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砒霜（1 / 1）
銀針在燭火下泛著幽藍光澤，飛雪郡主將最後一根金針收入犀角針囊時，窗外的雪粒子正敲在茜紗窗上。衛明希蜷縮在錦被中的小臉泛著不正常的潮紅，脖頸處隱約可見暗紅斑紋。
“勞煩郡主。“姜懷虞的聲音裹著夜風捲進暖閣，鎏金護甲掀開珠簾時碰出細碎清響。她目光掃過孫兒枕邊那碗未動的藥湯，褐瞳裡泛起漣漪：“明兒今日可咳血了？“
飛雪郡主捻著袖口冰蠶絲繡的雪絨花，腕間翡翠鐲子撞在紫檀藥箱上：“夫人來得巧，正要與您說件奇事。“她忽然俯身撩開衛明希的寢衣，孩童心口處淡金色胎記赫然入目，“這金狼紋...“
“郡主慎言！“姜懷虞廣袖帶翻青玉香爐，灰燼紛紛揚揚落在飛雪郡主月白裙裾上。大丫鬟白芷正要上前，卻被主子抬手攔住。
暖閣外更鼓聲穿透雪幕，衛明希迷迷糊糊抓住祖母衣袖：“祖母，飛雪姑姑的銀針不疼...“孩童指尖溫度燙得驚人。姜懷虞就勢坐在床沿，護甲輕輕拂過孫兒滾燙的額頭：“明兒乖，把藥喝了可好？“
朱漆藥碗遞到唇邊時，飛雪郡主忽然按住姜懷虞手腕：“且慢。“她蔥白指尖蘸了點藥汁輕嗅，眉心微蹙，“這當歸分量，比臣女開的方子多出三錢。“
珠簾嘩啦作響，端著銅盆進來的小丫鬟撲通跪地。姜懷虞腕間新換的沉香木佛珠重重磕在床柱上：“去請二公子房裡的杜嬤嬤過來。“她轉頭看向飛雪郡主時，眼底冰層裂開細縫，“老身竟不知，郡主除了醫術，對香料也如此精通。“
“夫人謬讚。“飛雪郡主從藥箱底層取出個琺琅小盒，挖了塊琥珀色藥膏塗在衛明希喉間，“北疆有種雪狼，幼崽發病時也會生出這樣的紅斑。“她突然抬眸，正對上姜懷虞驟然收縮的瞳孔。
衛明希突然劇烈咳嗽，噴出的藥汁染髒了飛雪郡主袖口。姜懷虞慌忙用帕子去擦，卻見那月白衣料上漸漸顯出一道暗紋——竟是半幅殘缺的北狄王庭圖騰。
“祖母...“孩童虛弱的聲音打破僵局，“方才飛雪姑姑唱的歌謠，和乳孃教的一樣...“話音未落，門外傳來紛沓腳步聲。二公子衛奉暄帶笑的聲音混著酒氣飄進來：“母親也在？聽說三弟那個逃妾...“
飛雪郡主眼眉低垂，面目慈悲，溫柔的笑道：“夫人過獎了。“素白指尖拂過衛國公府佛堂的鎏金經筒，腕間菩提子忽地纏住姜懷虞的絳紫裙帶，“這轉經筒的軸心，怎的像是北狄狼騎的箭簇？“
姜懷虞護甲輕叩供桌，驚得香灰簌簌落在《楞嚴經》上：“郡主說笑了，這是先帝賜的玄鐵......“
“玄鐵遇火不熔。“飛雪郡主突然將燭臺傾倒在經筒，火苗舔上鎏金紋路時，暗紅的北狄狼圖騰在灼燒中浮現。她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劃過姜懷虞蒼白的唇：“三年前雁門關大捷，衛國公繳獲的八百狼騎箭簇不翼而飛——原來都熔成佛堂器物了。“
佛龕後的幔帳無風自動，露出半幅染血的《金剛經》。姜懷虞袖中暗藏的銀針抵住飛雪郡主腰間：“郡主今日是來上香，還是查案？“
“自然是來謝媒。“飛雪郡主突然掀開隨身錦盒，盒中躺著支斷成兩截的鎏金步搖，“夫人可識得此物？“斷裂處露出中空的暗格，殘存的黑褐色粉末正與香爐灰混作一處。
姜懷虞瞳孔驟縮。這是她上月毒殺戶部侍郎時，遺落在案發現場的兇器。
飛雪郡主素手撫過垂淚觀音像，指尖沾了香灰點在姜懷虞眉心：“刑部昨日結案，說是侍郎暴斃。“她突然扯開觀音像後的幔帳，露出暗格裡成排的北狄狼頭令，“夫人猜猜，這些軍令要經誰的手，才能蓋著衛國公的虎符印？“
銅磬聲突兀響起，驚飛簷下築巢的雨燕。姜懷虞護甲劃過飛雪郡主頸間，帶落串珊瑚瓔珞：“郡主頸上這道疤，倒像極了當年被先帝賜死的靜妃......“
“夫人好記性。“飛雪郡主突然撕開衣襟，鎖骨下蜿蜒的鞭痕宛如毒蛇，“這道疤，是拜您送進宮的那盒螺子黛所賜。“她染著香灰的指尖戳進鞭痕，“黛粉裡摻的蝕骨散，讓我母妃在冷宮哀嚎了整整三日。“
供桌上的長明燈驟然爆出燈花，映得飛雪郡主慈悲眉眼忽明忽暗。姜懷虞望著她髮間晃動的東珠步搖，突然記起二十年前那個雪夜——自己親手將染毒的螺子黛塞給靜妃貼身宮女。
“郡主想要什麼？“姜懷虞護甲勾斷佛珠，檀木珠子滾進暗格縫隙。
飛雪郡主突然跪坐在蒲團上，素白裙裾鋪開如雪：“求夫人救我。“她顫抖著解開腰間玉帶，小腹處猙獰的刀疤正滲出黑血，“半月前我查出有孕，昨日御醫卻說......“染血的掌心攤開粒硃砂丸，“這安胎藥裡摻的，可是夫人最愛的砒霜。“
姜懷虞護甲突然刺破硃砂丸，猩紅粉末混著香灰飄散：“郡主怎知我善用砒霜？“
“夫人可還記得元昭十八年上元夜？“飛雪郡主突然扯下東珠步搖，鎏金託底刻著細小的“虞“字，“您毒殺齊王側妃時，把這兇器遺落在御花園假山洞裡——那年我七歲，正躲在洞中偷吃桂花糕。“
佛堂樑柱突然傳來異響，姜懷虞袖中銀針疾射而出。飛雪郡主卻更快，素手翻飛間接住三根銀針，反手釘在《楞嚴經》“殺生“二字上：“夫人教我的暗器手法，如今可還入眼？“
姜懷虞望著沒入經書的銀針，忽然低笑出聲：“郡主今日，是要替靜妃討債？“
“我要做衛國公府三少夫人。“飛雪郡主突然將染血的玉帶系回腰間，“三公子校場遇刺那日，刺客箭囊裡......“她摸出半塊鎏金腰牌，牌上“晁“字被血跡浸透，“恰好混著護國公府的令牌。“
暮色漫過佛堂窗欞時，姜懷虞腕間絞絲銀鐲纏上飛雪郡主脖頸：“郡主可知，靜妃臨終前求我什麼？“她突然扯落觀音像後的暗格，成堆的北狄密信雪片般地飄落，“她求我保住冷宮牆角埋著的檀木匣——那匣子裡鎖著的，可是護國公與北狄可汗的盟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