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羊雜麵(1 / 1)
祁連垂下眼眸。
“我母親是大夏人,我也是大夏人。”
少年站在原地,遲疑了片刻,忽的嘆了口氣。
“算了,其實也不是你的錯。我叫秀文,他們都叫我秀才。”
秀才撓撓頭,從懷裡取出毛筆和一本薄薄的冊子。
“我不是真秀才,我不過略微認識幾個字而已。咱們營裡頭,楚先生那樣的,才是真正有才學的人呢。姓名,年齡,籍貫,可有武藝?”
祁連一一回答了,秀才提筆記上,讓祁連在冊子後頭蓋了個指印。
“行了,從今天起,你便是咱們懷安衛騎兵三營六把的一員啦!你報個尺寸,我去給你領衣裳鞋襪,其他椰瓢、木盆巾帕那些東西,待會我一起給你拿來。”
祁連蓋完指印以後,秀才的態度瞬間熱情起來。他帶祁連來到營房裡,把茅廁臥房和各色房間都介紹了一陣。末了,帶他到最寬闊的那間營房,指著一排大通鋪靠近房門右側的床鋪說道:
“你便睡這吧,隔壁是我的位置。”
祁連面無表情的看著忙忙碌碌的秀才,等到他出門去拿東西,他的嘴角忽然彎起了輕微的弧度。
軍營裡,好像比自己想的要好一些呢。
等兩人交接完畢,三長一短的號角響起,秀才眼前一亮。
“開飯了,快衝啊!”
見祁連還愣在原地,秀才匆忙拉了他一把。
“還等啥,今天的早飯可是顧校尉做的!”
昨天那頓晚膳,哎呀媽呀,那可真是香死人啦。光是想一想,秀才的嘴巴里便蓄滿了口水,他飛快的抬袖子抹了一把嘴角,伸手扯著祁連跑的飛快。
到得飯廳中,秀才視線四處掃了一陣,很快的便找到了自己的隊伍,他帶著祁連鑽進隊伍裡,跟著長龍緩緩的朝打飯的檔口移動。
今日的早膳是牛雜麵,老葛他們不會處理內臟,往日整隻牛送來,下水類的東西都是直接丟掉的。柳曉曉昨日特意把內臟都留下了,又用牛骨頭熬了一大盆高湯。
爽滑勁道的牛肚、大腸,燉的軟爛的水蘿蔔,還有一片一片豆腐似軟嫩的牛血,再配上濃濃的牛骨高湯,雪白的麵條浸在湯汁裡,吸溜一大口,滿嘴鮮香。
“絕,真的絕,昨日不是吃了一頓肉了,沒成想今天早上還能吃上一頓,顧明月啊,你是我親姐,不,親奶奶啊。”
韓俊一邊吃的滿嘴流油,一邊朝顧明月的方向比了個大拇指。
眾人埋著頭,哧溜哧溜的吃著麵條,韓俊隊裡的羅哲抹完嘴抬起頭,突然一愣。
“怎麼有個胡人在這裡?”
羅哲是個體格魁梧的胖子,生了一副大嗓門,這一嚷嚷,飯廳裡頓時一靜,大家紛紛伸長脖子朝他這邊看來。
韓俊皺眉。
“瞎嚷嚷什麼,那是今日剛來的新兵,叫祁連,往後便是你們一隊的。”
羅哲丟下碗筷,不可思議的伸手指著祁連。
“韓老大,你是不是瘋了?你搞一個胡人進我們隊裡?”
見韓俊嚴肅著臉,不像開玩笑的樣子,羅哲不幹了。他站起身,臉蛋漲的通紅。
“韓俊!他奶奶的,這是個胡人!老子的祖父,大伯,還有老子親爹!全都死在胡人手裡,你今日搞一個胡人進來,你特孃的什麼意思!”
韓俊有些頭疼,羅哲這人,家中在宣府鎮有些勢力。他家祖上世代從軍,官職雖不大,卻各個都是立過軍功,把命交代在戰場上的鐵血軍人。因著這一層,軍營中的人都敬他幾分,別說是他了,便是連千總大人對羅哲,也比旁人客氣一些。
“羅哲,你坐下。喊什麼啊喊,祁連的母親是大夏人,他身上也流了咱大夏人一半的血。”
“放你孃的屁!母親是大夏人,那他親爹還不就是胡人?胡人殺了咱們多少人,他們的狼崽子還混在我們裡頭?怎麼,你嫌我們命長,想讓他混在營裡再捅我們幾刀?”
羅哲越說越憤怒,一雙銅鈴般的眼睛瞪的老大,邊上有人同仇敵愾的附和。
“說的沒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把他趕出去!”
“對,趕他走,趕他走,胡人的狗雜種!”
一旁的秀才看不下去了,他站起身,雙手焦急的揮動幾下。
“羅哲,你冷靜一點吧,祁連他娘——他娘是被那個的,這也怪不得他,他是無辜的啊。”
“我呸!若真是我們大夏有血氣的女子,被胡人玷汙了還能活下來?她為何不找根繩子吊死,還敢把這雜種生下來,還不就是個婊子!”
祁連渾身僵硬的站在原地,拳頭捏的緊緊的。周圍一聲接一聲的“狗雜種”,鋪天蓋地的鑽入他耳中,在他大腦中反覆迴盪。
直到聽見羅哲那一聲不屑的“婊子”,腦子裡繃緊的一根弦彷彿斷了,祁連怒吼一聲,撲過去一拳打在羅哲的臉上。
“不許你這樣說我娘,不許說我娘!”
“他媽的,老子就說,下賤的婊子,骯髒的娼婦!賤人,都該去死,你們都該去死!”
羅哲擋過一拳,翻身騎到祁連身上,一拳接一拳的往他身上招呼。
眼前血海瀰漫,祖父的頭顱被插在一杆長槍上,爹爹被攔腰砍成兩半,送回來時,只有半截屍首。鮮血鋪天蓋地,慢慢的都湧到他的眼中,羅哲喘著粗氣,眼睛赤紅,仿若遠古兇獸。
“住手,給我住手!”
柳曉曉簡直要嚇傻了,羅哲騎在祁連身上,咬牙切齒的好像要活活把他打死。周圍的人圍著看熱鬧,竟無一人上前勸阻。她喊了半日,羅哲絲毫沒有停手的樣子。看到祁連滿頭鮮血,柳曉曉急的直跺腳,若是顧明月在這就好了,顧明月會怎麼辦。
啊對,現在她是顧明月了,她是會武藝的!
深吸一口氣,柳曉曉依著記憶中的樣子,飛撲上前,一腳把羅哲從祁連身上踢飛。
“我他媽的叫你住手!”
心跳的飛快,我打人了,我還罵髒話了,我不該這樣的。
可是這感覺,竟然意外的,有些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