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鳥與魚的宿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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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跟著他出門,一路上都沒有說話,我大病初癒,彷彿渾身的力氣,都隨著一場虛汗流盡,身體輕飄飄的。邁步進了那林子時,我只覺得陰冷潮溼,陰暗無比,心中的悲愴洶湧而出。十一年。我含冤被殺的父母,就被掩埋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遭遇風雨侵蝕和蟻蟲蠶食。他們還會痛嗎?還會惦記深夜逃亡,不見蹤跡的女兒嗎?世上真的有魂靈在嗎?他們真的會在冥冥之中保有著我,還是早已進入輪迴,不再記得世上,還有個孤單單的我?

“就是這裡。”赤天羽一句話,我才回過神來。眼前時一片花草掩蓋的林中空地。頭頂的樹蔭裡,有鳥鳴悠然。若人死後仍有知有覺,卻只能困守一處,那我的父母,便在這裡,等了我十一年了……

赤天羽見我茫然不動,已動手去自行挖掘。等泥土下現出一段白骨,我身體一軟,栽倒在地,慢慢爬過去,用手擦去覆土,只見白骨悽悽,了無生氣。

“是嗎?”

我不知在問赤天羽,還是問自己。

赤天羽嘆了一口氣道,“若我打聽到的不錯,就是這裡……看你的神情,是有些不敢面對。你該知道,你要來收殮雙親屍骨,自然要面對此情此景。勇敢些,你能迴避嗎?”

對啊,我能迴避嗎?閉上眼,就當一切沒發生,但一切終究也發生了。當年我逃跑離開,一逃就是十一年,如今我回來了,還要逃避什麼?

十一年前的一切,該面對的,我終究要面對!

赤天羽也跪下來,和我一起小心翼翼用手挖掘屍骨,彷彿怕驚醒了我沉睡的雙親。我挖到了一片尚未腐爛的布片,上面繡著的,我認識,那是孃親的手藝,她繡在爹爹的衣領上的,一朵小小的菟絲,這具骸骨,是我的爹爹無疑…….我越加小心挖掘,當一個面朝天的骷髏露出泥土時,我彷彿看見兒時父親的臉,隨即是心口一陣劇痛。我俯身在地,擁抱了爹爹……

忙碌了很久,十九具骸骨,都挖掘出來。

泥土彷彿將白骨化為玉石,我麼有聞到腐敗與陰森的氣息,卻是一陣與大地化為一體的超然。也許,他們都超脫了,在另一個世界裡,他們都幸福地活著,再也沒有痛苦,沒有屠殺的噩夢,卻留下這具白骨,等待與我重逢。我彷彿聽見孃親說,“小唐,不要哭,娘會看著你的。”

雖然我努力想不哭,但還是忍不住,赤天羽知趣地道,“我去鎮子裡,弄棺槨,和石碑來,你自己冷靜一下吧。”

等赤天羽走了,我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上,跪倒在我親人的骸骨中間,放聲大哭,和親人離得這麼近,卻也是一層黃土,永不能相見了。

“爹,娘,小唐回來了,你們看見了嗎?你們抱抱我,你們叫我的名字,你們為何不叫我?難道,你們都不疼我了嗎?”

......

赤天羽找到了埋屍之處,讓我心中不由對他生出好感,敵意也小了很多,無論是敵是友,他為我做的事,我必須感激。畢竟,這件事對我來講,太重要了。看他疲憊的樣子,可見這幾天花了不少心思和氣力,細想來,不管是什麼目的,他為我做的,真的太多了,我們畢竟,只不過是相交不深、互不瞭解的人......

而此時,我卻隱隱不安,因為小谷說過,江湖上,欠了人情債,一輩子都還不完.......一輩子。

鎮外的無名山崗。

一、二、三........

一共十九具,有的已經殘缺不全,有的尚還完整,只是,除了我爹的屍骨,我無法透過這些白骨辨認哪具是自己的娘,我望著這些屍骨,一種死亡與濃濃的悲憤讓我難以承受,我抱著每一具屍骨流淚,然後小心翼翼放入準備好的棺槨之中,這些都是我的親人。我無辜的爹孃啊!

終於,十九具棺槨都收斂下葬,再次入土為安。我終於成了個沒有過去的人,因為我已經不是冷小唐,而是梅花城的魚玄裳。所以,我在立起的墓碑上,沒有刻下一個字,也正是這片空白,這個無字的墓碑,讓我的心裡仇恨的種子發芽、蓬勃而起,隨時會開出殘酷而血腥的花!

“無名碑也好,只要你記得,時常來祭奠就好。”

“我不會時常來祭奠——等我祭奠的時候,卻一定要拿著仇人的腦袋!”

赤天羽看著我,神情有些錯愕,我當時的神情,定然猙獰無比。我在墳前暗暗發誓,有生之年,我定要報仇雪恨,讓兇手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償還血債!

回來的路上,小鎮蕭條依舊,雲霞滿天,好奇怪從我回到這裡,這幾天似乎總是有霞光,就像十一年前我逃離時一樣,燦爛的晚霞,讓這裡瑰麗而溫馨,身邊,是赤天羽。他和我一樣,是沉默的,一言不發。霞光幽深,天籟寂靜,我覺得這個赤天羽,雖看上去明朗溫和,但周身都散發著神秘,若說當年鐵馬山莊後的懸崖下,是流浪江湖我的我們,機緣巧合的偶遇,那很明顯,前往梅花城的古道上的重逢,便是他蓄意為之。他為何會幫我?為何會讓蟲不知送信警示?又為何在我的故居,守著這家客棧,等我歸來?......

看來他對我的底,已經一清二楚,而我對他,除了一個名字,什麼都不知道。

“赤天羽,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聽見我問他,他回過頭來對我笑了笑,“你覺得的呢?”

“我不知道,所以才問你。”我試圖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些端倪。

“我若說,我也不知道呢?”他笑意更深,黑白分明的眼睛,燦若星辰。

“希望你不是我的敵人。”我望著天際暗淡下去的晚霞,嘆了一口氣。

“你覺得我為你做了這麼多,會是你的敵人嗎?”他走近一步,幾乎在我耳邊說道。

“這可說不定,”我苦笑一聲,扭頭看著近在咫尺的他,“若你是我的敵人,就太危險了,我肯定不是你的對手。”

赤天羽笑了,彎腰撿起一塊石子,向平靜的水中丟去,一聲淙泠,漣漪搖曳,滿眼天光山影都似幻似真。

他回過頭來,歪著頭,似認真又似玩笑地道,“不是我的對手,不妨嫁給我吧。”

和當年的神情如出一轍。

只是此時我不是那個會漲紅了臉罵他不要臉的小女孩,只是低頭道,“我此時,沒心情開玩笑。”

我沿著路走開一段,他匆匆追上來說道,“我錯了,你別生氣。”

“我沒有生氣,若非說生了氣,也是氣你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讓人摸不到頭腦。”

他介面說道,“時日長了,你自然就都知道了。”

“那倒也不必,你我江湖眾生,萍水相逢,也許明日就天各一方,一知半解,也甚好。”

他冷笑一聲道,“你才是讓人摸不到頭腦了,看來這些年,在梅花城,變了不少......對了,你知道這客棧,為何我要改名為‘不是客棧’?”

我老實地回答,“不知道。”

他繼續道,“你可以猜一下,我看你猜得如何。”

我想了想道,“獨樹一幟,招攬過客?”

他笑了,“非也非也,其實很簡單,這本就是一家,不是客棧的客棧......正如是江湖,非江湖,是非江湖。客棧在江湖裡,江湖在是非中,是與不是,本就難以說清。”

我聽他如此慷慨陳詞,忍不住說道,“如你所說,一個人,叫不是好人,也可能是個好人。”

他又笑了,“大抵如此!”

“你,此時有什麼打算?去找仇人?過去這麼多年了,再說江湖之大,你毫無頭緒,找起來很困難的。”他隨後問我,也許是知道我要做的事,已經做完了。

“我知道。所以我要先回去。”我沉聲回答,因為我有一種說不清的預感,該回去了。

“回去?回梅花城?......你可以不回去,那,畢竟是是非之地。”他停頓一下,似乎話裡有話。

“是非之地?這江湖,這天下,何處不是是非之地?報仇不能急於一時,義父說得對,也許我走上覆仇之路,梅花城,就真回不去了。義父現在需要我,我應該回去.....我,就是一條魚,註定要流亡,在江湖裡身不由己。”我抬頭,碧藍的天幕,緋紅的晚霞,清風拂面帶著幾分愜意,這裡很安寧,讓我想起自己的夢魚軒,於是,我放慢腳步,看著天邊的雲霞發呆。

看見我心情平復,赤天羽淡淡地笑了,他笑的樣子很漂亮,尤其是一雙眼睛,深邃卻是明快的,“要不,怎麼說咱倆有緣呢,我是浪跡蒼穹的一隻鳥,你是江湖裡一條魚,你我是同類。”

“我們怎麼會是同類?”我隨意地說道,“鳥在蒼穹,魚在江湖,註定一輩子不會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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