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將死之人(1 / 1)
他的面前,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下巴長著三咎長鬚,眼神深沉,極為老成,這是英王的謀士裴儉。
此時,他捻著長鬚,沉思道:“依在下所見,此事來得蹊蹺。馮賀明明就準備與吳家結成姻親,藉助對方財力,怎麼可能因為一個娼妓而對吳冠用下毒手?”
英王點頭道:“本王也有所懷疑,馮賀不像是喜好女色之人,不可能為了一個女人而殺了吳冠用,當中必有貓膩。但是,此事鬧得很大,吳家不想著去查明真相,反而遞了摺子送到皇上面前,一定要殺了馮賀,以命償命。皇上念在吳家多年來殷勤辦事,還曾在水災中捐贈百萬銀兩的功勞上,就準了吳家所請。馮賀如今已經判了斬立決,神仙也救不了他!”
“他殺了吳家獨子,換誰都會以命償命。只是,假如如他所願,與吳家聯姻,然後他拿著吳家的財富給殿下納投名狀,有了這筆銀子,可助殿下成大事啊。殿下,吳家富可敵國,咱們、光王、平王都想拉攏,偏偏吳才南精明得很,誰都不靠近,待價而沽。本來想著以為馮賀有點本事,能拉攏吳才南,結果就出事了。”
“這很明顯就是局,偏偏馮賀還一頭撞進去,本王不知道說他聰明還是蠢笨。”
“那殿下,是否需要在皇上面前,替他求情?”裴儉試探性地問。
“救他?”英王冷哼一聲,“沒有價值的人,本王為什麼要救他?除非他能得到吳家的支援,可現在他蠢到把人家兒子殺了,人家恨不得扒他皮、吃他肉!”
“畢竟平日裡他替咱們辦事,如果他來個魚死網破,供出殿下如何處置?皇上可是不喜歡皇子們結黨營私。”
“他敢?我保證他死無全屍!”英王握著杯子的手用力,彷彿能隨時捏碎一樣,“你想辦法喂點東西給他,讓他說不出話來。”
裴儉連忙稱是。
英王的眼睛突然亮起來:“馮賀瞧著也算是謹慎之人,為何出事了?這背後到底是誰針對他?你去查一查,他最近跟誰有過節?”
裴儉點頭道:“馮賀不是會被算計的人,而且若是連這以後都能把控住,此人一定對馮賀非常熟悉。”
“能把馮賀逼到如此境地,”英王眉頭緊皺起來,說:“此人不能留。我培養一顆棋子,不是為了被人利用成為廢子的。”說到這裡,英王眼中閃過一絲陰沉。馮賀這顆棋子是他精心培養了多年的,不僅是因為馮賀有智謀,更重要的是馮賀還是馮家人。馮家背靠將軍府,手握兵權。
從來成大事者,兵權最重要,有兵才有權。可如今馮賀出事了,他不得不棄車保帥,精心培養的心腹,日後再也派不上用場,白費了一番心血!
裴儉認真地說:“殿下放心,屬下一定查出背後是誰在搞鬼。”
關於馮賀誤殺吳冠用一案,案子審的是從未有過的雷厲風行。首先吳才南一封摺子上到朝廷要求馮賀血債血償,若是不從,自己就一頭撞死在勤政殿前的石獅子上,而萬貫家財,必定散盡,給予天下流離失所之人,語言之中,竟然帶著威脅的意味。
皇上聽了,心裡也是盤算很久,吳才南是死是活,他並不在意,但是他想把家財散盡,那以後朝廷賑災救荒,還有銀子可用嗎?
只是,馮賀是鎮北大將軍的侄子,殺了他侄子,不知道鎮北大將軍是否有想法?到底人家在邊境為國家流血流淚,這邊朝廷就因為桃色事件殺他親人,肯定會寒了臣子心。
皇上便問御史們的意見。御史們平日裡沒少受到過吳才南的好處,如今對方失去了唯一的兒子,起了共情之心,但是馮賀畢竟是鎮北大將軍侄子,如果殺了馮賀,確實會讓鎮北大將軍有想法,於是御史們彈劾的重點便都落在馮遠伯身上。
馮遠伯萬萬沒想到,御史們竟然會彈劾自己教子無方、縱子行兇,眼前群情洶湧,只怕自己要革職查辦了,為了保住榮華富貴,他一狠心,當機立斷,跪在了皇上面前,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皇上,都怪臣子管教不嚴,才讓孽子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臣子願意大義滅親,讓馮賀以命賠命!”
馮遠伯此話一出,整個朝堂上的大臣們都震驚了。
雖說這話聽起來是鐵面無私、公正不阿,可是到底是親生兒子啊,居然不是先爭取而是乾脆利落的答應以命償命,未免就太沒有人情味了。
縱是馮遠伯平日裡八面玲瓏、善於鑽營關係,可是虎毒不食子,這一番舉動還是讓平日與他交好的同僚都敬而遠之。
既然馮遠伯大義滅親,皇上樂得順水推舟,免去了一重麻煩,他還特意詢問在場三位皇子的意見。平日裡三位皇子都意見不一,可是在對待這件事情上,竟然難得的意見一致,同情吳才南,支援他的訴求。
於是,皇上便下旨,三日後午門斬首,竟然創下大齊開國以來最快的斬殺令,幾乎沒有翻案和反抗的舉動,直接定罪。這其中固然有吳家的推波助瀾,馮家的不作為也有很大的原因,至於還有沒有其他的人暗中推手,這便不得而知了。
陰暗的囚牢中,馮賀坐在最裡面。他的頭髮已經蓬亂,身上幾日未曾清洗,早就發出了一股酸臭的味道,這讓潔癖的他難以忍受。
他靠在牆上,雙目無神,已然如死人般,只有絕望。
上次他也曾下獄,但那時他很篤定冷靜,畢竟恆親王不是他殺的,他也相信父親來救他。
可這一次,父親既沒有花錢打點牢獄關係,讓他好吃好住,也沒有進來看他,任他在這暗無天日的牢房裡,絕望悲憤至極。
然則更絕望的時候,昨夜裡有人潛入此地,強餵了他啞藥。他現在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是誰會這麼做,是誰有這麼神通廣大的本事牢房也能闖,是誰要讓他住口,馮賀自己心知肚明。
他心頭悲憤,人性陰暗涼薄至此,真是生無可戀了。
想到這裡,馮賀嘴角慢慢浮起一抹苦澀的微笑,成王敗寇,他一開始就知道英王是什麼樣的人。在英王手下辦事,就應該想到也許會有這麼一個結果,只是沒想到這結果來得這樣的快。
就在此時,黑暗中忽然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與獄卒沉重的腳步聲完全不同,聽聲音是朝自己這個方向走來,越來越近。
莫非有人來救自己了?
馮賀一個激靈,馬上睜開眼睛,順著聲音看過來,只見昏暗的燈光下,看到一個白衣身影。
視線往上抬,一張少女清秀妍麗的面孔,露出潔白的牙齒,歡笑道:“大哥。”
是馮淺。
馮賀一口血差點吐出來!
她來幹什麼?不管是幸災樂禍,還是落井下石,總之,馮淺的目的都不單純!
馮賀並非蠢笨之輩,就算想不明白事情怎麼會到這種地步,也隱約猜到,當中必定是馮淺搞的鬼!
劇烈的恨意和不甘,讓他抓緊了身下的稻草,眼裡噴火,似乎要將馮淺燃燒成灰。
馮淺無視他眼裡的恨意,笑咪咪道:“大哥,這幾日在牢獄裡,可是睡得好,吃得好?”
馮賀沒有出聲,怨毒地盯著馮淺。
“大哥,你怎麼能這樣看待我?我到底是你妹妹,雖然是堂的,但也不用把我想得怎麼惡毒吧?主要是現在大伯孃瘋了,大伯父忙著政務之事,回到府上,也惦記著煙霞肚子裡的孩子,不得空,二伯孃更是,對你避之不及,我一想到府上沒有人來看你,而你就在這麼冷冰黑暗骯髒的地方度日如年,我就特別心疼,才特意過來看你,想送你一程,可你一點都不領情,真真讓我心寒呢。”
馮錢說話很輕很柔,好像在哄著人一樣,臉上的表情也是一臉的關切,可說出來的話,簡直至冷至寒,讓馮賀一顆心墜入了冰冷的海底。
本來他還隱約帶點期望,期望父親過來看望自己。可馮淺的一番話,就如同一個狼頭蓋過來,淹沒了他,幾近窒息。
將死之際,家裡人竟然不來看他,唯一的一點親情也不願意給他!那他從前所受到的寵愛,那是假的了?
“大哥,你為什麼不說話?這不像你的性子呀?是不願意還是什麼原因……”馮淺側頭想了想,忽然笑道,“難道,大哥你被人餵了啞藥?”
馮賀呼吸急促,胸口起伏,手裡的稻草抓得緊緊的。但是他心底一驚,馮淺為何聰明至此,猜出了他被喂啞藥?
馮淺嘆氣道:“想不到高琰如此陰毒,明知道你已經被判了斬立決,怕你把他供出來,直接把你毒啞了,唉,大哥,你替他賣命,他何曾為你著想過半分?”
馮賀聞言瞪大了眼睛,馮淺在這個時候提起英王,還是用很熟悉的語氣,彷彿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尊貴皇子,而是一個跟她相處多年的人,關鍵她對英王還非常瞭解,要知道,英王和馮淺交往並不緊密,雖然他也聽過一些傳言,說馮淺愛慕英王,可從如今她的表現來看,她對英王根本就沒興趣!
馮賀心中的驚異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在馮府後宅之中,馮淺再如何手段高明,馮賀也並未太過高看她,因為深閨小姐的格局、氣度也就是小家小氣,可是當馮淺直言英王的名字時,馮賀便沒辦法再用平常心來看待。
“大哥不必如此驚訝。”馮淺淡淡掃了他一眼,說:“我不僅知道高琰,連他的圖謀也知道。既然你現在被餵了啞藥,想必他已經把你當棄子,你留著也沒有用。所以,有些事情,不是你高攀就行的,大哥,你在黃泉路上,可得要睜大眼睛,看清楚對方為人。”
馮賀的手指,幾乎掐進肉裡,馮淺的這番話語,讓他心頭顫抖不已。他死期已至,父親家人不救、不看,一心攀附的英王還毒啞他,讓他不敢供出來。人生悲憤至此,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他掙扎了好一會兒,用手指,在地上的泥土上,寫上了一行字:吳才南的死,是不是跟你有關?
這是他心中的疑問,如果不求個答案,他死不瞑目!
馮淺抿唇咯咯一笑,笑得純真無邪:“大哥,你還真聰明,猜出來了。”
馮賀呼吸一緊,抬頭看著她,他想知道答案,想知道為什麼,馮淺這個黃毛丫頭,有什麼能耐能做這個局來陷害他!
“大哥,自從你和煙霞聯手,設局害了羅賢,打斷他雙腿,在斷口中下附骨咀毒藥,你就應該知道,我和你已經勢不兩立!你可以設局陷害羅賢,那我同樣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說到這裡,馮淺眼眸狠起來,那股煞氣讓馮賀心頭一驚。
“吳才南約你見面的那封信,是我找人模仿的,改了時間,讓他提前到達,在門口迎接你的吳家小廝,我早已經買通。你來早了,他讓你在廂房等待,那杯龍井裡,早已經下了讓人神志不清的藥。等你和吳才南起爭執的時候,一激動,就加速藥效發作,讓你頭痛欲裂,出現幻覺,你是不是看到有人的面孔變成骷顱?”
馮賀細想起當時的情形,果然如馮淺描述一樣,他不由得渾身發冷,原來自己給馮淺事先下藥了!
“大哥無須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下藥這種事,本來就是你的拿手傑作,怎麼到了妹妹這裡,就變得難以接受了?”馮淺繼續說,“藥力發作,你看什麼東西都不是原來模樣,加上寶琴在旁邊推波助瀾,你和吳才南就推搡起來,那把匕首,就是小廝暗中給你遞過去的了,讓你在神經錯亂的情況下,殺了吳才南。”
馮賀從喉嚨裡,啊啊地擠出幾個音節,仔細辨認,就是“你好毒!”
馮淺嫣然一笑:“跟大哥相比,我哪裡毒了?當初你可是在派人,在廟會上趁亂劫走我,那個時候,大哥是想置我於死地吧?既然打不死我,那我就必定給你十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