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夢魘（1 / 1）
海面風平浪靜，一葉小舟漂泊在這汪洋大海之中。
船上坐著的只有兩個人，一人坐在船頭，望著遠方，一人則在船尾打著盹。
妮可，沒有朋友，撫養她長大的沉默騎士團的騎士們，隨著沉默騎士團前幾日的那一場災難，如今也分崩離析，至始至終，那些騎士團的戰士都沒有告訴過妮可關於她身世的太多線索。
而從她記事開始，一個夢魘便一直縈繞著她，總是重複著同樣的夢境，重複的死亡，還有絕望。
一位少女孤獨的身影矗立於山巔，在她身旁，是正在緩緩倒下，不復任何生氣的男性戰士的殘軀，少女帶著兜帽，上面的標緻顯示著，她是沉默騎士團的一員，也是妮可摯愛的姐姐，妮維雅。
在她的頭頂，遮天蔽日的黑雲籠罩著世界，無窮的殺氣和凝重的絕望籠罩著一切，整個世界寂靜無聲，但此時此刻，整個世界的目光，卻都匯聚在這裡。
在蒼穹的盡頭，無垠的虛空之中，黑髮黑羽的女神，揮動著翅膀，用神語向整個蒼穹傳遞著神的命令。
“你已經是孤立無援，便無須負隅頑抗了。你看，此時此刻，那些曾經擁護你，甚至將你視若神明的人們，還有幾個站在你這邊？”神的話語不帶一絲感情，冰冷，無情。
少女站起身，轉過頭，望著山下的那些人類和魔族的戰士們。而他們，也正望著少女，看著她下一秒，做出的任何一個舉動。
“我們，幾百年了，戰爭，流血，犧牲，違抗神，抗拒命運，到底是為了什麼？”
她提出了這樣的疑問，不，她知道答案，只是並不是每個人都和她一樣。
或許，她是看的最透的，也是最看不透的那個人。
生命若不是為了自由和尊嚴，那麼得到的再多又有什麼意義。
“人類，我深愛的大地的子民，難道你們不清楚神的力量不可抗拒嗎，難道你們沒看到，兩位妄圖弒神者，一位殞命，另一位已經連劍都拿不穩了嗎。她才是真正的謊言者，若是神死了，愛琳將永遠不會出現，人類將永遠無法到達愛琳，那麼你們所犧牲的一切將毫無意義！記住，神的意志，便是你們活著的意義，無須多問緣由，弒神是決不被允許的，我，戰爭與復仇之女神茉莉安，不降下神罰已是足夠仁慈，但是此大逆不道之人，必須接受死亡的懲罰！”
儘管已經身負重傷，逃至虛空，但是茉莉安依舊緊緊抓住了她的優勢，那便是愚昧之人對神，對愛琳的信仰，茉莉安又繼續說道，“魔族的子民啊，我知道你們恨我，但若是我死了，鎖孔便無法帶領你們通往艾琳，因為我與鎖孔各為通往艾琳的半片鑰匙！神的意志依舊不可違背，神的愛依舊會普照四方，別忘記是誰賦予你們活著的權利，是我，是魔神鎖孔，我最後給你們一次機會，只有這個女人死了，你們才能獲得神的寬恕和原諒！”
“砰。。。”
人群中，神庭的戰士們紛紛接二連三的放下了武器，隨後，第二個，第三個，他們中也包括一些早已厭倦了戰爭，被死亡的恐懼奪走了靈魂的懦夫。
“死吧，弒神者。”茉莉安帶著嘲諷的意味說道。
“死吧！弒神者！死吧。。。”人群中喊起了鋪天蓋地的口號。那些曾經被英雄拯救，被英雄庇護的人們，如今卻咒罵著英雄，詛咒著那曾經保護了他們的人。
少女轉過身，望著蒼穹，抬起手，摘下了兜帽，一頭及腰的長髮落下，潔白，無暇。
在她背後，人群一片寂靜，儘管她的生命已然殘燈破竹，卻依舊準備為這整個人類，整個蒼穹，點燃最後的一點希望。
“需要我幫忙嗎？”一縷幽魂在她靈魂深處開了口。
“不，你不能現身。”少女淡淡的說道，絕望而堅定。
只是最後，她突然想起了什麼。
“委託你辦的事，你做好了嗎？”
“恩。”幽魂回答道。
“如果我死了。。。不，我今日必定命喪於此，我死後，麻煩你。。。”
“放心，雖然註定了分開，但是跟你這樣的人類打交道，真是特別，我會記住你，還有你委託的事情的。”幽魂說道，眼裡卻已經噙滿了淚花。
“呵。。。不是說神是沒有感情的嗎，怎麼還哭了。”少女緩緩抬起雙手，將殘破的盾牌和單手劍丟在一旁，
“師傅，對不起。”她最後忘了一眼被她丟在山頂上的盾劍，那是恩師贈予她的遺物。
“弗萊加赫！”她召喚出了光之劍弗萊加赫，傳說中的四至寶之一，少女雙手合劍，最後她忘了一眼倒在身旁的男人，還有背後的幽魂。
“你知道麼，我沒有怪過你，你彷彿一個小孩子，一直都是。”她淡淡的笑了笑，彷彿眼前這個男人依舊活著，能夠回應她一般，但是，他的軀體已經失去了生氣，回應她的只剩下沉寂，和背後鋪天蓋地的詛咒聲。甚至已經有人，舉著武器衝上山頂，不乏那些她曾為之不惜生命去守護的人類，愚昧，有時候就是這麼可怕。
她已不忍再傷害背後的那些戰士——無論他們出身人族還是魔族，她僅僅是閉上了雙眼，聖靈之氣凝聚而成的氣旋扶搖而上，一陣耀眼的閃光過後，只見一位通體銀白，背生六翼，全身上下覆蓋著聖靈之氣凝結而成的鎧甲的沉默騎士出現在眾人眼前，腳下熠熠生輝，無盡的魂花向四周蔓延，一時間竟讓變色的天地之間，透出了一米陽光，籠罩著山頭。
她竟用盡畢生最後的力量，蛻變為光明陣營下的第三階帕拉丁戰士！耀眼的光芒讓那些從山腳向上衝的人紛紛停止了步伐，在這強大的力量面前，無人敢輕舉妄動。
而魂花的出現，也意味著從這一刻開始，屬於她的生命，只有最後的三十秒，這三十秒，也只屬於她一個人。這便是抵抗命運的代價，畢竟這份超越神的力量太過強大，並不是凡人可以擁有的。
“呵，不論經過多少歲月，幾何春秋，我也一定會陪伴你左右，姐姐答應過爸爸媽媽的，姐姐愛你，請你一定要原諒姐姐。”她的心裡默唸著，那個此時此刻牙牙學語的妹妹。
“不惜犧牲生命，甚至以靈魂破碎為代價，都要阻擋命運的車輪嗎？”幽魂一邊轉過身走向虛空，一邊淡淡地說道，“可是，在命運之石中，我只看到了你的死亡，當時你也在吧，明知毫無意義，卻還是把愛當做使命。。。”
幽魂轉過頭，望著帕拉丁的身影，突然凝重了表情，彷彿明白了什麼，回頭望向了蒼穹。回憶起幾年前曾與少女在冰山谷的懸崖上喝著庫汗特產的冰草莓甜酒聊天的情景。
回憶總是溼了雙眼。
“明明知道了自己的命運，為何不放棄呢，任性地同命運抗衡，豈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嗎，人類？”
“意義嗎？我不覺得命運是既定的，而是我們自己決定的。”
“比如？”她帶著一絲嘲笑反問道，在她看來，凡人決定自己的命運，簡直可笑之極。
“比如我加入沉默騎士團，並不是因為他們或者命運選擇了我，而是我選擇了去保護妹妹，保護族人。”
“可是凡人終有一死，你無法永恆。那些你發誓守護的人，終有一日也會死去。”
“是啊，我知道呢。”少女的臉上拂過一層從容的微笑，繼續說道，
“我是凡人，我自然也害怕死亡，但是害怕是沒有用的，好幾次死亡與我擦身而過，支撐著我活下去的力量，不是恐懼和害怕，而是愛。與其說命運這般安排，我更願意相信是我不忍丟下對妹妹和族人的愛。我師傅也對我說過，戰士不是殺手，戰士為愛而戰，愛是我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唯一能帶走的，它讓死亡變得平靜。”
“愛？”她目瞪口呆，隨後再也禁不住，狂笑起來，留著少女在一旁錯愕。
對她來說，愛是隻有神才能賦予凡人的東西，一種對人的慰藉，甚至是謊言，她無法理解眼前的凡人為何把愛當作了力量。
至少那時候，她這般認為，眼前的這個少女天真至極，居然把神無聊的謊言當作了力量，卻堅信自己能活下來並非是命運的安排。
少女化身一道白光，驅散了所有的黑暗和混沌，整個世界猶如白晝，打破了最後的寧靜，亦將幽魂從回憶之中拉了回來。
“我終於明白了，千萬年的造化，人，早已不是神的玩物，甚至是你們人，更像是神。再見了，我摯愛的朋友。”說罷，幽魂終於消失在了虛空中。
“砰！”
白髮少女一躍而起，抉擇之丘的山頂被瞬間夷平，那些衝上前去的人們，紛紛被嚇得呆立在原地，已然分不清到底哪一邊，才是真正的，神。
少女使出了生命中的最後一劍，這一劍，刺破蒼穹，凝結了時空，直指虛空之中驚慌失措的茉莉安的心口！
弗萊加赫，又名光之劍，傳說在光之劍真正覺醒的那一刻，無人能抵擋光之劍一擊，也無人能在它的耀光下脫逃。
在相關傳說中，它也被稱作努阿達之榮光，外觀像明亮的，熊熊燃燒的火炬。
“不不不！人類，人類是不能夠弒神的！神，神是至高無上的存在！人類只不過是神的玩物，你們的自由是作為神的我賦予的！渺小的人類！”茉莉安早已失態，神也會恐懼，神也會害怕，神也是有感情的，神，也逃不過命運的輪迴。
儘管茉莉安聲嘶力竭的叫喊著，驚恐著，但是在這份絕對的力量壓制面前，竟絲毫不得動彈。與其說是三階帕拉丁變身這個傳說中的存在的力量的壓制力，不如說，她被眼前這個女人的氣勢和決心徹底的壓制了。
“不！我為自由和尊嚴而戰！我為家人和族人而戰！即使遭到背叛！即使兵敗身死！我無怨無悔！人豈能依賴神明苟活！不論命運如何安排，我會接受，但一定是我再也無力改變之後！”帕拉丁沒有說話，整個蒼穹卻回想著少女最後的話語。
“不！！！”茉莉安目眥欲裂，眼見少女飛速靠近，光劍將愛琳的結界層層刺碎，茉莉安的心中只剩下驚恐和絕望。
她從未想過有一日，人族的劍刃會直指自己的心臟。
“鎖孔！鎖孔！”她呼喚著那人的名字，但是沒有絲毫的回應。
“姐姐！妹妹！父親！救我！”同樣的，她是這般的可悲。
回應了茉莉安的，只有眼前那位叫妮薇雅的少女，堅定不移的眼神，以及那勢不可擋的一劍。
妮薇雅的身後，是瞬間綻放後湮滅的魂花，凋零的生命之光在她背後化為漫天花雨，降落在整個世界的眼前，驅散了黑暗。
妮薇雅如同天使般微笑著，將生命的最後一劍，刺向遮蔽了希望的神祇與謊言，也將生命的軌跡，刺向了終點。
終於，那位被後人冠以英雄名號的少年，從虛空中一躍而出，手中的長槍如同命運所預言的一般，刺穿了妮薇雅的心臟。
一片沉寂之後，在永恆的虛空之中。
魔槍Brionac刺穿了胸口，鮮血汨汨流出。
光之羽幻滅著，猶如她的生命，逐漸消逝。
“是你啊。。。小鬼頭，呵。。。”
“小姐姐。。。怎麼會。。。不，不是這樣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姐姐。。。”從另一片虛空中穿越而出的男孩鬆開了魔槍Brionac，恐懼而驚慌。
魔槍Brionac，又名魯格之槍，貫穿雷霆之槍，手持魯格之槍者，無人能敵，戰無不勝。和弗萊加赫一樣，同屬四至寶之一。
換句話說，只有神器的擁有者，才能對抗神器的擁有者。
“砰~！”聖靈之力潰散，少女口吐鮮血，搖搖欲墜。
聖靈之力化作的盔甲在瞬間化為湮粉，妮薇雅如同流星般隕落，她望了望瑪赫離開的方向，沉默騎士團所在的位置，在那裡，殘存著最後一絲希望的火苗。
“交給你了，瑪赫。”她微笑著閉上了雙眼。
“哈，哈哈哈。。。死了，死了！終於死了！”劫後餘生的茉莉安難以掩飾情緒，
陷入瘋狂的她奪過妮薇雅手中的光之劍，惡毒的詛咒伴隨著讓星辰震顫的攻擊，將其肉身撕得破碎，只剩下恐懼如同鉛塊，將大地之上目睹這一切之人的最後希望，再度封印。
這突如其來的反轉，讓茉莉安從恐懼，害怕，逐漸變為了狂笑，猙獰，這世間唯一能對抗她的最後一位人類，終於死去了。
“鎖孔！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幫我的！這就是天命！天命！”
茉莉安一腳踹開了小鬼，從小鬼身上奪過魔槍，然後一槍又一槍地貫穿她的身體，狂笑著享受著這份劫後餘生的快感，施展著無盡的報復欲。戰爭與復仇的女神，茉莉安。
“不要！”小鬼衝上前去，拾起掉落的弗萊加赫之劍，試圖對抗茉莉安，卻被一槍甩飛。
伴隨著最後一擊貫穿心臟，少女的肉身終於被撕得破碎。
茉莉安操縱魔槍，對準了那小鬼便是刺去，但因為力量枯竭的關係，魔槍僅僅是刺穿了對方的肩膀，並將其擲出了地平線，消失在了視野中，茉莉安也無暇顧他，她覺得自己再也不需要這些武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她。
“可可。。再見。。。”眼角流下了一滴淚水，然後，帶著最後一絲遺憾，她的生命走到了盡頭，轟然倒地，猶如她生命的結尾，凝重，悲壯，可泣。
最後一刻，她總是能夠看到姐姐的容貌，一張白皙乾淨，與自己如同一個模子裡出來的臉。
“姐姐！不要！”妮可驚醒了過來。
“丫頭，做噩夢啦？”只見船頭的老者轉過身，親切的關心道，然而妮可並不領情。
她撫摸著那一塊鷹心之盾，慢慢抱起，將臉貼了上去，許久，眼淚緩緩流淌在盾牌上。雖然已不是第一次做這個夢，但是不論多少次，這猶如親眼所見般的夢境，都讓她感受到無盡的痛苦。即便知道夢境並非事實，但這一切，真實到令人感到害怕。
夢靨帶來的悲傷並沒有持續多久，她望了望海岸線，巨人島就快到了。只要找到那個人，定然會知道一些線索。
真相，應該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