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怕我死,卻不怕自己死(1 / 1)
溫玉汝並不想告裴彥鈞的黑狀,她其實也不在乎那人跟誰藕斷絲連。
然而老太妃是什麼眼神,又知道自己孫子的那些事,見她遲疑著沒回,心下了然。
“文葉,你親自去景和院,給世子爺送些東西!”太妃的笑意斂下了,“若是身子骨可以,順便讓他陪著媳婦逛逛王府,認認路,省得他自己也忘了路怎麼走,專往不該鑽的地方鑽!”
裴彥鈞和楚蘭襟的事情,滿王府都知道。老太妃再怎麼閉門禮佛也不是聾子。
若沒有沖喜這件事,他們表兄妹若成了,她倒是沒什麼意見。蘭襟也是個苦命的孩子,他們自幼相識,以後互相照顧也是好事。
可那麼多年過去了,也沒見阿鈞提起要娶楚蘭襟這件事!
老太妃心明眼亮。
哼,蘭襟是個精明人,既貪戀著表哥的寵愛憐惜,又顧忌著表哥的身體,不願早早守寡,故而總是生出各種託辭,拖到了現在。
可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
她既然這樣擔心,那便算了,寧王府的世子妃又不是隻能姓楚!
但現在生米煮成熟飯,阿鈞已然娶妻了,反而還和楚蘭襟糾纏不清,沒名沒分的,這算什麼事?
就算他放不下舊人,想讓蘭襟做側妃,那也沒有這麼快的,怎麼對得起玉汝這孩子!
“不用,祖母。”溫玉汝連忙攔住。
老天爺,這要去了,裴彥鈞鐵定覺得是她跟著祖母訴委屈!
“你這孩子,未免太柔善了。”
呃,那也不是,她是真心無所謂。
“我知道祖母心疼玉汝,只是我和世子畢竟認識不久,感情是處來的,日子長了自然就好了。”溫玉汝硬著頭皮給太妃畫餅,還不忘給裴彥鈞分辯一二。
“世子和表姑孃的事,我也聽聞了一些,但我相信世子不是不懂規矩的人,自有打算,他心軟念舊情,這也是他的好處。何況總不能因著我,教他們十幾年兄妹情誼頃刻一刀兩斷,面都不準見了吧,反倒讓世子心裡埋怨。”
太妃邊聽邊頷首。
這才是正妃的胸襟,比起楚家女,不是強了一點半點。
“到底苦了你了。文葉,吩咐醫堂,好生照顧世子的身體,回門那天,定要保證他能正常走動。哼,正期那天不親自迎親,讓兄弟代迎,已經失了禮數了,回門決不能怠慢,必須陪世子妃一絲去!”
真是我的親祖母!
溫玉汝在心裡美得差點沒把太妃抱住。
她正為難怎麼跟裴彥鈞提這個要求呢,這不就名正言順了嗎?
“多謝祖母。”
溫玉汝忙著孝敬老人,聽花閣裡的裴彥鈞,卻被喜梅攔在門外。
“世子爺剛剛新婚,不用陪著娘娘嗎?”喜梅紅著眼眶,“我們小姐福薄,可不敢見您,讓人知道了怎麼說呢?”
裴彥鈞容色淡淡:“你是在跟我說話?”
喜梅心下一凜,收斂起悲色,連忙跪了下來,瑟縮道:“奴、奴婢不敢,只是小姐她才想不開,身體實在虛弱,奴婢怕見了您,又添傷身……”
“滾。”
輕輕一個字,喜梅再不敢多嘴,連忙乖乖把門開啟。
纖巧靈秀的屋舍,廊柱玲瓏,雕花精雅,淡青色的紗幔披垂而下,如同茫茫的水霧。
一抹清瘦的身影斜倚在床邊,彷彿和水霧化為一體,隨時都能飄散。
聽到腳步聲,楚蘭襟抬起頭來,露出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
“表哥……”她頓了頓,換了稱謂,“世子那夜不來,今天怎麼來了?”
裴彥鈞坐在她身邊,捏起她的下巴一抬。
雪白的脖頸上出現一圈青紫的痕跡。
“疼嗎?”
他的聲音冷冷的,卻觸到了楚蘭襟委屈傷心之處,只是兩個字,淚水便如未串起的珠簾,簌簌而下。
“我好疼,表哥。”她摟住裴彥鈞的腰,泣不成聲,“你為什麼不來?是不是為了新人?我都聽說了,那晚你都要和她圓房了,你明明答應我不會碰其他人——”
“後悔嗎?”裴彥鈞打斷了她的哭訴。
“表哥……”
“十七歲的時候,我便把母親的鐲子送給你,你沒收,說自己年紀小。”裴彥鈞摸著那道勒痕,“十八歲的時候,舅舅想把你嫁去謝氏,你躲在我身後不肯出去,可我再問一次,你說大師替你算卦,命裡不可早婚。”
楚蘭襟怔住:“我、我……”
“去年父王回京,要給我說親,你哭了一晚上,我便百般推辭,今年祖母找到了溫氏女,我不願意,拉著你去和祖母說清楚,你卻說,”裴彥鈞輕笑,“‘萬一是真的呢?表哥,身體要緊。’蘭襟,怎麼我真娶了,你反倒去做傻事?”
他拍了拍她的臉,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難看的臉色:“你怕我死,卻不怕自己死,蘭襟,你當真對我是情深義重。”
“我知道你怪我,難道我就不後悔了嗎?”楚蘭襟痛哭流涕,“那一晚我整夜沒閉眼,一個人靠在門前,看著滿府的紅綢,不停地想你在做什麼。”
每一分假想,都是凌遲的酷刑。
“沒想到,你當真恨我入骨,寧肯我死了也不來見我一眼。”楚蘭襟緩緩搖頭。
“那你現在又來做什麼?”
裴彥鈞只是輕描淡寫地打量她的眼淚。
“我不恨你,當時只是吃醉了酒,睡下沒聽到。”
“你不用這樣。”楚蘭襟抽噎道,“喜梅也見過了,新人……世子妃娘娘果然是佳人如玉,你如今身體也好了,我也算了卻心願。”
“只是聽喜梅說,世子妃的脾氣,有些大……”她猶猶豫豫,“表哥,你身體不好,千萬不要因為這個動怒,她既然是你的正妃,又是沖喜的貴人,凡事還是擔待些。
只要她真得能讓你好,我……我以後甘願做小伏低。”
“我答應過母親,會好好照顧你。”裴彥鈞嘆了口氣,“你不必自輕自賤。”
“是我咎由自取,只要你待我心意如初,我便都不怕了。”楚蘭襟從衣袖中掏出一個帕子,緩緩塞進他的掌心。
“你走吧,我怕你待久了,她會委屈,若是祖母知道了就更不好了。”
窗外樹影婆娑,落入屋內一片斑駁,二人的身影遠遠望去,親密無間。
裴彥鈞捏著那個帕子站起來,走之前意味不明地又打量了一眼她的脖子。
自縊產生的勒痕,是斜向上的,而這一道,卻是平的。
“……表哥?”
“沒什麼,我走了。”他將手帕隨意一塞,施施然離開了聽花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