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拔香頭子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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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春縣位於大陶東南地區的亥慄省治下的明月府。

當今皇上登基的第四年,也就是君政四年時,大陶東南四省的田賦加到了每畝一石。大陶的農業稅以直接徵收糧食為主,南直隸和亥慄省素來合稱魚米之鄉,向全國出售糧食,那些土地肥沃的地區只當這是個重大的負擔,要勒緊褲腰帶過活;但明月府並不位列其中,相比豐饒平坦的稻田,這裡出產的更多是山區和荒地,這多加的每一粒糧食所勒緊的,是他們脖子上的套索。

於是在君政四年的十二月,在秋糧徵收的截止日期前不久,燒春縣有十幾個農民選擇了抗稅,他們選了座山頭,蓋了個草房起名叫忠義堂,當時連牌匾都沒錢掛,直接就此開始了落草為寇的生涯——他們的行為得到過當時的燒春縣令竺明輝的同意,竺明輝還給他們臨時贊助了一筆啟動資金,不是拿來做匾的,是為了讓他們有能力嚇跑下縣來親自徵糧的官員。

這夥土匪當時的老大姓高,所以被稱作高家寨子。

四十一年後由一個姓白的人當了一把手,因為白姓是國姓,所以不能叫白家寨子,又因為燒春縣只有這麼一夥山匪,所以就被叫成燒春寨子。

這就是燒春山寨的由來了:總之,燒春山寨自誕生,就與反抗暴政重稅、勾結地方官府緊密相連。

說是土匪也好,說是好漢也罷,一夥集團想多做點事,好事也做、壞事也做,那就不是一般定義所能盡述的了。如果下地幫老鄉種田,那他們就會變回農民;如果有實力不濟的商隊路過,他們也會做土匪的傳統行當,去索要一筆“過路費”;如果需要幫同鄉搶水、去跟強行徵糧徵兵的官府人員談判,那他們就會變成民間武裝集團。如果定位為後者,還可以兼職做做保鏢什麼的。考慮到這年頭很多四十年前做過正經生意的鏢局也開始攔路劫財,那反向思考,一夥土匪去保鏢,也不算太離譜。

隨著戰亂頻起,移民南下,燒春寨子也不只有燒春縣的人,外地人也多了起來——

典型如路冬山,他的母親躲過了東安羅的侵略,卻沒有躲過大陶自己的軍隊。在那些暴徒對她施暴之後,路冬山就起誓寧死不與這群人為伍。

白道寧自己也很心虛,畢竟他自己也是南逃來的,他也很清楚大陶不是一個讓平民心生嚮往的政權,但他也只能做自己的承諾:“你們是知道我的,我能管得了我自己的人,我的人都要做到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我只能保證,我做了太子以後就要管整個大陶的軍隊,改革軍紀,肅清氣氛!”

蘇太傅倒是突然又插了一句嘴:“太子殿下,於禮呢,整個大陶的軍權都是皇上的……就算您拿了帥權,也只是代理。”

白道寧瞪了他一眼,沒理他。

路冬山沒等白道寧繼續說話:“小白哥,我是相信你的,我就是過不去我心裡這坎。我不能跟這群對我娘……我不能跟這群狗東西一起打仗!我恨不得一刀捅死他們。我要拔香頭子!”

拔香頭子就是土匪的退夥儀式。土匪窩子易進難出,拔香頭子往往需要退出者自傷,甚至有些禁止退夥的團伙會為難到當場殺人,因此很少有人能夠退出。

路冬山又跪下,磕了個響頭:“對不起,小白哥!太子殿下,我相信你能做個戲曲裡那樣的好太子,好皇帝!”

蘇太傅又咳嗽了兩聲。

白道寧嘆了一口氣:“你既然願意跟大哥和我跟了這麼多年,你總是應該相信我的能力的吧?我向你們承諾,但凡我有一點權力,我都不會再讓你們以前遇到過的那些事發生!什麼搶地、什麼強搶民女,我不會允許這種事情在我的手上發生!”

路冬山又磕了個頭:“小白哥,我相信你!但是跟了你去做太子,我就還要跟那群人一起做事了。衣服染黑了就洗不白,小白哥要重新染白,這裡面已經是黑透了的,那群人跟著小白哥只能以後不做壞事,他們以前已經做過了,沒有人罰他們,他們以後也不會為這種罪被判。小白哥答應了我們,以後要是有人再想找什麼清白的地方做事,我拼命也要送過來見小白哥,但是我自己不能跟著小白哥了!”

白道寧沉吟稍許,自己也知道很多人心結就在於這些曾經欺壓、迫害過老百姓的官員,是這些官員構成的王朝壓在他們腦袋上。他看到周圍又有些別的人踟躕著想說些什麼,便抬頭環視四周,讓大家把話都說開了:“世上沒有土匪頭子當太子的先例,我不想為了這個傷害自己的兄弟。你們還有誰想走?”

有幾個人猶猶豫豫著想走不走。

站在白道寧左近的元木狹倒是一個大跨步邁了出來,白道寧一把把他薅回去:“你就不用出來談價錢了!我只要有一口湯喝,肉都留給兄弟們吃,我當了太子也不會虧待你們的。”

元木狹翻了個白眼,回原位站直了。

過了一會,又有人站了出來,是從良虎省南逃來的黎旺生:“小……太子爺,我家地就是被蘇家人搶的。”

蘇太傅顯然大吃一驚,連忙說:“什麼時候的事?我讓他們還給你!”

黎旺生也跪下,磕了個頭:“我哥哥上吊死了,我嫂子帶女兒改嫁了。我知道蘇家是大族,連皇上也不能隨便抓蘇家的人,我也不奢望那些什麼蘇三爺還能付出代價,但我就是不想為了這群人打仗!小白哥是值得的,我不能和這群人同流合汙!”

蘇譽之想說些什麼,白道寧伸手製止他,對黎旺生說:“我以後會為處置這些強行侵吞土地、逼死無辜百姓的所謂豪族的。你跟著我,可以看著我審這些地主,你和你的嫂子、侄女站出來講他們的罪過。”

黎旺生忍不住露出了苦笑:“小白哥,你說的真好,但是我……我其實連保鏢蘇二太爺都不想做,只是我想著到了京城,這一票就做完了。只是,我不想以後一輩子都要保護這些大地主,我是真的連見都不想見到姓蘇的啦!”

白道寧長嘆一口氣:“等我正式當了太子,就想辦法讓蘇家把地還你,良虎省現在歸飛劍王管,我想辦法送你回去,你娶個老婆過日子吧。你侄女那裡,我也會給錢安養的。”

黎旺生看起來想笑,又好像笑不出來的樣子,最後只能繼續向下撇著嘴唇,看起來滿臉苦相:“我不想回去了,太子爺讓他們把地給我侄女吧,有了地,她就不會給婆家欺負了。我侄女叫黎翠兒,我嫂子叫瞿芳,我嫂子答應了我侄女兒不改姓的!”

白道寧想了想,點頭:“可以。”

又陸陸續續有幾個人站出來,都是實在對大陶不滿的,往往是外地逃難到燒春縣入夥的。

燒春縣本地人,乃至明月府其他縣鄉來的人,大多都跟山寨繫結太深,白道寧作為名義上的二當家、實質上的一把手,突然雞犬升天,這群本地人只能被帶著升,跑都沒地方跑。

站出來的人裡面只有一個來自明月府,是壽嶺縣的褚剛。

他讀過書,還考過縣試,所以說起原因來有理有據:“太子要改革,太難了,我等不及。大陶現在實際上只能控制四個省了,北方有戰亂,南方有內亂,打仗就要燒錢,要燒錢就要收稅,我們自己都是抗稅的,太子爺又想做個好人,要像陽煦說的那樣廢除這些附加稅,那不就沒錢打仗了嗎?這要怎麼辦?我想不明白,我就不跟著太子了,我自己切小拇指吧,我還能回去種地。”

容小寒忍不住為白道寧說話:“小白哥怎麼就做不到了?小白哥肯定能做到!小白哥聰明,是生而知之之人,小白哥不就改過我們這幫土匪了嗎?我當年就不信小白哥能做得到,就算有大白哥的支援也不行,現在我們不是也一個個像模像樣的嗎?你們捫心自問,要不是有小白哥,我們能做到這些,令行禁止、不擾民、聽指揮,我們縣裡,整個明月府,老百姓們會這麼認可我們嗎?別的地方的土匪能做到我們這樣嗎?小白哥肯定能做到!”

褚剛小聲說:“我也沒說小白哥做不到。我就是覺得太久了……比如說要四十年,小白哥才十八歲,你們一個個都是十幾二十歲的,你們年輕人等得及,我等不及了,都說人生七十古來稀啦,我等不到了!”

白道寧伸出手,讓他們都住口。

“要做好官,要做事,我肯定不能提前就許諾哪一年能做好。”白道寧說,“我又不是算命的,真算命的是元木狹,他就沒算準過幾次。也許三年,也許十年,也許四十年吧!我只能對你們,對我自己,對皇天后土,對這大陶萬千百姓承諾,我只要有一息之力,就會竭盡全力,給你們一片浩蕩青天!”

容小寒激動得帶著幾個兄弟應和:“相信小白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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