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事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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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道寧倒是不特別擔心兄弟們離開燒春寨子之後的歸路——

這年頭雖然戰事頻仍,但大家並不特別恐懼戰爭。而且也沒地方躲戰爭,所以大家主要考慮的還是生計——這群土匪要麼本來就有家可歸,就算沒有具體住所的流氓,也都至少身強體壯,壯得能來當土匪,能搶別人、也能保鏢別人。

有一把子力氣,就不至於怕餓死,就算打黑工都能活下去。

反正如果他們實在活不下去,也可以回京城找小白哥白道寧嘛,白道寧又不會說,就不要他們了。

所以現在的白道寧,主要還是在操心自己的太子生涯事業:

第一項是見李橘香。他託人帶著自己的名帖請求拜見李偉奇,求見其侄女李橘香有事。李偉奇迅速又託人發回回覆,這一來一回的非常浪費時間,白道寧就恨不得發微信。

李偉奇說的內容,讓白道寧更覺得自己浪費時間了:總之大意仍然是,白道寧身為太子,要求見李橘香這樣一名有意出家的未婚女子,這不合禮,不給見!白道寧覺得李偉奇要不是偶像包袱太重,不能說粗話,估計都會直接罵“滾出去”了。

第二項是去要大陶全四十三省的軍事地圖。

白道寧依然是託人去找了白詠志和杜志行,除蕭博厚外的另外兩位禁軍領袖,大陶當前實際上的軍事最高領導人,據白元嘉介紹,是大陶這幅軍事地圖——如果真實存在的話——最有可能問得到來源的兩人。

但這兩個人的回覆,完全驗證了他昨晚的預想,這地圖恐怕壓根就沒得:

白詠志回覆“我不管各項物品的儲存與取房,你去問庫房”。

十分簡潔的回答,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邏輯類似蘇景煥所講過的韓昭王的典冠和典衣的故事:白詠志是管護衛親軍的,如果你想問宮中一個東西在哪裡,確實應該去問庫房而不是問軍事領袖。

但問題是,軍事地圖這種東西,怎麼會有軍事領袖不拿在自己手裡,而是放倉庫裡啊!先不談浪費資源、白白放棄一個獲取地理資訊的便捷渠道、影響戰爭的勝利因素,單就軍事地圖的材質來說,這種東西一般就算放在倉庫裡,它本身珍貴,又為了防止紙張或布匹變質,那肯定得小心儲存,白詠志這是完全一點都不管事,才能做到連這玩意都不知道在哪吧!

杜志行的回覆則更離譜:“我不知道地圖在哪兒,我一時間也想不到誰應該知道它在哪兒。”

……這鍋甩得,白道寧都不知道該怎麼回覆了。

白道寧想象中被官員們為難的場景:官員一說,我們還需要再用幾天再借給太子;官員二說,你要用是吧,來走手續吧,先簽這個承諾書,再籤這個領取表,簽完這一百張表,你就能領到可以去簽署領取物品的表單了;官員三說,你等等我稍後回覆你,然後把申請表往一沓文書最下面一壓。

白道寧實際被官員們為難的場景:官員一說我都不知道還有這玩意呢,官員二說你去倉庫裡自己翻翻看吧,官員三說鬼知道這玩意在哪兒呢!

固然,白道寧一直都知道大陶的治理狀況不太好,但這顯然是另一種級別的!

這讓白道寧對你大陶的未來感到了深深的憂慮。

當白道寧在上午忙於這些事情的時候,盧凱復和代表黃家的簡天驕被宣進宮。

蘇景煥是在兌現薛佑歌那邊開過的空頭支票:盧家是一個官職,蘇景煥喊吏部撈出了一個禮部大使的不入流官職,給他掛了個名。

——順帶一提,蘇景煥本來對盧家並不瞭解,他只以為是什麼尋常的小地方富戶,還以為這種小地頭蛇多半都喜歡在本地當官,所以想給他搞一個稷契府的官位來著。

結果盧家的門路,一路都走到蘇景煥門前了:物理意義上的門前,蘇家在京城的宅邸毗鄰鄄府竺家,蘇景煥一回去就被竺家已經致仕的老太爺、以前幹過燒春縣縣令的竺明輝堵了門。蘇景煥哪敢不尊重老頭,立刻把人家請上了座,一問,居然是來幫盧家提供行賄通道的,說盧家希望能夠給個京官做!

那蘇景煥哪能要這個賄賂呢,當然是義正嚴詞地拒絕了——然後幫盧凱復搞了個京城的官位。

他的意思當然是,他不在乎這個錢,既然盧家有辦法把門路走到鄄府竺家這裡,那就由竺家欠蘇景煥這個人情。

行賄這種事情多麼不道德,他們做官講究的是人情往來啊!

不過,蘇景煥雖然插手了盧凱復的官職所在地,但他仍然堅信自己的三不沾原則——正如那個所謂韓昭王典衣和典冠的故事,認為別的事情都該由吏部繼續接手。

所以盧凱復進宮之後,面臨的就是正規的、看起來好像沒有任何“人情往來”“走後門”的吏部審查官員通道。一位吏部主事上上下下看了他半天,最後給他在“腳色狀”,即類似現代簡歷的清單上,寫下盧凱復外貌的簡單介紹:“面白無鬚”。

——雖然在長相上實際上天差地別,但僅用簡潔文字來概述的話,形容白道寧的詞語和形容盧凱復的詞語都是一樣的。

大陶的官制主要分為科考和恩蔭兩種,前者的進入路徑非常明確,就是做題,然後考試。後者的進入路徑就比較五彩八門了,只要朝廷需要發一個官,就可以直接透過“恩蔭”這個名字來下發一個官,朝廷直接給個人發官職作為獎勵就叫“恩”,比如盧凱復因為盧家守護太子有功,所以就“蒙恩”獲得了一個禮部大使的官位;因為家人而獲得官職就叫“蔭”,比如薊安然因為父親薊經武對大陶有功,所以就“蒙蔭”獲得了一箇中書省檢校的官位。

據說這樣的制度,在最初制定的時候,主要是為了讓身份比較低微、但是家裡面有點錢能夠供兒子脫產讀書的寒門世家和土豪也能夠做官,從而實現整個社會的階級流動。但隨著考試製度的連年變革,現在的大陶科舉體制已經越來越傾向於貴族化了,能夠高中的考生往往都是跟著貴族上過家學的——原因也很簡單,現在的考試內容越來越制式化,類似現實世界線的高考,有明確的考試範圍、有限的出題風格。在大陶首都南遷之後,這點侷限性就更加明顯了:

以前大陶至少能拉十幾個省的優秀讀書人來出題,現在就只能叫四個省的名儒了,你猜這些名儒之間會不會互相認識啊?

在這種模式之下,考生想要獲得高分,最容易的方式當然也類似現實世界線的高考,就是學知識點、刷題、做以前的科舉試題、做名師出的模擬題。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白道寧每當聽說科舉相關的事項時,總會同時聯想到:

三年科舉,五年模擬。

但問題就在這裡:現實世界的真題和模擬卷都是可以花錢買到的,但大陶是封建社會,科舉歷年出題人可沒有將自己的心得無私地分享在網上,考綱、歷年真題和模擬卷都藏在這些名師大儒的腦子裡——就算是有錢的小地主,如果沒有點門路,能把自己家的孩子送到這種老師的名下去學習嗎?

如果沒有,那他們就不會知道考試範圍,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考上、或者被認為可以考上的,基本都至少是遠近聞名的神童了——比如當年還年輕氣盛的盧向笛,他本來出身瓷商家族,但是就因為聰明,被認為考中的機會很大,所以夕露省鍾家直接派人把他撈來自家族學了。這種情況就大概類似現實世界線的名校搶優等生。而薛佑歌也把自己兒子薛光霽塞進了鍾家族學,但那就是透過別的方式實現的了。

在這種學閥當道的背景下,現在的科舉官員也大多出身大族,非富即貴。比如蘇景煥就是考進士考上來的,李偉奇也是,蘇家和亥慄省李家明月府一支的官員幾乎都是走正統科舉制度上來的——李飛昂主持出了十一年的科舉題,蘇有之主持過四次,蘇譽之主持過兩次,一般人家能跟這種學閥世家比嗎?

這導致科舉制度本來想要起到的“促進社會流動”的作用被大大削弱,這也是白道寧所想要改革的點之一。畢竟恩蔭制要開動的話,那波及就太廣了,全大陶的架構都要被抽碎了,那白道寧就想要從科舉制開始,徐徐圖之……

但這都是他們有智商和良心的人才會考慮的事情,盧凱復沒這麼多想法,盧凱復只覺得開心,他非常虔誠、表現出極大尊敬地深深向幫他檢查各項事務、還給他簡單交代了一些宮廷工作注意事項的吏部主事長長一揖:“感謝大人!”

被這麼真誠地感謝,倒是把對方給搞得優點不好意思,連忙認認真真也回了個禮:“不敢不敢。我們同為天子臣民,這都是我的分內之事……”

盧凱復從袖子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張銀票塞過去:“真是太感謝了!”

對方本來想直接塞回去的,但他稍微猶豫了一下,輕輕瞟了一眼銀票的面額,這讓他的心情頓時受到了極大的動搖,抓著銀票和盧凱復的手,一時心中天人交戰,久久不休,最後還是含著一種欣慰又悲傷的神色,把錢給塞了回去:“這這不能……哎!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盧凱復又和他來回表演了兩輪,最後遺憾地把銀票從他手裡抽走,塞回了自己的袖子:“大人幫我這麼多忙,我卻不能稍微用這種低微的方式表現一下我的謝意。哎!只能以後再報答大人了!”

對方悵然若失地搓搓手,笑嘆:“不,不,這樣不好,你這樣,若是遇上別人,都得算行賄了,盧君以後請不要再用這種方式來試圖‘報答’別人了,我們都是大陶的臣民,您只要以後能夠盡心竭力為國做事,那就是對小臣我最好的報答了!”

盧凱復欣然應是,心想父親說的還真的很有道理,京中的官員大多會因為各種理由選擇不收新官員的賄賂,但是也不會上報新官行賄的過錯,前面那條不一定,後面那條鐵定。所以他大可以拿一張鉅額鈔票,給很多官員白嫖到一個“小盧公子做人地道”的印象——大不了就不白嫖,真的把賄賂給送出去。

畢竟盧向笛認為,盧凱復這種智商,就只管立這種人傻錢多的人設好了,反正盧家的錢買房子不太夠,行賄還是夠的。

而對面在想,我靠!這小夥子真大方!這麼大方的傻小子,應該不是蘇黨故意用做過標記的銀票來坑他們北方黨的吧?……這種僥倖心理在他心中繞樹三匝,最後還是保住官位的本能佔據了上風,讓他高風亮節地拒絕了賄賂,並對這個年輕人立刻產生了複雜的深刻印象:“盧公子,請,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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