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晴元散 (1 / 1)
唐永望看起來沉思了稍許:“太子殿下——在下也不願隱瞞殿下,但這符紙奧秘是我們海派與明派共同保守的機密,明派是我朝國教,教主現在就在京城,太子此行既然意在進京,那太子可以去問問明派能否告知,如果他們願意,那我們也願意。”
白道寧點點頭,知道唐永望的意思就是反正這皮球他不接。
唐永望又沉吟稍許,說:“但是這個符水的奧秘,這個稷契府知道的人倒是不少,我也不瞞太子殿下——這個符水傳說能治人心病,凡窮人因生計所迫而百事難為、心中鬱郁,喝了符水之後就會感到心情愉悅,如復青春。這是因為我們在水裡放了很多白糖。太子爺應該知道?糖對百姓來說相當昂貴,所以很多人都願意為了來吃口甜的,跟著我們的宣傳承認自己心病被糖水治好了。”
薛佑歌也點點頭,附和了唐永望說的內容:“確實如此。”
白道寧覺得這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但糖分稀缺確實是古代生產力低下導致的常見問題,對此他也只能點點頭,表示理解。
底下百姓的反應也差不多能夠側面驗證唐永望的說法:很多人都使勁舔著容器邊緣,砸吧嘴,生怕少喝到一滴水,顯然不是單純認為這水有點玄乎的藥用功能、所以當神仙水喝,而是真的覺得很好喝,所以一滴都不捨得浪費。這讓他不由得心中一動,感覺在這個被穿越者穿成篩子的時代,自己倒是還能搞些新發明:比如對工業製糖的規模化。他在心中把這一點規劃進“穿越要做的大事”日程中。
因為這個符水受人歡迎的原因其實就是因為加了糖,所以上面這一群並不貧窮、因此平時就吃得起糖的貴賓們並不需要喝這個符水,在符水的傳說裡也特別強調了,需要符水的目標群眾就是窮人。
白道寧等人就開始籌備下一個環節,也就是聚眾嗑藥環節。不過據唐永望承諾,晴元散只會使人心中產生幻象,而並不會像白道寧所擔心的那樣,使人在行動上也做出失控舉措,像是吸毒成癮這種。
白道寧首先要吃一點點晴元散,以檢驗他是否會對這個藥過敏或不適。
唐永望首先親手接過手下稱好的一分晴元散,是棕紅色的粉末,像粉末狀中藥一樣由紙託著,唐永望親手小心翼翼地將棕色粉末抖進一杯水中,很快就完全溶解,幾乎沒有影響到水的顏色。
白道寧接過喝下,感覺喝起來像糖水一樣帶甜味,但是舌尖有點像吃了煮菠菜葉子一樣的澀感:“晴元散是甜的嗎?”
唐永望說:“我們在水裡放了白糖。晴元散粉末本身是無味微澀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如果太子殿下覺得甜度不合適,我們接下來可以多放或少放點糖。”
白道寧覺得有些偏甜,但是整體上對此倒不介意:“不用。”
對於在座唯一的兒童盧弘濟,盧凱復特地向海派的教士宣告:“我父親不讓我弟弟現在就吃藥,所以不要給他喂。”盧弘濟坐在座位上,還有點不開心的樣子,可能是不滿被視為與他人不同的小孩子。
其他在座的幾位都已經吃過晴元散,所以沒有試吃。
白道寧在等了很久之後,感覺都沒有反應。唐永望聽到手下來報時,確認時間已到,白道寧沒有對晴元散表現出明顯的過敏症狀。雖然他看起來沒什麼反應,但他旁邊跟著的助手明顯鬆了口氣。
底下的舞蹈顯露出準備撤退的狀態,已經有人跑去匆匆趕著拆臺子,表演燒雕像和燒紙的鄭樂邦停止分發符水,指揮著別人把火盆小心翼翼抬下去,有人上來用水潑地面。
閣樓上則開始準備給各位要人服食晴元散,正式服用致幻劑量的晴元散之前,白道寧被要求要先淨手。唐永望親自拿了塊毛巾,站在白道寧跟前,有位年少的教士端上一盆清水,放在几上後就退下。薛佑歌是在座名義上地位僅次於白道寧的官員,所以就站在白道寧後面,等著排隊洗下一盆水。
白道寧將手伸進盆中,溼涼的水意沒過手腕——就在這時,他幾乎感覺就像是從水中冒出來的一樣——他看到水中有彷彿龍影騰空而起!這讓他大吃一驚,下意識發出“啊”了一聲,同時也聽到前面的唐永望跟著“噢”了一聲,不帶什麼意外的感情,如果剛才白道寧表現出對晴元散的過敏性,唐永望大概也會這樣淡淡地、恍然大悟地“啊”一聲。身後的薛佑歌更大聲地直接說了一句“我操!”這個感情就非常充沛了。再後面的柳俊茂聽得大吃一驚:“怎麼了?”他比薛佑歌矮,所以看不到前面發生了什麼,還伸腦袋出來看。
盆中的幻影一閃而過,白道寧一時心念電轉,他開始回憶這條龍的所有特徵……黃宅的龍形紋飾……他記得龍分成很多種類,他不確定剛剛看到的是不是代表皇權的真龍……但是是怎麼做到的?是否是海派所做的一種新的幻術?那又是誰?那黃拯所見到的龍是什麼?
但眼下並非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現在只是個大陶還沒有坐穩的空頭太子,他不能表現出太過明顯的對皇權的覬覦、乃至於更可怕的,能夠覬覦皇權的能力——這玩意實際上他又沒有——要不然蘇譽之就得含淚再找個新太子來了,他手底下燒春寨子的兄弟們在不久之前剛聽完他一席畫大餅,鬼知道蘇譽之找的新太子能不能兌現他當年畫的大餅。他還承諾要照顧大當家的家人、要為義母照顧義妹、要照顧郗陽煦的家人、要娶李橘香和薛辭酒、要將這個王朝好好建設一番……他現在不能把自己掛到靶子上。這個王朝三分五裂,危險四伏,還他媽有一群人特別相信關於死的活的各種讖言,他不能這麼早就為這荒謬的預言而被集火。
最後,他只是左手虛作握狀,右手扯過唐永望手裡的毛巾,裝作將左手中的小物件裹進毛巾中,團成一團,笑道:“有隻很大的蟲子。”
唐永望面色無異,接過他的毛巾團,沒有開啟,直接呼喚小童來重新換水:“重新換盆乾淨的水。看仔細一點。”
小童明顯被嚇到了,畢竟水中有蟲子算起來得算是他的過錯,一時間戰戰兢兢,雙手端起盆子,白道寧都能看到水面跟著他的動作一起顫抖起波紋。那小童端了一會兒,看向唐永望,唐永望一直抓著整團的毛巾,沒有動作,那小童怔了稍許之後似乎恍然大悟似的趕緊下去換水,唐永望將整團的毛巾直接遞給了另一個助手,那人也大約猜到了唐永望的用意,也沒敢拆開毛巾,只是團團握著恭敬下去了。後面的柳俊茂看著前面這一群人打啞謎,聲音裡透出滿滿的迷茫:“這得是個多大的蟲子啊?”
薛佑歌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微妙的茫然,但是更多的還是詫異和獵奇的情緒,顯得甚至有些靠近興奮了:“操,真的很大。”
唐永望則神色仍然非常淡定,看起來就像是他剛剛確實只是看到了一隻大蟲子,是屬下換水時候沒有注意所致。海派的手下重新打了水端上來,白道寧重新洗了手,這次再無異態。
他仍然忍不住猜測,這個操作到底是怎麼實現的——看起來有點像前世的投影效果?
但是古代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呢?又是誰幹的呢?
難道是剛剛他吃了一分晴元散,這玩意對他藥效格外好,一點點就能實現致幻?那薛佑歌和唐永望又在大驚小怪個啥,這就是集體幻覺嗎?
但眼下他只能將這些困惑都藏進腹中,只是努力保持鎮定如常,維持著肢體的穩定,洗完手,接過唐永望遞來的毛巾擦手,然後把毛巾遞回去,再接過唐永望遞來泡過半錢晴元散的糖水——據說半錢是對成年男子的常規用藥劑量,女子、少年、老弱病人則可以適當少用點,也能基本起到致幻作用。如果用藥次數太頻繁,可能會導致需要更大的劑量——他端起水杯一飲而盡,甜水漫過喉嚨,幾乎有點齁嗓子。
白道寧返回落座等待藥效發作。
而跟在他後面的薛佑歌看起來還沒有消除剛剛的震驚感,皺著眉洗完手喝藥。再後面的柳俊茂等人應該都沒有看見剛剛白道寧盆中的異象,所以只是仍然對剛剛的事情有些疑惑,而表現起來都是如常的。
在集體服食致幻藥的過程中,海派還很有氣氛地配上了某種帶有韻律的經文吟唱。白道寧能聽到唐永望的老嗓子就在不遠處唸誦,一開始這聲音、內容和眼前的景象都是具象的,隨後慢慢飄然起來、慢慢遠去,只剩下沉重的、彷彿超然於人世的、規律性的、安寧的,晚鐘般反覆的敲擊感在耳畔清晰地轟鳴。這種恍惚感讓他感到一點不安,但他又能非常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仍然可以掌控身體,比如他摸摸扶手,仍然能摸到熟悉的木質紋路,這是很實際的體驗。就像現實與幻想重合在了一個空間,他眼前同時能看到現世的人類與事物,同時也能看到來自不知什麼世界的異物——總之他覺得自己看到的東西大約是某種章魚之類的。
——這玩意怎麼跟海派做的那個雕像越看越像?
白道寧使勁試圖保持理智,靠思考拉回理智,但最後卻落得胡思亂想的地步:如果真如信徒所說,吃了晴元散之後看到的世界才是真實的世界,那自個看到這玩意就算是直面神祇了,不過亥慄省是臨海省份,他也吃過烤章魚的。。。話說回來,以前的穿越者前輩們有帶來章魚燒和章魚小丸子的製作方法嗎?所以為什麼要用章魚之類的海鮮來作為詭異神祇們的形象,食用的時候不會很詭異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