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天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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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老的聲音不大,但在滾滾雷音中卻極為清晰,如同是在每個人的耳邊輕聲慢語。

白衣女子隱在白光下的眉頭微皺,看著坐於石桌旁的老者,在其身上,她竟感受到了一絲壓力。

原本的怒意不在,裙下的玉足踏著步子,慢慢走到白玉點綴的古樹之下,身子隨意的一坐。

便見晶瑩白潤的枝葉蜿蜒垂落,在其身下長成了座椅,剛好托住了女子。

款款而坐,女子輕聲道:“你又是何人?”

那老者卻未回話,只抬頭打量著四周,自語道:“沒想這陣裡的地界,倒是個好地方,早知就進來瞧瞧了,可惜有點吵鬧。”

話音剛落,不想這雷音便停歇,連同陰雲也消散不見。

沒了遮擋,頂上的亮光順勢灑下,將這地下的空間盡數照亮。

光芒在宛若白玉所成的花葉之間折射,將樹下的女子隱在了一片白光之中。

也讓老者的模樣變的清晰,若是讓龍炅見了,定會激動的熱淚盈眶,大喊著道:“老頭子,你可來了。”

而現在,老頭子瞧著周圍的一切都清淨了下來,這才和氣的笑著道:“姑娘莫怪啊,人老了,就受不得這些響動了。”

“哦,對了,我只是個鬱郁寡居的老頭子而已,來找我那個不爭氣的徒弟,若是打攪了姑娘,老頭子我在這賠罪了。”

說著,老頭子合手一拱,竟真是言行一致,這模樣若讓龍炅瞧著了,肯定會被驚掉下巴,偷偷在心裡嘀咕,這老頭子什麼時候變的如此有禮數。

“哦。”聽了老頭子的話,女子好似明瞭,並未對老頭子之前的無視感到不喜,輕聲回道:“原來是你,那老人家的徒弟,可找到了。”

“呵呵,找到了,找到了。”老頭子笑著道:“不勞費心,便是這個臭小子。”

說著,老頭子彎腰抬手,對著趴在地上的龍炅腦後就是一巴掌,邊打邊罵到:“臭小子,讓你亂跑,要不是老頭子我腳力尚在,怕就讓你跑到西天去了。”

打著還不解恨,又來了兩巴掌。

打完舒了口氣,順手在腰後敲了敲,對著女子笑道:“唉,老了老了,這一彎腰,就有些不舒服。”

而就在這時,一道透明的身影竟緩緩從龍炅的身上溢了出來。

只見那剛一脫離龍炅的身體,原本就透明的身形霎時變的更淡,眼瞧著就要消散不見,隱隱綽綽的面容擰作了一團,想來是極為痛苦。

坐在白光中的女子臉上顯出怒意,卻也未曾言說,便見樹上的一朵花輕輕顫動,已然要消散的透明身影瞬時就出現在了花蕊之中,擰作一團的面孔漸漸舒緩,露出了五官。

可不就是張狂的模樣!

“老人家可還有別的事。”女子道:“若是無事,恕不遠送!”

話語中隱隱透著不滿。

“呵呵。”老頭子卻好似沒有感受到那話中的逐客之意,依舊笑著道:“倒也沒什麼大事,只是……”

“想請姑娘你回房歇息。”

老頭子話一出口,平靜的地下立時便起了風聲,不大的微風讓老頭子的鬚髮微微的起伏,頓時有了些仙風道骨的韻味。

“是嗎?”

女子竟是笑出了聲,隨後輕聲道:“就憑你這副殘軀,也敢來阻我。”

“看你我同為天尊,才未欺你,可你如此無禮,以為我不敢殺你麼?”

老頭子聞言,看了看身下如同爛泥般的龍炅,露出笑容。

信手一拂,龍炅便從腳下飛出,掠過下方的島嶼和湖面,剛好落在了跪伏於湖岸邊,靜止不動的白生等人面前。

昏黃的火苗開始跳動,一盞油燈緩緩從地面上升起,只見一個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年提起了癱在地上的龍炅,轉身而去。

氣氛隨著少年的離去隱隱凝固了起來。

好像是為了等那少年帶著龍炅跑遠,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坐在樹下的女子才開口道:“看來你是來尋死的。”

“呵呵,其實老夫很怕死!”

女子輕哼一聲,道:“大概四十幾年前你就出現在了我的感知之中,那時你已經發現了這裡,卻沒有動作,一呆就是這麼多年。”

“當時我剛剛醒來不久,甚至還有些怕你,等了許久才覺得你不是為我而來,而前幾日你的氣息消失不見,才讓我安心。”

“畢竟有你在,就算不能阻止我,卻也會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而現在,我已然脫困,你竟還敢來如此與我說話,莫不是真覺得我性子和善。”

“呵呵,豈敢。”

老頭子笑著取出一罈酒與一隻粗黑的石碗,小心的將壇中剩餘的酒倒進了碗中,酒不多,堪堪過半。

“嗚,酒不多了,老頭子我也就不客氣了。”說罷一飲而盡,眯著眼,可心的道:“好酒啊,不喝浪費了。”

嘖嘖兩聲,嘗著口中餘留的酒味,不像是與人處在生死相間,而是一個在午後愜意貪酒的老頑童。

這期間,女子沒有打攪老頭子,只是看著,真像是等著其處理後事。

卻也不是生出了惻隱之心,而是一份敬意,一份對於同為天尊之人,冥冥中於心底生出敬意!

“曾聞天尊隕落之時會有天哭。”

“是嗎?”女子淡然道:“我未曾見過。”

“是真的。”老頭子目光望著空處,喃喃道:“我見過……”

“天……哭了,呵呵,其實和下雨沒什麼兩樣。”

“哦,那我今天有幸可以一見了。”

話至此處,已然到了終了之時。

……

老頭子與女子相對而望,天地倏然靜止……

滿樹的花葉接連飄落,放在桌上的石碗從沿口生出裂縫……

在老頭子與女子之間,質感堅實的黑巖裂開了一道細縫,向著兩頭延伸出去,頭頂的“太陽”中間亦是出現了一道黑線。

若是此刻從外面的夜空中向下看去,就會發現,這高絕千仞的山峰,這雄渾壯闊的山脈,皆是突兀的被一柄不知從何而來的巨刃,生生斬開。

……

花葉落的一地,將黑色的地面鋪成了白色,卻在地面上的裂縫處嘎然而止,不越分毫。

桌上的石碗已然碎成了黑色的石粉,清風掠過,飄揚了一地,卻也不曾越過地面上的裂縫。

如同天地,在無聲無息中,分割成了兩處。

黑白分明。

老頭子依舊穩坐在石桌旁,一手放在桌面,一手置在腿上,穿著粗布麻衣,白鬚白髮隨風微動,兩眼輕合,如同睡去。

對面那女子,卻已經不見了身形,只留枯敗的古樹與黑色枯枝長成的座椅。

……

此刻正值黎明之前,天地間最黑暗的時分。

突然,一點昏黃的燈光猛地從幽深處跳脫了出來,快速的在山谷中移動,於林野間穿梭。

不消一會,一縷光從頭頂掠過,將濃重的黑刺的支離破碎,一處巨大的山谷慢慢顯出了其中的樣貌。

與其它山谷並無不同,生著蔥蔥綠樹,潺潺流水,鳥獸魚蟲,打眼瞧去,任誰也想不到在這山谷之下,還有著一個龐大的地下世界。

也就在這第一縷劃破谷中黑暗的陽光到來之時,天地間響起了風聲。

嗚嗚風聲,輕吟著曲子,攜著莫名的悲意,在天地間流轉。

零落的雨絲滴落在臉上,抬起提著油燈的手,看著落入掌中的雨滴,感受著涼意緩緩沁進身體,連同著某種情緒,透入骨子裡。

仰頭看天,沒有一點陰雲。

……

天……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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