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陳年往事(1 / 1)
她生平第一次見到,巴扎的臉上,皮膚竟然鬆動,從耳邊開始,一大塊薄薄的肉色臉皮剝落下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皮膚,這些皮膚沒有紋路,以一塊塊疤痕的形式扭曲在一起,看上去十分醜陋恐怖,像個鬼一樣!
巴扎再也沒有先前的瀟灑從容,他一下衝到梳妝檯前,在銅鏡之中,便看到了自己那張醜陋不堪的面孔。頓時,他雙手緊緊地按在梳妝,手上青筋突出,渾身顫抖。
他背對著馮淺,雙手不知道在臉上按摩著什麼。
馮淺忍著震驚與恐懼,問:“你的臉,到底怎麼了?”
“嚇著你了,真是對不起。”巴扎的聲音突然冷靜理性無比,依舊背對著馮淺。
“你的臉,是不是受過傷?”
“對不起,無可奉告。”
“你為什麼會戴著一張臉皮?”
“這是我的事情,與你無關。”
“可我是你的未來王妃,你有必要對我說出實情!”
“從現在這一刻起,你不再是我的王妃。我同意你先前的要求,同意退婚。”
這一下變化太大太快,饒是馮淺心智堅定,也不禁怔了怔,失聲問:“為什麼?”
“我配不上你。”
馮淺冷笑道:“剛才還是高高在上、肆無忌憚的王子,此刻竟然說配不上我?真是諷刺!我絕不相信這是你的真心話!”
“信與不信,隨你!告辭!”巴扎一直沒有轉身,說完,大步往外走。
馮淺心神動搖,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抽離一樣,看見他即將推開房門,突然之間,她輕輕叫道:“林冽~”
巴紮好像被閃電劈中一樣,全身一震,手放在門框上,竟然無力去推。
馮淺心裡明白了,緩步上前,一字一頓地說:“我知道是你。”
“不是我。你認錯人了。”巴扎肩膀一聳,依舊沒有回頭。
“是你!”
“你錯了,我是巴扎王子!”巴扎的聲音低沉黯啞。
“那你告訴,上午去找你那個黑衣女人是誰?”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沒見過什麼黑衣女人!”
“那個挑著豆腐進驛館,臉上有傷疤的女人!”
“好笑,驛館每天進出那麼多人,誰知道你說的是哪一個!”
馮淺忽然輕輕嘆口氣,說:“那個女人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是司琴。“
巴扎忽然間就不說話了,沉默著。
“司琴一直關心著小王爺,千里迢迢追到漠北,聽說小王爺出事了,她還找我,要我為你報仇,真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好下屬啊。她忽然間扮作一個賣豆腐的婦女進驛館,那驛館裡肯定有她想找的人。我老是覺得王子像一位故人,外形,說話的語氣很像。只是容貌變化太大,一直不敢肯定。現在終於可以肯定了。你就是林冽!“
馮淺的手在顫抖,原來是他!他沒有死!
巨大的歡喜轉瞬即逝,下一刻,馮淺就陷入了震驚之中,他的臉怎麼會變成這樣?
“那又怎麼樣?“此時巴扎的聲音變得很自然了,他轉過身來,嘴角揚起,還是那副慵懶邪肆的樣子,他臉上的皮膚平整,剛才脫落的那層皮膚,緊密地貼服在他臉上,無論哪個角度看,都看不到一絲痕跡。
這張臉,是一張邊塞民族的臉,皮膚暗黑粗糲,一看就是風吹雨打、日曬雨淋造成的,有很多坑窪,不是林冽那張高貴冷峻,又帶點邪肆痞氣的凌厲面孔。
兩者相差甚遠,馮淺看得很陌生,除了那雙深眸,還是能看到他的算計、他的精明以及他的冷酷,還有他那一閃而過的溫柔。
巴扎淡淡地說,“你所認識的林冽已經死了。”
馮淺心裡咔噔一下,他不肯承認原來的身份。
“所以你現在是漠北王子,巴扎?”
“巴扎是我的封號。你應該喊我,元冽。”
“元冽?”
馮淺又是一驚,輕輕念著。元這個姓氏,在大齊來說,不是普通之姓,它是前朝皇族姓氏。元氏一族,原本就和北魏拓跋氏同宗同源。魏國為拓跋氏創立,只不過後來皇權爭奪中,其中一支遠走魏國,進入中原,建立了齊朝。傳了上百年後,皇帝昏庸無道,下屬高姓將軍領兵逼宮造反,奪得了齊朝元氏江山。當時的高氏皇帝還優待元氏一族,但到如今的齊帝,卻起了猜忌之心,把以元洪為首的元氏一族誅殺殆盡。
從此,元這個姓氏就淡出了齊朝世家大族之列,尋常人為免了牽連,都改作它姓。如今聽見巴扎自稱是元冽,馮淺突然想起了在恆親王府密室之中,林冽發現了恆親王所寫致愛妻梅桑格朵那封信的反應,腦子裡靈光一閃,衝口而出:“你跟元洪將軍有什麼關係?”
巴扎隨手扯過一張椅子,在馮淺的面前不遠處坐下來,眉眼彎起來,是一抹隱痛與淡漠,道:“他是我父親。”
“什麼?”馮淺彷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雙眼睛上下打量巴扎,恨不得將他每一寸容貌都印在腦海裡,跟自己所認識的寶慶王林世傑的相貌做對比。
此時此刻,她才發現,其實林世傑的臉略尖,年輕時可以歸為清秀男子,但是林冽的下巴並不是尖的,骨相明顯,輪廓清晰,舉手投足之間,很自然地散發一股強烈的男性氣息,有一種像是對抗這個世界的叛逆感,跟溫潤文彬的林世傑相差甚遠。
父子外貌、脾性差別如此之大,大家都下意識地認為是林冽像永清郡主,而永清郡主早逝,沒有母親庇護的林冽,才會變得如此倨傲不羈。
但是,大家從來沒有往這兩人不是父子這方面去想,因為這樣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大家連想都沒想過!
可沒想到,最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了!
“這……元洪將軍一直在邊境打仗,一年到頭,極少回京城,與永清郡主接觸得不多……”馮淺的父親和元洪是同輩之人,馮淺多少從父親口中瞭解到元洪的一些背景經歷。
一個常年打仗的人,根本沒時間回京城,他是怎麼跟永清郡主認識的?這不就是搶了林世傑的妻子嗎?聽父親說,元洪將軍是一位剛正不阿、品格高尚的人,怎麼會做出奪人妻子這種為人所不齒的事情來?
“永清郡主不是我母親。”元冽說這話,很是平靜,顯然他一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
這話卻讓馮淺更糊塗了。
元洪是他父親,永清郡主卻不是他母親,可他明明就是永清郡主的兒子,養在了王府之中,永清郡主可是在林冽四五歲才去世的。
不,這個不是林冽,而是元冽。
馮淺在腦海裡自動糾正元冽的姓氏。
永清郡主斷不可能生出不是自己血脈的孩子,那……
馮淺突然想到什麼,衝口而出:“那永清郡主的兒子呢?”
“死了。”元冽眉眼淡淡地說道,“一出生就死了。”
馮淺:“.……”
永清郡主的兒子一出生就是了,那元洪是如何做到跟永清郡主並不熟的情況下,讓永清郡主撫養自己的親生兒子?
“所以,為了安撫永清郡主的失子之痛,元洪將軍把你送給了她撫養?”
“猜錯了。”元冽薄唇勾起,說,“永清郡主並不知道我不是她的親生孩兒。”
馮淺吃了一驚,一雙妙目看著元冽,他所透露的資訊,顯然有一個巨大的陰謀。
永清郡主的孩兒一出生就死了,然後一直就把元冽當做自己的孩子,這就說明,肯定是在永清郡主生產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孩子給調換了。
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讓元洪忍受骨肉分離之痛,也要把孩子送出去?
馮淺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一次對元氏皇族的屠殺。元洪將軍因為兵敗,被人誣告與北魏通敵,皇上大怒,誅殺了包括元洪在內的全族人。從白髮蒼蒼的老人到襁褓中的嬰兒,從妙齡紅顏到英俊少年,三千多人,無一倖免,成為了刀下鬼,血染京城大街。
屠殺的場面太過血腥了,成為了京城百姓禁忌話題。有時候晚上有小兒哭鬧,父母就會恐嚇:“再哭,那些死去的元氏人晚上就會出來抓你!”
馮淺默默地想一會兒,她大概猜到事情的真相了。“元洪將軍含冤而死,你那時剛出生,想必為了留下將軍的一點血脈,他身邊的人就把你偷偷地抱走,潛入了永清郡主府邸,替換了那個夭折的嬰兒。想來,林王爺對此,一無所知吧?”
“王爺那時在江南帶著周姨娘,好不快活的,哪裡知道永清郡主生產之痛,對於是否這個嬰兒是否是他親骨肉,自然一無所知。”
元冽看著別處,眼睛裡有別的情緒在洶湧著。
那一夜,風雨如晦,整個京城戒嚴、宵禁,街上軍隊奔走,拿著火把,把一座座大院如鐵桶般圍起來,哭喊聲震天。手起刀落,多少人頃刻間身首異處,滿地的鮮血流淌。
這是一個充滿血腥的恐怖之夜。
幾個黑衣人,懷抱著剛出生的嬰兒,趁亂從後牆跑了出來。他們跑進了永清郡主的府邸。那個時候,林世傑還在江南剿匪,府上守衛鬆懈。那個時候,永清郡主已經懷胎十月,算日子,要過兩天才生,不料那晚突然陣痛,要生孩子,偏偏遇到情況,孩子生不出來了。現場的丫鬟亂做一團。有人去請大夫,有人去請接生婆。但是因為宮中的戒嚴了,太醫出不來了,街上宵禁,接生婆也來不了。
孩子好不容易生出來,卻夭折了。那個時候永清郡主已經暈過去。
幾個黑衣人看到這樣的情形,為首的靈機一動,三下五二把現場的兩個丫鬟解決掉,把懷中嬰兒放在永清郡主身邊,替換那個夭折的孩子。
一切都在神不知鬼不覺中進行。等到接生婆趕過來時,永清郡主已經能坐起來,抱著嬰兒餵奶了。至於那兩個丫鬟,永清郡主忙著照顧新生兒,而那時齊帝對元氏一族進行大屠殺,人心惶惶,多少人家的丫鬟僕人,就因為晚上出去街上一趟,人就沒了,在這種情況下,誰還關注這兩個丫鬟的去向?
這段陳年往事,伴隨著屠殺、血腥、死亡、恐懼,即使不是當時經歷者,哪怕是談起,也讓人心有惻然,有那麼一刻的默然。
“其實,如果永清郡主的親生兒子還活著,也未必能活到現在。那個周姨娘,可不是省油的燈,她一直都想讓她的兒子承襲王位,我便是她的眼中釘。”元冽忽然冽嘴笑道,“只不過,她玩的把戲,都會被拆穿,派過來的人,都會莫名其妙的消失。”
他是元洪在這個世界唯一的血脈,那些親信自然會拼盡全力護他一世安全。再加上永清郡主察覺到周姨娘的狠毒,後來索性就與林世傑分了府邸。太后批准她另建一所府邸。周姨娘的手再長,也伸不進郡主府邸。
馮淺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元冽身邊會有一批高手,為什麼能開一個絳雲館打探訊息,敢情這些都是元洪將軍留下來的人脈親信!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那你此刻為何是漠北王子的身份?大家都看到,你已經墜崖死了,而我父親,也曾到山崖下尋找,發覺一具屍體,屍體面目砸得稀爛,看不清樣貌,但是憑著衣著服飾,斷定是你,便向皇上與太后上書此事。”
“恆親王被殺,齊帝起了疑心,要殺我。但在京城不好下手,畢竟太后護著我。我自動請纓去邊境追殺流寇,齊帝果然派人設埋伏。索性我就將計就計,墜入懸崖詐死。”
“可你怎麼就變成了漠北王子?”
“說來就湊巧。懸崖下很多摔死的屍體,我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換到一具屍體上。這具屍體上有一枚玉佩,雕刻得很是精美,是貴重之物,顯然這名死者身份非富即貴。於是我就帶走了這枚玉佩。離開這個懸崖之後,迎面遇到一隊軍隊,從服飾打扮來看,是漠北的軍隊。我正想逃的時候,對方看到了我的玉佩,竟然對我下跪,態度恭敬,後來才知道,原來這枚玉佩是他們漠北王子巴扎的隨身之物。”
馮淺頓時明白了,元冽誤打誤撞,拿走了真正的漠北巴扎王子的信物,被人當做了王子。他的容貌已毀,對方只能憑信物來辨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