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醉花下 病來如山(1 / 1)
他一言不發立在那裡,訕訕地張著手,在考慮該怎麼辦,半晌,我聽見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終於籠起雙臂緩緩抱住了我的肩頭,輕輕的,帶著善意的安撫。我已經感到天地之間的溫暖,那一刻,我忘記了一切,彷彿所受的苦與痛瞬間不見,我又變回當初的自己,鞦韆架上,裙裾飄飄,歡樂的笑聲飛揚。
“你就這樣抱著我吧,別放手......”我伏在他的懷裡,含糊不清地說道,我很困,想睡。
“呵呵,你此時這樣說,我怕你酒醒後會不饒我......”他語氣輕柔,但是透著無奈,“我送你回房。”
“我哪也不去......我要睡在這......”我本來就是任性的人,喝醉了,更加任性。
“這裡?這裡很潮溼啊.....好好,都依你......”他很無奈,但是很有耐心。
“你,到底是誰?”我覺得自己在飛,整個輕飄飄的,此時我已經雙腳離地,雖然看不見,卻聞到他身上和頭髮上清新的青草味道......我偎依在他懷裡,而他把我抱起來,放在膝蓋上。然後他席地而坐,靠在了那老梅樹上,我似乎又回到了兒時的夢境裡,沒有絕望,也沒有痛苦。
“你是誰?”
“我叫,赤-天-羽......”他在我耳邊輕輕說道,聲音已經變得很遙遠,卻飄進入我的心裡。
這個名字,就是我的一生。
這一覺睡得很沉,也許是回到自己的家裡,心變得安穩踏實的緣故,只是覺得有些涼,而且眼裡飄著紅彤彤的光影。睜開眼,自己還在老梅樹下,目光所及之處都是耀眼的紅,那是朝霞的光在東方的天際照射著大地。我眨眨眼,才發現是臥在一個人的懷裡,是那個年輕人,此時正酣然睡得正香......我竟然在他懷裡睡了一夜!想到這,不由心生惱火,翻身站起怒目而視。
年輕人被我驚醒,此時也睜開眼睛,伸了伸看上去很僵硬的胳膊,緩緩站起來,看著我的樣子嘆了口氣道,“你這樣看著我,是什麼意思?可不是我自願抱的,是你喝醉了抓住我不放,我脫不了身......”
他的神情看上去很無辜地道,“我可是抱著你,在這冰冷潮溼的地上坐了一夜,說不好著了涼,生了病......”我用力想去,也能記起昨晚的片段,確實是我的過錯,但是,關鍵不在這。
“你到底是什麼人?可否實情相告?”我冷冷地問道,這個人實在古怪得很。
“你是問我的名字麼?在下赤天羽。”他站起身,活動著看似已經麻木的膝蓋,笑容可掬,深藏不露,眼睛似笑非笑,“怎樣,這幾年一向可好,信接到了嗎?如果不是我提醒你,以你的性子,怕是會惹出亂子吧......”
“是啊,我是該謝謝你!”我笑了,走到他跟前,淺笑緩緩垂下頭,卻忽然飛快地提手以三指扣住他的咽喉,幾乎是兇狠地道,“當我是三歲孩子嗎?說!你到底是誰?!怎麼會隨時知道我的情狀?你最好說實話,不然我此時就掐死你!”
“你最好,別掐死我,不然.....你家人的屍骨,你永遠也找不到....咳咳咳。”他吃力地說,臉色有些變了,我急忙收手,也許剛才用力猛了,他又使勁咳嗽了幾下。
“不錯,你在此處開客棧,定然知道前掌櫃一家被害的事.....”我喃喃自語,我相信他一定知道。他太可怕,這次重逢,根本就是安排好的,可是看得出,他對我沒有惡意。
他思索片刻道,有些凝重地道,“起初我並不知曉,我是三年前才到此處的,這一家人的屍骨被鎮上人埋在鎮外的林子裡,無碑無墓,已不可尋了.......昨晚你喝醉後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原來.....”他的話很輕,我的心卻猛地一痛,一股極度悲痛讓我劇烈地咳嗽起來,赤天羽忙上前扶住我,“你沒事吧?”
不,我不好,我感覺心疼,那是痛絕的心碎排山倒海將我埋葬,我躲無可躲,逃無可逃,一下撕碎我全部的偽裝,露出血淋淋的傷口。我抬眼望他,面前的人眼裡閃爍著朝霞的光彩,而我嗓子一甜,一口熱呼呼的鮮血吐了出來,接著眼前發黑......最後我聽見赤天羽焦急的呼喚,而身子倒下去,倒下去,一直倒在那個血腥的夜裡。
我彷彿還置身在冰冷的水裡,水面上,漂浮著血,一絲一絲滲下來,冰冷的水入骨,上面燃燒的火如魔鬼吞噬一切.....“小唐!小唐!我的孩子.......”我聽見娘在叫我,撕心裂肺,“娘!!!!”我驚叫一聲,猛坐起來,夜深沉,燈如豆,滿屋的藥味,身邊是憔悴的若漪。
孤燈壁影,布帳冷清,簡陋的小屋。
“小姐,你可算醒了!”若漪手裡捧著藥碗,“來,吃藥!”
我望著藥碗裡暗紅苦香的藥湯,失神地問,“我怎麼了?”
“你是急火攻心,引發舊病了,這藥正治你的病!”
“治不了!我的病,十年前就有了,什麼藥都沒用....”我推開藥碗,哆嗦著重新慢慢躺回去,閉上了眼睛。我心好痛,那種感覺生不如死,爹孃的屍骨找不到了.....我生不能盡孝,在他們被害時一逃了之,任由他們屍骨草草下葬,如今又不能為死去的爹孃祭拜,我是天下最不孝的女兒!仇人何處又沒有頭緒,這一切讓我心如刀絞......渾身發冷的我恍惚中再次入睡。
我此時的心灰意冷,誰能知道?誰能知道?
再次醒來,已經是黎明,若漪還在身邊,眼睛熬得紅紅的,帶著哭腔說道,“小姐,你吃吧,掌櫃的好容易給你請郎中抓的藥,大夫說你,再不吃藥,就危險了......”
這時,赤天羽走了進來,他的神色疲憊而凝重,目光冷峻而陰沉,開口也是冷冷的,“命,是你自己的,要不要隨便你,不過你要知道,命沒有,就一切都沒了,你真的了無牽掛嗎?你自己想想吧!”
命沒了,就一切都沒了。我望著藥碗,淚無聲流下來,接過藥碗,一口一口,我喝下了藥湯......
我當時還不知道,為了我的病,赤天羽付出多大代價,花了多大心思。以至於後來的某一天,他帶著嘲諷地看著我道,“你的病,只有我最清楚,也只有我能治。你欠了我的,從一開始就欠了我的!”他給我看了他的傷口,我知道,他為了我,身上、心上的傷口,又何止那一道?!
幾天之後,我漸漸好起來,這藥真的救活了我,我開始進食,這客棧雖小,但是飯菜可口,我身體恢復很快,無法祭拜父母,我還不想回梅花城,因為我不甘心,我不能接受這次故鄉之行,就這樣不了了之。還有一件事情,我覺得不對頭,我病的這幾天,冷伯怎麼不見了?我問若漪,她恍然地道,“哦,忘了告訴你,冷伯見你病情很重,就回梅花城通報了,走了有幾天了。”
我不由苦笑,又擔心義父知道此事,會不會著急而加重病情,於是,我對若漪道,“若漪,你騎二哥給我這匹快馬回城報平安吧!免得義父著急,冷伯說過,到城外會有人接應,我身體恢復了隨後就回去!”其實,我是為了支開若漪,好去處理家裡的事,我不想她知道得太多,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我不想把她捲進來。畢竟,那個叫赤天羽的,到底是敵是友?還猶未可知。
若漪走了,臨走之時,還很有意味地衝我一笑,我覺得她誤會我和赤天羽的關係了,想到這我臉上一熱,隨即笑了一笑,向她揮手,她策馬而去,我拋開這些不必要的思緒,回身進客棧,準備帶上尚魚劍出去走一走,看有沒有關於十年前慘案的線索,但很意外的一件事發生了,赤天羽走過來對我說道,“屍骨,好像找到了......”
“在哪裡?”
“不負所托。就在那座林子裡,你,最好去認一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