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密談(1 / 1)
對於未來親政的安排,白道寧打算首先去暗示薛佑歌,告訴他自己有要事希望與談。
畢竟一方面,薛佑歌一路上對他頗多照拂,這讓白道寧也轉而比較願意相信他的意見;另一方面,薛佑歌是地方官員,等述職在名義上也徹底結束之後,他就該回自己地盤去了,白道寧下次要再和他見面,又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了!
薛佑歌在京城又沒有住宅,驛站和宮廷都不是他們的地盤,不是能談私密訊息的地方,所以薛佑歌推薦了一所“寇家茶館”,白道寧欣然應邀而去。
薛佑歌提前告訴白道寧:“在茶館上的單間,我們談話,基本上外人都聽不太到……不過,太子也不能說太機密的事情,畢竟這終究是別人的產業。”
白道寧答道:“我明白了。”
薛佑歌又想了想,說:“我恐怕我們也談不了多久。太子既然想講您親政的事情……哎,太子要怎麼親政,這種事情我其實也不太懂,所以估計我也沒什麼可跟您說的,也應該用不了太久吧!”
白道寧一開始有些疑惑:“為什麼說‘談不了太久’?”
隨後他又想到自己一開始和薛佑歌、柳俊茂在官家酒吃飯時的場景,頓時恍然大悟:“薛大人是說,這就如同我們當初在官家酒時一般,別人聽說我們在這家茶館,就會趕來?”
薛佑歌笑道:“是的。想我當年與太子在瀘建縣的官家酒就曾吃了頓好的,有美人歌舞。如今我與太子還有緣再來京城吃頓好茶,還是有美人歌舞,這生活還是挺有意思的。”
白道寧也一笑。
在未到茶館時,薛佑歌就先介紹:“這家茶館的特色在點茶表演。那點茶姑娘的技術漂不漂亮,我不知道,我是土老帽,看不出來這麼風雅的技藝高不高潮。但那點茶姑娘長得相當漂亮,這我是知道的。她是老闆娘的女兒,她們母女開的店。”
白道寧點點頭:“僅憑點茶技術與母女容貌,在京城恐怕還不夠經營一家大茶館吧?”
燒春縣實在是太小了,不具有參考價值。但稍微把視線放遠一些,就算是他們明月府那種小地方,想要開這種大型娛樂場所,也起碼要打點到府衙門上下滿意,不是光靠技術和門面就能撐得起來的。
薛佑歌笑道:“太子說到點子上了。這家店的老闆娘做過河鄱府孟家的使女,後來贖身嫁人死了老公,就帶著女兒出來開店。據說這個女兒,就是跟通奉大夫孟明陽生的私生女。孟家有本事,這陶老闆娘自己也有本事,這店鋪光裝修就滿是門道……京城可不是所有茶館都敢修得適宜密談的!”
白道寧對河鄱府孟家和孟明陽的名字沒有印象,但對另一個名字很像的人有印象:“我只記得上一任雎縣縣令叫孟明俊,似乎確實也是南直隸人?”
畢竟雎縣就在燒春縣旁邊,燒春寨子也經常會過去逛逛。
“孟明俊?”薛佑歌一愣,看起來不太記得此人,“我不記得,不過看名字多半是一家的……大陶的官員也太多啦,我記不住!太子與這位前雎縣縣令有舊交嗎?”
白道寧心想,以前的我雎縣縣令愛答不理,今天的我雎縣縣令高攀不起,這就是人生,很神奇吧:“沒有。我只是聽說過此人。”
他倒是確實跟兩任燒春縣縣令,郜語堂和徐茂學,還有明月府府尹傅高誼,有過交往——畢竟燒春寨子和官府關係深厚,這兩層的主管算是直線上司。至於亥慄省郡守李振東,那就有點太高了,不是土匪們能碰得見的程度。就算是安排剿匪,也一般是由府一級組織表演,省衙的人見都見不到。
薛佑歌點點頭,也不太在意這個人。
白道寧與薛佑歌並坐馬車,弗一下車,就見到一老一少兩名女子,帶著一群男女下人殷切守在門口,為首的中年婦人急急迎上來,拉著少女盈盈拜下:“拜見太子殿下!薛大人!”
白道寧點點頭:“免禮。”
那中年婦人自稱叫陶巧綠,是茶館的老闆;而少女叫寇秋芸,是她的女兒。白道寧見那陶巧綠雖然人已中年,卻仍然打扮入時,皮膚的質地不太顯老態,看起來風韻猶存;而那寇秋芸少年芳華,青春靚麗,眉眼彎彎,不語而含笑,只是見白道寧時明顯全是怯意,低著頭羞答答的,不敢與他直視。白道寧多盯了她幾眼,寇秋芸的耳朵尖都開始泛紅了。
白道寧稍微偏過臉去,吩咐老闆娘陶巧綠招待好茶水,陶巧綠立刻殷勤引白道寧上樓:“早就已經為兩位大人準備好茶水和房間了!”
在一樓大堂還有幾名零零散散的客人,紛紛行禮不迭。
白道寧被引至一處比較小的房間處,他立刻意識到,這顯然是薛佑歌提前吩咐過的位置,便囑咐陶巧綠:“我與薛大人有事,不叫你們的時候,都不要進來。”
陶巧綠立刻說:“殿下放心,我們一定不會來打攪兩位大人!”
白道寧點了點頭。
陶巧綠又說:“不過殿下,來我們寇家茶館,小女點茶表演乃是一絕,若是殿下有空,可否賞臉一看啊?”
白道寧一看底下,寇秋芸仰著小臉,青春少女的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潤光澤,面貌鮮妍,秋末江南不烈的陽光照下來,一時如海棠醉日,梨花帶雨,美貌動人,見他看下來,卻又匆匆偏過眼去,不敢對視。
白道寧就轉過臉,對陶巧綠說:“好,我們結束時,若是令愛仍然在茶館……”
陶巧綠忙說:“在的!一直在的!”
白道寧停頓稍許,繼續說:“屆時再來請令愛點茶。”
等他一關門,薛佑歌倒是看著他一臉曖昧地笑:“那時候都不知道要跟多少人一起看了。”
不等白道寧答話,薛佑歌立刻把話題轉回正道上:“不知太子之計,要如何開始親政?”
白道寧也收收心,給他簡單介紹了一下和元木狹討論後得到的結果。薛佑歌看起來倒是沒什麼意外之情,只是說:“太子是有做大事之心的,我想朝廷上的這些官員看到太子有這樣的決心,還是能意識到他們鬥不過太子,等他們儘早將手中之權都收於太子手中吧。”
白道寧問薛佑歌是否有什麼經驗,能夠指教?
薛佑歌立刻精神抖擻:“指教不敢當!我從前也只是當區區稷契府這一小地方的府尹,其事務,又怎能與治一國之君王相比呢?但我畢竟也做了好幾十年的官,對大陶如今政事,還是有一點了解的……”
跟白元嘉比較大而化之的“人心、經濟、軍事”三段論不一樣,薛佑歌的切題方向就比較接地氣:“第一,是飛劍王那裡會找朝廷要錢。快到年末了,稻子都快割完了,所有人都不想打仗了,但是按照以往慣例,東安羅還是會試探性打一下飛劍王。按照以往慣例呢,這一場仗,東安羅不會賣力地打,但是飛劍王會使勁地跟朝廷要錢,然後要兵。不過朝廷一般不給人只給錢,飛劍王也同意,反正他主要是來要錢的。他說,如果朝廷再不撥款,他就要打輸了,他打輸了,東安羅就要打到南直隸了……這樣的。”
白道寧立刻明白了:“這算是飛劍王借東安羅要年終獎?”
“年終獎?”薛佑歌想了想,笑道,“這個詞很好,我們以前都管這件事叫打秋風。不過‘年終獎’這個詞,聽起來更形象生動啊,太子這個詞用得妙,以後我也這麼叫了!”
白道寧尷尬地笑笑,心虛地喝了口茶:“薛大人謬讚了。”
他心想要是以後人人都喊“年終獎”,這也太怪了,他上輩子的心理陰影怎麼就跟著帶到這輩子來了!
話歸正題,白道寧問:“薛大人先提此事,可見此事之嚴重性。薛大人是認為,我應該同意飛劍王的要求,進入飛劍王領作戰,打贏戰爭,立下軍事神話,透過軍事上的統率力建立軍事神話,一力降十會,直接使朝中諸臣威懾於我,用最粗暴的方式獲得威望?而無需透過實務慢慢經營。”
薛佑歌想了想,說:“這倒沒有。我不是說太子您說的不對的意思……如果您能打贏,當然,朝中諸臣大概都會為之一凜,隨後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方便起來……我是說,我擔心您打不贏,首先,如果飛劍王能控制得住形勢,他肯定不想讓這場戰事在您手上贏下來;其次,如果連飛劍王都控制不住形勢了……
“我也沒有質疑您能力的意思!我只是覺得如今的大陶,恐怕就是讓什麼兵仙韓信復生,都不太容易能打得贏了!
“所以我主要是想提醒您,年末有這些事情要花大錢,您要執政的話,首先就是要搞錢,那您就一定要小心這些事情了。”
白道寧感到一種無語言表的力不能支之恨:“那別的還有什麼事要花大錢出去?”
薛佑歌伸出一根根手指給他比劃:“第一就是這飛劍王打秋風……要年終獎。
“第二是給各路人馬的賞錢,護送您上路的這一波,給魏繁花和陳雅志的錢,你是已經知道了。給黃家的賞錢,黃家反正也不缺錢,所以就給一點意思意思,我估計戶部這點‘意思’還是能出得起的。其他還有安撫北方兩個郡王的錢。然後還有什麼埃代省、恭鬱省,這些貼著大陶轄地邊境的三不管地帶,他們的郡守,多半也要趕在年前來討點賞錢。兩安羅現在還是按年要給大陶上貢,每次大陶也會回以賞賜,兩方都要爭奇鬥豔,要競相比較誰能給出更華貴、奢侈的寶物。這個,就是造假比較難,還是挺花錢的。”
白道寧本來聽得非常嚴肅,眉頭緊鎖,沒想到直接聽到了最後這點:“……啊?”
薛佑歌一臉坦然地點點頭:“太子不知道啊,要把寶物造假造得像還是挺花錢的,我記得去年東安羅獻的是座碧璽雕的小宮殿,西安羅獻的是寶石盆景。好像是慶祝西安羅自己新生了小公主,為了照應‘金枝玉葉’的說法,所以寶石盆景裡面花的枝葉都是純金的,那個技藝真是絕了!感覺就像真的花枝,蒙的不是棕皮,而是一層黃金皮,那紋路都像是活的樹枝一樣!那葉子薄得一吹就能帶得動起來。
“所以大陶要拿出超過他們的回禮,就是送出了兩塊熹平石經的殘石,一塊有近五百字,另一塊也有……好像也有三百來字?這是東漢靈帝時的古物,若是真跡,其價值當然不遜色於那兩個精雕細琢的寶石物件。別說寶石和雕工難得,就算是單論大小,這兩塊殘石都比那兩個東西要大,更何況蔡伯喈是千年前的古人,這又是熹平石經,這是怎樣的風雅啊!你們寶石怎麼比?”
白道寧沉默半晌,問:“所以是假的嘍?”
薛佑歌一攤手:“對。其實我們都無憑無據,最大的憑據就是,李飛昂先生說朝廷剛遷都時,他曾檢視過皇室庫房,沒看到這兩件東西。
“當然,李飛昂先生給皇上留了個面子,說可能是他記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