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黃宅 (1 / 1)
雖說黃家地多,但真的看到黃家宅邸,還是需要走一段路的。
第一眼瞅到黃宅的朱牆高門時,白道寧其實還沒瞧出其中的門道。還得柳俊茂給他科普了半天什麼叫三進九進、大陶官方法律規定各級別人員住的住宅應該修多高多厚的牆、蓋多高的屋頂之後,他才能看出這座顯然新修沒幾年的府邸有多僭越:“那這不是照著規模小點的皇宮的規格來修的嗎?”
“是啊!”薛佑歌的語氣幾乎痛心疾首,“老黃有錢花在這種東西上面!他就不能搞點人能用的東西嗎!”
白道寧想了一下,自己也知道那些龍制的首飾玩物還可以允許人放在屋子裡自己把玩,但是這麼顯眼的一座宅邸,皇室成員是大機率不會三五不時跑來玩的,別人住在這裡也太囂張了,至少這還是一個遵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封建時代。
所以這座輝煌的宅院,最後如果還想再次利用這塊土地,恐怕就只能被推翻重修了。
在大家對白費錢財的惋惜情緒之中,只有元木狹謹慎地對薛佑歌的措辭提出一點新的建議:“薛大人……您恐怕不能說皇宮規格是‘人不能用的東西’。”
幾人頓時沉默了一下。
最後還是薛佑歌主動發言打破尷尬:“元公子此言甚是合理,是老朽我失言了!下次一定注意!”
前幾戶人家大多是沒等大人們過來,就殷切地站在門口抱著糧錢守著,生怕被嫌棄交稅不積極。只有黃家大門緊閉,只有東南角開了個側門,露出裡面的影壁。三個門房守在院前,本來都坐在地上或臺階上,看著白道寧一行人走來,三個人都站了起來,立刻有一人匆匆轉進側門內,剩下兩人都一臉緊張地看著一行人走來,坐立不安。
柳俊茂勒馬,喊吏員上前去敲門通報。那位吏員與門房們爭論了幾句,兩個門房急得都開始擦汗了,但就是不放開門。最後還是其中又一個人跑到側門進了院子,那個吏員自己先跑了回來:“大人!他們說,黃老爺說,正門只有他這個皇……這個黃老爺能走,所以如果大人要進去,他們也只能通報從側門進。”
薛佑歌舉起右手,示意他帶的幾位精兵、加上白道寧帶的為數不多的舊燒春寨子兄弟終於解除了摸魚狀態,開始緊張起來,收拾收拾自己帶的兵器,準備動傢伙。他面上倒是和顏悅色:“這是他們黃家的規矩,若是誠心邀我們進去,我可以接受,反正我看他這側門修得也挺高的,不寒磣。但是黃家要納的稅,既有田賦要交糧食,也有丁賦、宅賦和工藝賦要交錢,他們最好出來交。”
那吏員答應了一聲,又轉頭回去相詢。
柳俊茂相當詫異黃家竟如此不給臉面,若真打起來還真可能失手,便有些忍不住,當著薛佑歌的面就拉著馬往後退,縮到比薛光霽還往後的位置,在薛佑歌的瞪視之下故意假作不知其意,冷哼說道:“黃拯這難道是直接抗拒納糧的意思嗎?真是豈有此理!他是真的想謀惡逆了,虧我還曾以為他只是在嘴上發了瘋,他竟然在行動上都如此猖狂啊!難道他們竟還有什麼別的依仗,才敢如此大膽?薛大人,我們務必要小心!”
白道寧也感到緊張。但是他看黃家莊園,也不像能藏下整支精良隊伍的樣子。
——那他接下來還會遇上什麼困難、要怎麼樣解決這些困難?他有些紛亂地想著。
在眾人的沉寂之中,黃家莊園新漆的紅牆在漸漸失去烈度的陽光下開始變色,陰雲偶然路過,就讓鮮豔的紅色死寂得像沉默的噩夢,卻又突然雲開霧散,太陽重新照下來,紅牆被照得反光,牆頭幾乎淺得像橘色。
正在大家漸漸感到不安時,黃家院子裡突然傳出一陣騷動聲,東北門處的側門突然被開啟,將近十名下人裝扮的男女推搡著蜂擁而出,口中紛紛高喊著“老爺別殺我!”“造反啦!救命啦!”一類的話語。在尖叫聲中,最後一名女子背後中箭,跌倒在地。
薛、白二人帶的手下立刻拍馬趕過去,開弓瞄準假山旁一位黑衣勁裝的持弓青年。那人孤身一人,一猶豫,還是放下了箭,任由那婢女被薛佑歌手下的府兵拉到了他從院中透過門能看到的視野之外。
“蔣翰墨!”柳俊茂匆匆騎到門前往裡面瞅了一眼,顯然認識此人,又立馬拉馬退到看不見裡面人的距離繼續喊,“你是良虎省逃犯,我姑且念你殺人是為報辱母之仇,算個孝子,所以才沒有追捕你!你如今竟當著我官兵來查稅之時,公然殺人,你真是膽大包天!還不束手就擒,叫黃拯出來領罪!”
白道寧早在此前就聽說,這位黃拯老爺除了收攏更多普通百姓接受武藝訓練做家丁之外,還收留了一些逃犯流民,這些人之中頗可能有。弓箭手的訓練代價相當高,顯然這位能一箭射中活人的殺人逃犯就是黃拯收留的逃犯之一了。
白道寧和薛佑歌都騎到了能看到裡面這位蔣翰墨的門口位置,讓手下去質詢這群跑出來的下人是怎麼回事。
蔣翰墨朗聲出言譏諷:“小子我膽子是比柳大人要大,我敢當著這十幾位弓箭手的面說話!”
柳俊茂倒是不生氣,連懟都不跟他互懟:“你不用出言諷刺。道臺老爺乃是來合法查稅的,你身為逃犯,竟然公開抗稅,是罪上加罪,讓你們黃老爺出來說話!”
蔣翰墨面露怒意:“別以為我們老爺不知道,我們老爺是真龍天子!你們又喊了官府和教會的援兵,又喊了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土匪,就在江對面囤著兵,難道用了這個收稅的藉口,我們就會乖乖當真嗎?!我們老爺乃是真龍天子,你們這些雕蟲小技,在我們老爺面前都無處隱形!”他說到最後越來越驕傲。
薛佑歌帶的兩個心腹是一文一武,文的是書法家聶和正,仗著自己的人設是不能打架,跟他的老師哥、同樣人設的元木狹一起躲到了後面;武的是跟他父親當年一起幹過土匪的老兄弟的後裔賈永壽,領的是校尉銜,跟著薛佑歌站在最前面。這位賈校尉顯然也不是什麼尊重皇權的傢伙,聽蔣翰墨說第一個“真龍天子”時就忍不住笑出了聲,被薛佑歌一個眼神瞪過來,立刻看了白道寧一眼,閉上嘴,故意做出很嚴肅的表情,但在蔣翰墨說第二個“真龍天子”後還是沒忍住,臉上的肌肉都快忍得扭曲了,只能咳咳嗓子,跟著蔣翰墨最後那半句話一起吼出來:“你們黃老爺只是瀘建縣一條蟲!讓他出來,我們老爺給他一個改邪歸正的機會!你們再力拒追捕,就連他女兒都保不住了!”
聶和正騎馬過來招呼薛佑歌,薛佑歌帶著白道寧一起過去看他。
聶和正低聲說:“那群是黃家的下人。黃拯已經被通告我們陳兵在江對岸了。有個衛夫人,是黃拯的小老婆,力勸黃拯故作無知,故意哄騙薛大人和柳大人進黃宅,然後設伏兵刺殺。但是黃拯另一個小老婆說,黃拯是真龍天子……什麼的,反正就那套說辭,所以黃老爺要光明正大與敵對陣。”
白道寧聽得都無語了:“所以黃拯選了後者?”
聶和正點點頭:“不過黃家也是今天上午才知道的訊息,準備不及,好像現在莊子里人其實不多,所以他們要等援軍來,所以打算今天堅守不出,一直等到來援。這幾個人都是覺得黃家不會贏,至少覺得黃拯當不了這個皇上,所以守在側門,等莊園裡一吵就往外跑。那個蔣翰墨是北方逃難來的兇犯,殺了三個人,功夫不錯,而且還特別信黃拯是真龍天子什麼的這一套。”
白道寧點點頭:“黃家現在還有多少能打的?”
“他們所知道的,現在莊子裡還有四百個人以上,不過其中一半都是女人,還有老的小的,還有不相信黃拯真的能打贏的……說不定最後這一項最多。所以真的要動起手,我估計我們最多要對付一百人。黃家甲冑武器都不多,大多數應該最多拿把朴刀。弓箭手和投石機這類估計也不多……不過這個我們一開打就能知道了,就是兩位大人前鋒時應該離遠一點。”聶和正說,“不過,據說五日前有一夥二十人來府裡,都是精悍壯士。黃家可能真的有援軍,大人最好速戰速決,先擒黃拯!”
白道寧再次點了一下頭,轉頭看向薛佑歌。薛佑歌想了一下,說:“那什麼時候公開你的身份?我本來還以為黃拯要與我們周旋一會,準備等他表現出過度噁心的僭越姿態時,再公開你的身份的。”
“現在應該不用了。”白道寧遲疑了一下,“現在爆出我的身份,恐怕我會成為眾矢之的。我還是惜命,所以就只能害得各位多勻一些本該屬於我的風險了。”
聶和正說:“公子很客氣!”
柳俊茂也趕過來報,他已經令快馬去催江對岸的嘉虞縣援軍速速趕來,以及催旁邊還沒動作的盧家趕緊表態了。
薛佑歌只是點點頭,轉身招呼手下,聲音越來越大:“黃拯僭越,拒捕,十惡不赦,死不足惜。我薛佑歌吃了大陶兩代的官糧,你們也跟著我至少吃了大陶三五年的官糧,以後還能再吃三五十年的!我們吃了大陶的飯,就要為大陶做事,要為大陶除掉黃拯這樣的害蟲,天經地義!”
他的府兵轟然喊出“是!”的一聲。
“黃拯不敢出來,他是個躲在殼裡的老烏龜!丟了他大哥大嫂死在曲吳縣城的臉!我們撞開他的大門,直接衝進去,把他從女人肚皮上揪出來!”薛佑歌高呼,“我們能不能贏?”
他的府兵轟然齊喝:“能!”
“誰要第一個去撞門?”薛佑歌厲聲吼出來。
“我!”音浪仍然聲勢浩大,府兵們明顯被嗜血的激情點燃,廣袤肥沃的南方田野上幾乎被激起陣陣帶著餘韻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