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有死無生(1 / 1)
宋策從懷裡掏出一個香囊,自裡頭倒出一枚箭頭。那箭頭躺在宋策掌心,黑黢黢的,已經被摩挲地光滑油亮。箭頭上,刻著陷陣兩個字,顧明月把箭頭拿在手中,轉了個圈,反面,赫然是一個“顧”字。
她把箭頭緊緊握在掌心,手背微微顫抖。
“他同我爹是戰友,他們都是陷陣營的。”
似想到什麼,宋策忽然嗤笑一聲。
“只可惜,他識人不清,認識了我爹這個孬種,算是倒了八輩子黴。”
“陷陣營沒有孬種!”
顧明月忽然伸手提起宋策的領口,雙目如電,面色嚴肅,一字一句道:
“陷陣之志,有死無生,能進陷陣營的,絕不會有貪生怕死之輩。”
宋策被嚇了一跳,一雙漂亮的狐眼微微瞪大,不服氣地看著她。
“我爹就是孬種,他膝蓋軟,讓跪就跪,看我被人欺負了連個屁也不敢放。”
他的眼珠黑亮,睫毛濃密,倔強地盯著顧明月,竟毫不示弱。
顧明月盯著他打量片刻,忽然冷笑一聲,鬆開了手。
“你懂什麼,毛都沒長齊的小子。”
她丟下宋策,起身到門外,去叫了一桌酒菜上來。
等小二布好酒菜,顧明月自顧自地走到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烈酒,一飲而盡。
“過來坐。”
宋策依言走到旁邊坐下,僵著臉看顧明月。
“大早上的喝這樣烈的酒,要傷身體的,別喝了。”
說完還伸手去奪酒杯,顧明月把杯子一提,有些莫名其妙地瞪了宋策一眼。這小子也不知怎麼回事,明明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郎,身份又是柳家的下人,卻經常在她跟前拿長輩的姿態說話,裝得老氣橫秋的。
“這算什麼烈酒,不過漱口水罷了。”
顧明月又飲下一杯,略嫌無味地咂摸咂摸嘴。
“宋策,你知道陷陣營是做什麼的嗎?”
宋策:“不都是打仗的嗎?”
顧明月輕笑一聲,“你果真是什麼都不懂啊——”
“你可知陷陣二字的出處?兩軍對壘之時,需選最悍不畏死的精兵打頭,他們戰力卓絕,往往能輕易打敗周圍的敵人。漸漸地,這支隊伍便會甩開同軍之人,如同一把尖刀插入敵人陣營之中,在敵軍的防線上撕開一道大口子。”
“所謂陷陣,即身陷敵陣之中,置之死地,絕無生路。西北軍中,只有經歷過嚴格考驗,最有膽氣,赴死如歸之人,才能進陷陣營。”
顧明月娓娓道來,她嗓音低沉,一手輕敲桌面,和著節拍,低低唸誦道:
“衝鋒之勢,有進無退!陷陣之志,有死無生!
月華如水,清漢如燈,彈刀清嘯,飲血歸鞘;
沙土揚揚,黃雲漫漫,戰馬賓士,亂箭穿楊;
安知男兒歸何處?馬革裹屍死沙場!”
宋策眼前彷彿閃過一副畫面,漫天黃沙飛揚,一支身披鎧甲的精銳隊伍,如同尖刀一般衝進敵軍之中。軍士們浴血奮戰,周圍是漫天的呼喊聲和兵戈聲。前後所有,絕無退路,上下左右,皆是敵軍。
他們堅貞不屈,心中沒有一點後悔和懼怕,直到耗盡最後一滴鮮血。
他心頭滾燙,喉頭髮顫,紅著眼眶,盡力壓制住自己顫抖的嗓音。
“不可能,我,我爹不是這樣的人。我分明看見的,我爹他給人跪下磕頭,我爹他——”
宋策說不下去了,雙眼蒙上一層水霧。
“宋策,你知道嗎,對有些人來說,死是很容易的,跪著生比站著死更難。陷陣營沒有貪生怕死之輩,除非有比他生命和尊嚴更重要的東西值得他去守護。”
顧明月又飲下一大杯酒。
“上一任陷陣營的參將姓顧,那一批將士死了九成,連我祖——顧參將的屍首都沒能帶回來,活著回來的更是不足十人。”
“你父親瘸了條腿,自然能退伍,你說的這位齊樂遊,竟能全須全尾地從陷陣營回來——若不是背後有隱情,那便是他做了逃兵!”
顧明月心中疑慮重重,最後那一戰,他祖父死在漠北,屍體被餵了呼延家養的鷹隼。
戚老頭她見過,他的左腿齊膝而斷,如今綁著木棍當假腿。右手也不利落,提不起筆,拿著東西時候總是微微顫抖。可齊樂遊,她昨日一見,分明毫髮無損。
只怕這位宋策心裡的大英雄,才是真正的懦夫。
“這不可能,樂遊叔怎會是逃兵?絕不可能,他那樣的氣性,他若是這麼怕死,又怎麼會為我們出頭,怎麼還會得罪官府?”
宋策用力一拍桌子,激動地站起身,若不是顧忌顧明月的身份,只怕要對她破口大罵了。
顧明月冷哼一聲。
“既然是這樣頂天立地的英雄人物,你們又是這樣的交情,他為何不敢認你?”
“同他有仇的是同知,他為何又去綁架王博文,這其中究竟有什麼隱情,你一五一十告訴我。”
宋策立刻啞了,他不自在地轉過頭,抿著唇沉默半晌,竟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了。走到門口,他轉過頭,倔強地咬著下唇。
“樂遊叔絕不是懦夫。”
顧明月氣得擼起袖子,把宋策抓過來,對著他的臉就是一拳。
“我讓你走了?你把後頭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我!”
誰料宋策骨頭是真的硬,拼著捱了顧明月幾下,就是不肯說。他尋個空隙,從顧明月手下掙脫,連滾帶爬地逃下了樓。
顧明月追上去還要再打,宋策已經抱住了謝思遠的胳膊。
“謝公子救我。”
其他人立刻興致勃勃地圍上來看熱鬧。
“咋了,這是咋了啊,嚯,你臉上那拳,顧明月打的?”
張弛和陳旭湊在一旁,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兩個人繞著宋策上躥下跳。
“這下手是真狠啊,我看鼻樑都歪了。”
“滾開!”
顧明月一身厲喝,兩人立刻一縮脖子,身體本能的一個哆嗦。
“那什麼,早膳還沒吃完呢,旭啊,我們繼續去喝粥,去喝粥。”
兩人趕緊溜到旁邊,屁股挨著椅子坐了,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顧明月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