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歆享 (1 / 1)

加入書籤

片刻之後,白道寧感到眼前像跳幀一樣的章魚海鮮幻象漸漸消亡,虛幻世界漸漸從現實世界中退出。後面最早反應過來的倒是盧凱復,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長長“啊——”了一聲,然後立刻反應過來似的,就跟被掐斷訊號一樣突然閉上了嘴。

白道寧感覺基本恢復神智,還坐著過了會兒,觀察旁邊人基本也都沒什麼反應,只有柳俊茂不知道為什麼在用袖子偷偷摸眼睛,不知道是看到什麼令他感動不已的幻象了,還是單純困的。大多數人都坐在原地沒有什麼反應,只有薛佑歌滿不介意地打了個哈欠。再過了一段時間,接下來唐永望站起來,慢慢鼓了兩下掌,其餘的海派數人立刻呼喊兩遍:“真神起駕,萬生歆享!”

顯然這已經過了大多數人的致幻時長,大家紛紛站起來。作為儀式的最後一個環節,當下大家就互相道別。除鬱陽州外的幾位來自稷契府其他縣的客人都先後向白道寧、柳俊茂等人告別之後就趕緊告辭,返回自己的治處。只有榆寧縣縣令對薛佑歌表現出了超過其他人的依依惜別之情,他長長一躬:“薛大人,屬下此番告別實在不捨!”

薛佑歌一揮手:“就半天的路,沒半年還能再見次面,不用不捨!”

榆寧縣縣令看起來相當習慣薛佑歌的一貫行為,直接當他沒說過這話,自顧自地依依行禮,三步一回頭地離去,下樓找自己家眷屬下去了。

唐永望也下去向手下交代了幾句話,白道寧等被告別完之後,也下樓去見自己人。

路冬山看起來非常激動,一見到他就說:“小白哥!就可惜容小寒傷了沒法過來,真應該讓他過來吃一下這個晴元散!這個藥對我來說效果真的很好,我又看到我娘了!我記得容小寒也一直都想再見一面他姐姐!”

白道寧愣了一下,說:“以後有機會的。明派是大陶國教,進了京城也可以去嘗一下明派的晴元散。”他頓了一下,繼續說,“不過這種致幻藥最好還是別吃太多,斯人已逝,也不過是一場幻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留在京城?我以後身為太子,待遇要更好於現在。你跟我一起這麼多年,我瞭解你的為人,你要是不在我身邊,對我來說是個極大的損失。”

路冬山遲疑了一會,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是說:“太子殿下,我小時候,我娘給我講過他們被薛老——我是說薛大人父親當年做土匪時搶劫過。太子爺,我自己也當了土匪,那是因為我不當土匪就要餓死了。”

白道寧想了一下,沒再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元木狹則在跟聶和正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聶和正被喊去給薛佑歌寫什麼文書去了,元木狹就過來跟白道寧信誓旦旦地說:“這個晴元散裡面肯定用了苦艾草、醉心花、山韶子!我要了一碗不加糖的水,吃出來了!”

白道寧有點不解,元木狹繼續給他講解:“苦艾草和醉心花舉國各省都有,唯有那個山韶子只有極南、酷熱地區才長,按省府劃分,中國地區就只有期頤省、聚沙省和馭風省,再往南的蠻夷地區也有生長。這幾個地方現在都非三國兩王所能治的,中原應當與這些地方很難交通,就算仍然有所交易,也應當只有小規模交易。還有端……端的那聶和正去問過,海派、明派和其他幾個非正統的唯一神系教派都用的是同一套制晴元散的古法,晴元散只能儲存半年,所以現在大家能吃的晴元散一定是這半年之內新制成的。雖然每個人每次只有吃一點,但小白哥看這場面和人數——”

元木狹激動地指著地上的眾人,雖然儀式已經結束,幾位高官的馬車不停喝道、讓百姓避開,但人們仍然喧喧嚷嚷,很多人還沒有走,看著海派的教士拆臺子:“您看,這只是一場小儀式,據說海派、明派幾個大節日的儀式幾乎能湊來全省的高官達人,百姓更是數不勝數。在各派廟堂之上也要用藥,各派還會往外偷偷出售晴元散,如那黃拯就能拿到一堆藥。所以各教派的晴元散製造量一定極大,作為其原料的山韶子也肯定消耗量極大。這說明,至少這說明,中原有教派能與極南通商,而且是安全的大規模通商!”

元木狹的語氣透出一點喜意:“這幾個地方我都長久不知訊息,不知現在形勢如何。只是一說到這幾個地區,我就想到另一茬,若是能正常交通往來的話……我從前看古書,就說馭風省土著有自己的一套算命方法,是結合了南傳的道教一系卜卦方法,據說馭風省主要土地全在島上,居民以漁業為生,天意難測,所以本地崇拜的神祇主要就主宰海洋、天氣、收穫、商業這一類事物,其本地佔卜方法的特點也是要同時看人與天氣,來決定此人當下與前程之吉凶。”

白道寧被這突然的圖窮匕見給搞無語了,只能說這個燕國地圖真是長得出乎意料。元木狹頂著他的一臉欲言又止,激動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小白哥,你看我是不是猜天氣就經常挺準的,但是算命經常不太準?”

白道寧說:“確實。”

元木狹說:“其實我算準過兩次,譬如說,是不是那天我算出你要有大吉之兆,你就變成……我是說,您就真被蘇太傅認為太子了?”

白道寧沉默了一會:“我也不是要打擊你對算命這一興趣的熱愛,但我們已經認識六年了……”

已知中國農曆每年約有三百六十天,則元木狹的算命成功率為兩千分之一,結論就是這老哥的預測不可信。

元木狹咳了一聲:“我覺著吧,這可能是因為我並不善於純基於易經的占卜,而善於根據當下的天文來預測未來的天氣。既然馭風省是結合天氣與梅花術數、易、相等方法一起進行占卜,天氣正是我所擅長之處。若是海派、明派這一系確實與南方有所交通,我想我跟著你進了京,明派是大陶國教,總教位置跟著朝廷走,我未來也能去實地看看馭風省這占卜方法!”

白道寧再次沉默了一會,最後只能勉強做到不打擊元木狹的興趣愛好:“好。馭風省本就在我大陶行政規劃之中,只是近數十年來暫失掌控,其實於情於理,我將執政,都應當溝通中央與地方,都要與馭風省交流的。”

其實他自己一直都不太相信算命,他覺得這只是一個機率學遊戲,一千個算命先生裡能出一個神運算元,不過是大數定律。

他本來也不太相信天氣預報的,畢竟他一直都覺得,科學的運用都沒法從一團大氣之中準確算出明天的天氣,他的準則一直都是“如果預報說明天會下雨,你最好信;如果預報說明天不會下雨,你也別全信”的謹慎原則,直到他遇見了元木狹,這個人用技術和天賦打敗了他對天氣預報機率論的全部理解。

——然後這個人又反向用算命技術也就是烏鴉嘴技能,告訴他還不用這麼早就把以前的認知全部推翻。

沒過多久,燒春寨子出身的老兄弟葛子平過來,說外面柳俊茂縣令帶著一男一女,殷自怡與黃水卉求見。顯然他還不知道殷自怡是誰,也以為白道寧也不知道,所以還強調了一下此人的特徵:“殷自怡就是《斬白龍》那出戏演太祖的。”他嘖了一下舌,“打得真漂亮啊!”

白道寧說:“我覺得沒我漂亮。”

周圍幾個人立刻開始笑,元木狹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還用比?”屋中一時充滿了歡樂的氣氛。

-------------------------------------

薛佑歌讓下屬去叫聶和正,跟著鄭樂邦去寫文書,就把驅邪儀式這件事也向省裡面報一下。

雖然夕露省的省政府對底下地方的管理能力很弱,各府基本自治,最強的軍事勢力甚至是薛佑歌這裡的府兵——但就算實際掌控力再弱,東周的天子還是天子,諸侯們至少在名義上還是要給天子上貢的。

所以各府城出了事,也要往省裡報的——當然不一定要報全部的實話,但是面子還是要給的。

解決這些當務之急後,薛佑歌把薛光霽丟給柳俊茂,然後自己私下拉了唐永望,看著這張四十年來沒見過大表情的臉簡直感覺生氣:“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你看到的東西跟我看到的一不一樣?”

唐永望直接從袖中抽出一張黃紙遞給他:“是這個嗎?”

薛佑歌一看,這看起來像是表演“燒紙滴血”時用的符紙的底紙,但沒有像符紙一樣畫黑色的符號,從紙背隱約能看到透出紅色的墨痕,倒像是血一樣,線條很細且均勻,簡直比最精巧的工筆畫的線條還要纖細。他展開一看,居然就是簡筆畫出剛才在白道寧水盆中映出的龍,猛的一看似乎與方才不知是否幻覺的悚然一瞥極為相似,只是殷紅如血,顯得更嚇人了,趕緊重新折起來:“你怎麼畫這麼快?”

唐永望沒有回答,只是說:“那就是這個了。我去過黃宅,你再去對照一遍黃拯臥室天花板正中,畫的是不是這個。我記得那裡畫的是標準的大陶樣式真龍。不是蔣嘉澤一系畫的。我記得那個花紋跟這個很像。”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