掄起長長的佩刀就去割那稻穗。鋒利的刀刃胡亂切割,飽滿的稻穗噼裡啪啦地掉得滿地都是,金黃的稻穀灑了一地,被亂七八糟的腳印踩進泥裡。

好好的稻田,頃刻間就被糟蹋得不成樣子,一片狼藉。

士兵們才不管這些,他們只急著割下夠吃的稻穗,胡亂堆在一起,又找石頭粗糙地舂了幾下,脫去穀殼,露出裡面還帶著溼氣的米粒。

篝火點起來了,大鍋架上了。帶著溼氣的新米倒進滾水裡,不一會兒,一股異常濃郁的米香就隨著炊煙瀰漫開來,飄出去老遠。

餓壞了計程車兵們圍著大鍋,吸著鼻子,眼巴巴地等著飯熟,嘴裡不住地誇讚:“真香啊!這新米就是不一樣!”

他們吃得香甜,卻渾然不知,自己糟蹋的是潁州農人一年的心血和希望。

……

天擦黑的時候,村裡少年狗蛋從鎮上賣完柴火,哼著小調往回走。剛靠近村口,就瞧見官道旁黑壓壓紮了一大片營帳,還有不少穿著官軍衣裳的人在他們村最好的那塊稻田裡折騰。

狗蛋心裡好奇,躡手躡腳地湊近了些,躲在一棵大樹後頭偷看。

這一看,可把他氣壞了!那些兵老爺,哪裡是在幹活,分明是在糟蹋東西!好好的稻穗被砍得亂七八糟,掉得滿地都是,還被大腳板踩進泥裡。

他們居然還在田邊架起大鍋,煮起了飯,那米香聞著是誘人,可狗蛋只覺得心口疼。

那是他們村家家戶戶指望過活的口糧田啊!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他隱約聽到那些兵痞子一邊吃飯一邊吹牛,說什麼“新昌王的好日子到頭了”、“於將軍來了就得滾蛋”之類的渾話。

狗蛋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上躲了,扭頭就往村裡瘋跑,鞋子跑掉了都顧不得撿。

“不好啦!不好啦!”狗蛋一頭撞進村裡打穀場,氣喘吁吁,臉白得像紙,“官兵……好多官兵!在糟蹋咱們的稻子!還說要罷免王爺和燕將軍!”

這話像一塊大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塘,瞬間炸開了鍋。

“啥?你說啥?”

“天殺的!憑什麼糟蹋咱們的糧食?”

“罷免王爺?憑什麼!沒有王爺哪有咱們的今天!”

“朝廷就知道欺負好人!”

農人們剛剛還沉浸在豐收的喜悅裡,轉眼就被這訊息砸懵了,緊接著是無邊的憤怒。

里正老漢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拍大腿:“還愣著幹什麼!抄傢伙!去看看!那是咱們的命根子啊!”

男女老少全都放下了手裡的活計,抄起鋤頭、鐮刀、扁擔,甚至還有舉著燒火棍的,在里正的帶領下,黑壓壓一群人,怒氣衝衝地朝著稻田湧去。

趕到地頭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只有官兵營地的火把和煮飯的篝火發出光亮。

藉著一閃一跳的火光,村民們看清了田裡的情形。

完了,全完了!

白天還金燦燦的稻田,此刻像是被蝗蟲啃過又被野豬拱了似的,東倒西歪,狼藉一片。

飽滿的稻穗被割得七零八落,更多的則是被胡亂割斷扔在地上,任由人踩馬踏,黃澄澄的穀粒混在泥水裡,看得人心滴血。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里正老漢捶著胸口,老淚縱橫,“這跟強盜有什麼分別!”

正在吃飯計程車兵們被這群突然湧來的村民嚇了一跳,隨即露出輕蔑的神色。

一個伙頭兵罵罵咧咧地站起來:“滾開!一群泥腿子,別妨礙軍爺吃飯!再看,把你們眼珠子挖出來!”

“這是我們的田!我們的稻子!”一個年輕後生忍不住吼道,“你們憑什麼糟蹋!”

“憑什麼?”一個軍官模樣的嗤笑一聲,拍了拍腰間的刀,“就憑這個!軍爺吃你們點糧食是看得起你們!再嚷嚷,把你們都抓起來!”

有餓極了的孩子聞著米飯香,看著鍋裡白花花的米飯,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抓鍋裡還沒吃完的飯:“爹,我餓……”

“滾開!小崽子!”一個士兵抬手就打。

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了!村民們的憤怒徹底爆發了!

幾個漢子紅著眼睛就衝上去搶鍋:“還給我們!這是我們的糧食!”

“反了你們了!”士兵們見狀,紛紛拔出刀來,寒光閃閃,對著村民。

衝突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住手!怎麼回事?”

於承澤帶著軍師聞聲趕了過來,皺著眉頭看著眼前亂哄哄的場面。

里正老漢見到當官的,強壓著怒火,上前一步行禮:“大人!小人是本村裡正!這田,這稻子,都是我們村百姓辛辛苦苦種出來的,就指著它活命呢!您們的兵怎麼能這樣糟蹋糧食啊!”

軍師在一旁陰陽怪氣地開口:“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精兵徵用你們一點糧食,是你們的福氣!再敢囉嗦,以妨礙軍務論處!”

於承澤也淡淡地瞥了一眼稻田,語氣輕描淡寫:“罷了,既然豐收了,也不缺這一點。”

“不缺這一點?”里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指著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稻田,聲音都變了調,“大人!您看看!這是糟蹋了多少啊!這夠我們全村吃多少天啊!你們朝廷的兵,什麼時候保護過我們?

永州被佔了,你們在哪?是燕將軍帶著人把我們救出來的!是王爺給我們糧種,教我們種地,讓我們活命!只有王爺!只有王爺才有資格動我們的糧食!”

“沒錯!只有王爺有資格!”

“王爺才是我們的青天大老爺!”

“你們滾出潁州!”

村民們群情激憤,一聲聲“新昌王”像刀子一樣扎進於承澤的耳朵裡。

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新昌王在民間威望如此之高,是他最不願看到的情況。

軍師察言觀色,立刻尖聲道:“反了!真是反了!一群刁民,竟敢藐視朝廷,公然維護逆臣!我看你們是瘋了!來人啊!把這些鬧事的刁民都給……”

他話還沒說完,混亂中,不知是誰在推搡間,一腳踢飛了旁邊煮飯的柴火。

燃燒的柴火帶著火星子飛濺開來,夜風一吹,星星點點的火苗立刻飄向了旁邊乾燥的稻田。

此時正值夏末秋初,天乾物燥,稻穀早已黃熟,遇火即燃!

呼——!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幾乎是一瞬間,一大片稻田就燒了起來。

火光照亮了每個人驚恐失措的臉。

“糧!我的糧食啊!”一個老農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癱坐在田埂上,捶打著地面,嚎啕大哭。

“完了……全完了……”婦女們抱著孩子,絕望地看著沖天火光,眼淚直流。

男人們雙目赤紅,渾身發抖,恨不得衝進火裡,卻被熾熱的火焰逼退。

幾個月的心血,一年的指望,全家的活路,就在這熊熊烈火中化為灰燼。田埂上,哭聲一片,充滿了絕望。

於承澤也愣住了,他萬萬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看著眼前一片火海,他一時也有些無措。

軍師卻立刻跳了起來,指著哀哭的村民厲聲道:“將軍!您看到了!這些刁民不僅抗命,還敢縱火焚燬糧田,罪大惡極!必須嚴懲!來人啊!把這些鬧事的刁民全都給我捆起來!押回營中看管!”

士兵們如狼似虎地撲上前,不顧村民的哭喊和掙扎,將里正和帶頭鬧事的幾十個青壯年都用繩子捆了起來。

哭聲、罵聲、火焰燃燒聲混雜在一起。

軍師看著被押走的村民,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他對於承澤低聲道:“將軍,明日就將這些縱火鬧事的刁民押往新昌縣衙!正好讓那新昌王和燕回時看看,他們治下的百姓是何等目無王法!看他們還如何狡辯!”

潁州的空氣裡,充滿緊張不安的味道。

大火還在燒,彷彿要將這天的不公和憤怒,一直燒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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