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撞木 (1 / 1)
“太——承嗣!你帶人守住北側!小心流箭!”薛佑歌高聲迅速吩咐,“賈校尉,帶著你的人守住西、南兩側。薛光霽!東邊要是有隻蒼蠅飛出來,我回去就剝了你的皮!剩下的人,跟我守在正門這裡,等老辛帶撞木拿過來,我們就直接撞門!”
白道寧跟著大家響亮地應了一聲“是!”縱馬帶著燒春寨子的兄弟繞到院門在較遠處,在能看到門內拿著弓箭的蔣翰墨的地方勒住馬,看對方手中弓形,在對方應該不至於射及的距離處停穩。
蔣翰墨的神情看不太清,但還能聽到他重重“哼”了一聲。
查稅時,薛佑歌本來就會帶一些隨身的護衛——畢竟是來對農民們搶錢的,所以需要防護也很正常。為了儘量不打草驚蛇,他們也沒有帶太多人馬,只帶了薛佑歌府兵、柳俊茂縣兵、白道寧燒春寨子山匪中各自認為比較靠譜的幾位,更多人還是留在後面以待支援。
柳俊茂和薛佑歌所喊的老辛,就是脫離戰場跑去喊援兵了。除已經在瀘建縣中的、和在江對面嘉虞縣守著的府兵、燒春寨子兄弟之外,柳俊茂也有勸盧家來分一杯羹的需求,說不定還得勸勸嘉虞縣的海派長老也過來共襄盛事一下。
莊園內又保持了半晌寂靜。白道寧遠遠看著蔣翰墨在裡面有些焦躁地挪動起來,時不時會回頭看一眼。
顯而易見的是,時間拖得越久,他們這一方的援軍越有可能先到,時間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所以白道寧可以耐心地遠遠盯著他,盯著假山擋住背後的莊園風景,中式園林往往講究“曲徑通幽”,不能從門外一眼就能望到裡面的裝飾,要遮擋一下,轉過去才能看到別樣的風景。這也對防守有益。只有高高的樹木和屋頂無法被假山完全遮蓋,一棵高高的大榕樹蓬開樹枝。
在薛佑歌這邊動起來之前,還是莊園裡面再次先動:這回是有人爬上了樹,一個後面跟著四個分別爬上了不同的樹,其中兩個被下面的別人拽著褲腿拖了下去,那個爬得最高的人驚恐地看著外面的圍兵,嘶聲力竭地大喊:“黃拯造反!造反啦!我什麼都不知道!別殺我!”
賈永壽立刻帶著府兵們哈哈大笑起來,手上卻不含糊,都握緊了弓弦或刀柄。
旁邊兩個也爬到了樹枝上,喊著“我根本就沒看見龍!我都是騙黃老爺開心的!”“我爹是縣兵,我沒有造反!”盡力抱著樹杈保持平衡。幾株樹都被劇烈地搖動,顯然是底下被人力推著搖晃。
賈永壽看到說後面那句話的家丁抱著的樹離牆壁居然很近,立刻招呼手下過去:“那個牆邊上的,直接跳過來!甩樹枝蕩過來!逃出來我們就饒你不死!”
那人大喜過望,下意識喊了聲“好!”但是也不敢直接往牆外跳,稍微往遠處一爬又會到細枝上,反而又被細枝的劇烈搖晃和易折之態嚇得往回縮了一點。
薛佑歌也舉起馬刀高喊:“我是稷契府尹!黃家眾人,凡是現在逃出來投降的,我全部赦免!還給發錢!”
白道寧聽到蔣翰墨又難耐地罵了聲媽的。
如此明顯的動搖軍心之舉,黃宅居然還沒有人射箭,這令白道寧難免心喜——黃家顯然缺弓箭!
但再過了會兒,眾人又聽到裡面“嗖”的一聲,對著靠牆最近那人射歪了,聽聲音顯然是隻手弩。第二箭倒是直接射中了那人的胳膊,那人哀嚎著從空中直接滾下去,慘叫聲隔著高牆很快就聽得不太清晰。裡面的黃拯聲音倒是傳得清楚些:“再跑的,就是這樣!”
賈永壽高喊:“黃老爺!省著點箭用吧!不如把你的好東西都留給你賈爺爺!”
薛佑歌此時也是安心了,吩咐著手下:“缺箭!弓箭手都給我準備好,一會兒直接壓死他們。”
白道寧這邊是一直對著這個黃家唯一一個貢獻武力值的弓箭手,見這位蔣翰墨一直單拿著弓,也沒有馬,隨口跟著喊:“大概也缺馬!黃拯,就憑你如此能力,也想造反嗎?你是不是被什麼邪門歪道蠱惑了?我勸你趕緊把幕後主使供出來,我姨父說不定就會饒你一命!”
裡面黃拯顯然聽出了他的聲音,立刻大聲一連串地罵了幾句瀘建縣本地方言髒話,白道寧只聽懂了一個“操”字。賈永壽大喊:“人家是亥慄省的,你擱這兒罵給你自己聽啊!”
黃拯頓時氣勢一癟,轉回官話繼續罵:“你是什麼有爹生沒娘養的東西,我就是真龍天子,別看我現在處於下風,上天很快就會賜福於我,我馬上就能轉危為勝,老天會讓烈火降臨在你們這些佞臣的頭上,你們不如早日看清現實,歸降於我……”
白道寧聽著感覺越來越不對勁,這怎麼說得越來越像邪教發言了,還有迷信的成分在裡面啊?這個黃拯搞造反不會真的是因為嗑致幻藥嗑多了吧?
薛佑歌和黃拯沒啥深交,之前聽些傳聞還覺得不過是個屁股歪的老財主罷了,沒想到他這麼能扯,聽他的奇幻發言聽得直翻白眼,雖說他佔優勢,可以靜待援軍,但是他實在是聽不下去這扯淡了,再說下去黃拯就要在白日夢裡原地飛昇了。
恰在此時,被派去支援武器甲冑的辛修傑趕了回來,問薛佑歌要不要現在就裝備好。
“穿甲!”薛佑歌悍然高呼,直接套上手下遞上來的皮甲,示意辛修傑等人迅速把裝備發配下去,白道寧也胡亂套上一件皮甲,把小盾扣在鞍前。雖然裝備比較簡陋,但在這種小規模戰役裡已經算是相當優勢了。
薛佑歌大喊:“黃拯!我現在倒數十五聲,你要是還不出來,我們就進去請你出來了。十五!十四!”他說著,揮手示意手下直接抬起撞木,先鋒隊直接往門口逼近。
白道寧看到蔣翰墨明顯慌亂起來,一側身閃回了假山後面,留下院前一大片空地,白道寧跟空氣面面相覷。
等到薛佑歌數到最後五秒時,終於還是黃宅內先動了手,屋頂方向突然對準薛佑歌方向發出弩箭,薛佑歌猛退避開,舉盾高呼:“撞!”
先鋒隊撞木重擊正門。賈永壽轉過薛佑歌,直接一馬當先,衝進東南門。白道寧看不見他們那邊的動靜,他和薛光霽的任務就是守著莊園裡的人不要出來,當即招呼手下人舉起弓箭。在稍微守了一會寂靜的院落之後,突然裡面有家丁抄著朴刀往外衝,白道寧立刻一聲呼哨,縱馬往側邊賓士著往裡射箭。
這批先遣軍顯然都沒經受過什麼正經軍事訓練,很快就都倒在了弓箭或朴刀之下,屍體堆著看起來後面人要往前跑都會礙事。
白道寧看不到南面動靜,只能聽到喊殺連天聲,撞木在悶響了數聲之後,在一聲爆發式的巨響之後響起了男人們瘋狂的歡呼。很快有一處木屋燒了起來,火光直衝雲霄,黑煙散得到處都是。
整個東、北面都顯然不是兩方的重點攻擊目標,白道寧只是冷靜地上下看著可能出現的突然伏擊,並偶爾解決一些小規模的衝突。北門也被突然開啟,顯然有人以為薛佑歌照顧不到的地方可能是突破點,但白道寧沒有給他們解決錯誤認知的機會。
再過了一刻鐘左右時間,遠處馬蹄聲先響起,煙塵滾滾,踩著已收割過的稻田衝來,當先一人高呼:“嘉虞縣令鬱陽州!趕來助薛大人討逆!”
這位鬱陽州年紀大些,但是精神氣極足,雙眼炯炯有神。他直接繞過白道寧喊了一聲薛光霽:“小公子!”然後就帶兵團團圍住黃宅,令手下帶人衝進莊園。
白道寧見他帶的人明顯多於薛佑歌安排的援軍,顯然這位鬱陽州自己也加了點人頭,是堅信薛老爺討伐逆賊能夠成功,趕來蹭這場喜事的。
裡面的亂象顯然更劇烈了一些,突然連白道寧都能聽到一聲巨大的陌生男人喊聲,幾乎有穿透力:“投降!我們投降!”
賈永壽的吼聲也傳來:“你是誰?讓黃拯出來說話?”
戰局安靜了些,讓黃拯的聲音也能被傳出來,滿是疲憊:“我是黃拯!我投降!”
白道寧一愣,很難相信這個瘋子居然這麼快地投降了。
按理來說,優劣勢如此明顯,他是應該投降的。但是他投降不早該投了嗎?白道寧懷疑有詐!
薛佑歌、賈永壽和鬱陽州全都順利退出了黃宅,只有賈永壽腿上添了道刀傷,被已經趕回來遠遠躲著的柳俊茂派人抬下去急救了。鬱陽州跟著薛佑歌,薛佑歌直接縱馬飛奔著招呼白道寧:“黃拯要跟我談,我得跟他談。黃拯什麼都缺,但是養了幾個好手,我這裡已經死人了。我抓著了他女兒,這是他們全家最後的苗苗了。”他一指不遠處,三個府兵團團圍住、小心翼翼拉扯著一個被綁著手仍然瘋狂掙扎的男裝少女出來,“我想他總不至於瘋到連女兒都不要了。我要跟他談。柳俊茂跟我進去。”
柳俊茂震驚地喊了一聲“啊?”
薛佑歌沒理他,繼續對白道寧說:“你和光霽留在外面。黃拯是瘋子,他的兩個弓弩手都沒死,你們在外面守著。”
白道寧點點頭表示同意。薛佑歌拉著不情不願的柳俊茂再次從被撞破的大門進入黃宅,白道寧、薛光霽和鬱陽州守在牆外。
牆內恢復了寂靜,日頭漸漸黯淡,天光逐漸昏沉下去,朱牆像是被潑了血一樣陰陰的。在戰鬥過程中,那兩個在樹上的一直死死扒著樹幹,這會兒也慢慢滑了下去。被喧鬧聲吵走的飛鳥也逐漸猶疑著飛回了幾隻。
半晌,薛佑歌帶著帶進去的人原模原樣出來,他自己手裡多拿了一個巴掌大的玉盒,身後人拿了一個大包裹,裡面塞著兩個人頭大小的球體。
薛佑歌盯著白道寧看了數秒,神色凝重:“俊茂,你去喊老盧和老唐過來。你自己也記得回來。鬱陽州,他也喊你進去。”
鬱陽州聞言一愣,不禁遲疑:“他要喊這麼多人來談?他要談什麼,不會有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